为何如今仍要争夺二战记忆
北京正筹备盛大阅兵，纪念日本投降80周年；台湾则以低调的方式举行纪念活动，传递截然不同的信息。双方都试图确立一种有利于当下政治主张的二战叙事。按台湾的说法，中华民国政府作为盟国阵营的一员领导并赢得了对日战争，远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北京的叙事则称，中国共产党和更广泛的中华民族是抵抗侵略的中坚力量，胜利属于全体中国人，包括台湾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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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时间安排并非偶然。台湾总统赖清德将在台北接待外交官，并首次正式纪念欧洲战事结束。他传递的信息既关乎当下，也关乎过去。他计划强调，侵略终将失败，民主国家在应对胁迫、虚假信息和军事威吓时需要团结起来。活动地点也具有象征意义：台北宾馆曾是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总督的官邸，这段殖民统治于1945年结束。
中国政府强烈反对台湾的说法，指责台北为政治目的操弄历史。中国外交部被问及台湾计划举行的活动及其对战争的诠释时，斥责台北的做法是政治伎俩。
据路透社转述的一份声明，中国外交部称，歪曲历史是为了服务台湾执政党，真正的纪念在于实现统一和民族复兴。两岸的争论将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接待外国领导人出席北京阅兵之际展开；俄罗斯也将在莫斯科举行纪念活动，预计习近平将出席。这些针锋相对的纪念活动凸显，这场记忆之争也关乎当今战略格局中的影响力与阵营选择。
两个政府、一场战争、不同叙事
历史脉络十分清楚。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时，国际社会承认的中国政府是由蒋介石及其国民党（KMT）领导的中华民国政府。国民党与中国共产党组成了脆弱的抗日统一战线。双方与同一个侵略者作战，方式往往各不相同，同时也提防着彼此，准备最终争夺政权。1945年日本投降后，内战重燃。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击败国民党，国民党于1949年将中华民国政府迁往台湾；中华民国至今仍是台湾的正式名称。
历史学家普遍认为，国民党军队承担了对日常规作战的大部分任务。共产党武装主要在华北和华中开展游击战。中国民众遭受了巨大苦难，战争造成的死亡人数至少达2000万。这些事实为不同侧重点留下了争论空间，双方都选择突出有利于自身当前合法性的部分。
谁打了主要战役
国民党军队在上海、武汉和长沙作战，以空间换取时间，牵制了数十万日军，避免这些部队进一步向东南亚或太平洋地区推进。美国志愿航空队（又称“飞虎队”）在中华民国指挥下作战，成为战时中美合作的重要象征。包括八路军和新四军在内的共产党部队则侧重游击行动，袭扰日军防线，并在农村地区争取政治支持。
台湾大陆委员会主委邱垂正认为，如今中国共产党的叙事颠倒了这一历史现实。他表示，时间线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直到1949年才成立。
中华民国抗日战争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并不存在。中国共产党政权声称自己领导了抗战，这是对事实的歪曲。
台湾大陆委员会长期主张，共产党在战时的战略是先壮大自身力量，其次对抗国民党，最后才是抗日。中国共产党否认这一说法，并举出破坏行动、情报网络和地方起义为证，称这些行动扰乱了日本的统治。历史记录中既有支持双方观点的实例，但在大多数学术论述中，国民党常规作战的规模与代价仍是核心内容。
战争始于八年还是十四年前
就连战争的起始时间也存在争议。北京的说法是，抗日战争持续了十四年，始于1931年的满洲事变。台湾许多资料则称之为八年抗战，从1937年升级为全面侵略的卢沟桥事变算起。台湾政治大学历史学者李福钟指出，他不会反对将冲突追溯至1931年，因为当时战斗与占领已经开始；但他同时强调，在更广泛的战争期间，中华民国国民政府是抵抗日本的主力。
当下的纪念活动与政治信息
中国的阅兵意在展示实力。报道称，阅兵将有一万多名士兵、数百辆坦克、新型导弹、成群无人机，甚至还有实验型机器人，重点突出国产装备。这场盛典紧随一系列高层峰会之后举行；在峰会上，北京将自己塑造成另一种世界秩序的支柱。对中国领导层而言，将军事现代化与二战胜利叙事相结合，是把共产党塑造成民族复兴守护者和主权正统代表的一种方式。
这一努力建立在多年塑造特定战时历史版本的工作之上。2015年一次政治局学习会上，习近平呼吁开展有组织的研究、保存档案，并树立一种将共产党置于胜利核心位置的“正确历史观”。
我们要让历史说话，用历史事实发言。
在台湾，纪念活动的基调有所不同。台湾国防部举办的音乐会安排表演者身穿中华民国军服，并展示飞虎队的影像。台湾政府呼吁民众不要参加北京阅兵，警告称，参加活动会助长台湾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说法。台湾多数政党拒绝了邀请。少数反对派人士选择出席，在岛内招致批评，却受到中国官媒赞扬。
赖总统的活动安排又增添了一层意味。他将80周年纪念塑造成抵抗胁迫、与其他民主国家站在一起的历史教训。台湾加强了对欧洲的交流，赖清德预计将在台湾首次纪念欧洲战事结束之际争取外国支持。这一信息着眼于当下的联盟关系，而非重新审视战时历史的每一章。
法律与外交层面的利害关系
这场记忆之争也折射出法律争议。北京声称自己是中华民国的唯一继承者，并称台湾是其领土的一部分。台北对此予以否认，指出战后没有任何协议将台湾交给1949年成立、由共产党领导的政权。台湾方面指出，台湾至今仍以中华民国为名，与少数国家保持正式关系，其护照也得到广泛承认，可用于国际旅行。
两份文件常在这些争论中被提及。1943年的《开罗宣言》是一份战时新闻公报，由美国、英国和中国（当时为中华民国）的领导人发表，其中称日本夺取的领土，包括台湾和澎湖列岛，将在胜利后归还中国。台湾学者反驳说，宣言所指的是中华民国，而且作为一份新闻公报，它本身并未裁定战后主权归属。1971年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将中国在联合国的席位从中华民国移交给中华人民共和国。该决议解决的是代表权问题，而非台湾地位问题。北京援引这两份文件支持其“一个中国”立场。台湾则认为，两者都没有根据当代国际法解决台湾地位问题。
银幕与课堂中的历史
塑造公众记忆的不仅有文献，也有文化。中国今年夏季票房大热的电影《南京照相馆》（Dead to Rights）以1937年南京大屠杀为背景，票房收入达数亿美元，吸引大批观众。这类影片是国家支持的纪念抗日战争浪潮的一部分。它们缅怀遭受苦难和奋起抗争的人们，同时也强化了一种将中国共产党置于战争核心主角位置的叙事。
教科书、博物馆展览和战场情景再现也在强化这一信息。对中国许多年轻人而言，这场战争是国家认同中鲜活的一章，被呈现为中国当下实力和国际地位的基础。在台湾，历史记忆则更为多元。国民党着重强调其战时牺牲以及与盟国合作的历史。执政的民主进步党则突出台湾公民身份，将当下争取自治的斗争置于过去有关中国统一的主张之上。
东亚各地对此各有不同。在日本，官方讲话措辞谨慎，公众对于如何描述太平洋战争仍存在分歧。在美国，公共话语对亚洲战场的关注往往不如对欧洲战场的关注。这些公共记忆上的差异，有助于解释为何各地民众对与80周年纪念相关的事件反应不同。
2025年的安全背景
这场记忆之争是在对台湾持续施加军事压力的背景下展开的。中国战机和军舰频繁在台湾附近活动，大规模演习也模拟了封锁和打击行动。台湾称当前安全环境为数十年来最严峻的局面。双方的周年纪念言论都与威慑和构建联盟相互交织，领导人试图争取国内民众和外国伙伴的支持。
在北京阅兵前夕，赖总统向台湾国防官员发表讲话，借战争周年纪念传递坚定立场。
侵略终将失败。
台湾政府警告公职人士不要参加北京阅兵。这一举动激怒了中国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也招致中国官媒批评。后者指责台北否认中国共产党在战争中的作用。少数反对派人士选择出席，大多数政党和退伍军人组织则保持距离。
一位老兵的记忆与世代分歧
对曾经参战的人而言，这场争论可能关乎个人经历。在台北，99岁的潘成发回忆起自己作为中华民国士兵与日军作战的往事。他对共产党领导抗战的说法感到愤懑。他记得，在统一战线时期的一些阶段，国民党部队曾向共产党武装提供武器；他如今认为，这项政策只壮大了一个对手，而内战期间，对方最终将枪口转向中华民国。他说，留在大陆的亲属在1949年后遭受苦难，而他逃到了台湾。他还说，北京的阅兵与自己的战争毫无关系。
我对共产党没有任何好话可说。
潘成发的经历展现了个人记忆与政治认同如何交织。许多老兵记得美国和英国的盟友关系、飞虎队，以及盟国会议上的中华民国国旗。台湾也有人指出国民党战时的暴行，以及日本统治结束时岛上复杂的历史经历。在中国，执政党对历史记忆的主导塑造了公共空间。80年过去，同一场战争在海峡两岸依然有着不同的讲述方式。
要点
- 北京和台北都在利用二战80周年纪念推进各自对立的历史叙事，以服务当下的政治目标。
- 战争期间，由蒋介石领导的中华民国政府得到国际承认，并与日本进行了大部分常规作战；共产党武装则开展游击战。
- 中国采用始于1931年的十四年时间线，台湾许多人则以1937年为起点，将战争称为八年抗战。
- 赖清德将首次在台湾正式纪念欧洲战事结束，并呼吁民主国家团结起来抵制胁迫。
- 中国阅兵展示新型武器，并将中国共产党塑造成战时胜利和民族复兴的中坚力量。
- 台湾政府称，战后没有任何协议将台湾交给中华人民共和国；联合国第2758号决议处理的是代表权，而非主权问题。
- 包括热门电影《南京照相馆》（Dead to Rights）在内的中国大众文化，强化了以共产党为中心的战争记忆；台湾的纪念活动则突出中华民国的角色。
- 两岸紧张局势持续，中国在台湾附近频繁开展军事活动，台北则警告公职人士不要参加北京阅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