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业市场趋紧，人口迁移格局快速变化
应届毕业生马克·黄在5月完成物理学学位前几个月就开始投递求职申请。四个月过去了，他仍未找到入门级职位。他把求职范围从数据分析和软件工程扩大到不要求学历的工作，包括航空安保岗位，但面试机会依然寥寥。他认为，原因之一是大批内地劳动者涌入香港。他说，这一趋势加剧了专业岗位和时薪岗位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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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担忧折射出更广泛的变化。2019年社会动荡及新冠疫情期间，香港约380万劳动人口中有超过5%流失。为此，政府扩大了非本地招聘渠道，主要包括面向毕业生和高收入人士的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TTPS），以及面向半熟练岗位的补充劳工优化计划（ESLS）。自2023年以来，获批申请者绝大多数来自内地。根据近期政府数据，超过11.1万份TTPS签证中有95%发给内地人士，逾4.6万份ESLS许可中有97%发给内地人士。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8月中旬表示，约有一半TTPS持有人已申请延长逗留期限。
在扩大输入人才的同时，当局也采取措施，向居民保证本地工人优先。8月，政府首次对受到公众投诉、疑似绕过本地工人而选择雇用更廉价输入劳工的企业施加处罚。一家清洁公司因拒绝聘用合资格本地求职者，被禁止招聘一年；一家餐厅因解雇本地员工后聘用非本地人士，被禁止招聘两年。在就业市场趋紧之际，这些行动引发了更多不满。像黄这样的毕业生，以及一些表示自己越来越常败给非本地求职者的中年职业人士，都感受到了压力。
推动人才涌入的政策：解读TTPS和ESLS
TTPS旨在扭转人才流失，并迅速引进高潜力人才。该计划面向学历出众或收入较高的人士，包括全球指定大学的毕业生。政府表示，这些人才有助填补技能缺口，并为金融、科技等行业注入活力。内地申请者占TTPS获批人数的大多数，既反映了地理邻近，也体现了中国庞大的毕业生群体。申请延长逗留期限的TTPS持有人比例较高，说明许多人正在香港的专业领域扎根。
ESLS涵盖雇主长期反映人手短缺的半熟练岗位，涉及餐饮、物业管理和物流等行业。该计划要求企业优先在本地招聘。雇主必须证明，经四周招聘后仍无法聘得合适的本地居民；如需裁员，必须先裁减输入劳工。劳工处表示会进行巡查、设立网上投诉表格，并有权禁止违规雇主招聘。该部门已在8月的个案中行使了这项权力。
本地工人是否被取代，还是技能不匹配？
工会警告称，在一些工作场所，输入劳工正在取代本地居民。官员已承认当局正在展开调查。孙玉菡表示，当局发现两宗初步证据显示，企业引进外来员工后可能解雇了本地员工的个案；他同时强调，相关程序保障和上诉机制仍然适用，而且大多数投诉尚未获得证实。政府明确表示，原则上应优先保障本地就业，只有在本地无法填补职位空缺时才允许输入劳工。
招聘人员表示，经济增长乏力、求职者人数增加，使就业市场更有利于雇主。NexusSearch International的詹姆斯·陈说，企业提高了招聘要求，因为他们认为可以找到符合更多技能条件的求职者。许多近期从内地来港的人士，尤其是毕业于知名海外大学的人，通常能熟练使用英语和普通话，也熟悉内地商业文化。Randstad Hong Kong的本杰明·埃尔姆斯补充说，在银行业及其他服务行业，与海外市场相关或涉及复杂跨境业务的职位，可能更青睐拥有区域或国际经验的求职者。他表示，这并不意味着企业一概偏好非本地人士，而是反映出香港正转向跨境和全球化业务。
另一个因素是香港的科技转型。数字化转型和人工智能工具的迅速普及，改变了各行业的招聘标准。雇主表示，他们希望招聘能够迅速适应工作、从入职第一天起就能运用数据、自动化技术和新平台的员工。掌握编程、数据处理和云技术的毕业生，以及了解区域法规的合规专家，更容易通过要求日益严格的面试。香港也面临技能错配，因此兼具行业知识、语言能力和数字技能的求职者往往更有优势。
从机场安保到金融业：谁在获得聘用？
在低薪或半熟练岗位上，ESLS让清洁、餐饮和安保行业的输入劳工人数有所增加。像黄这样的求职者注意到，机场和其他面对顾客的岗位广泛使用普通话，这反映出内地游客和商务往来增加。监管部门表示，企业不得以输入劳工取代本地员工；如发生裁员，也必须先裁减输入劳工。8月对一家清洁公司和一家餐厅实施的招聘禁令表明，违反这些规定会带来后果。
金融业的情况则较为复杂。一位有约20年工作经验、名叫梅的前银行职员表示，如今许多职位都由内地求职者或外籍人士获得。熟悉内地或海外市场、拥有广泛人脉的本地专业人士仍具竞争力，但许多职位的要求已不止于过往经验。随着雇主围绕内地客户和国际业务重新调整团队，职位越来越需要多语能力、跨境业务经验和科技应用能力。
关于劳动力市场结构的研究显示，人们感受到的不稳定程度并不相同。一项比较香港和内地不稳定就业状况的研究发现，香港劳动力市场的分化程度更深。与内地相比，香港的兼职、临时和自雇劳动者面临更大的工资折损，教育回报也更低。这一状况有助解释为何一些本地居民在寻找薪酬较高行业的立足点时，只能接受稳定性较低的工作。这也凸显了打击不当取代本地工人、加大培训投入的重要性，尤其是对已因高昂生活成本而承受压力的家庭而言。
身份认同、态度与日常生活
内地人才涌入之际，香港正经历更广泛的人口和文化转型。根据移民政策研究所的数据，2020年至2022年间，香港劳动人口减少约14万人；这一时期，许多年轻专业人士和家庭移居海外。随后，净移民带动2022年6月至2023年6月香港人口增长2.1%，新增人口主要来自内地。这些趋势正在重塑工作场所和社区，令部分地区更多使用普通话，也改变了消费偏好。一篇关于兰桂坊的专题报道描述了这个长期与外籍人士文化联系紧密的夜生活区，出现了新的内地品牌、菜单和娱乐选择，反映日常生活正随新顾客和企业家而改变。
年轻人的态度也反映出这些变化。一项针对香港和内地大学生的随机研究发现，香港本地学生对内地同龄人的看法比后者对香港学生的看法更冷淡。为期一天的工作坊提升了学生对另一群体的了解，却几乎没有改变本地学生的态度或行为意向。研究结果表明，身份认同的转变和信任的建立都需要时间。大学和雇主若能创造更多接触与合作机会，或有助减少课堂和办公室中的摩擦。
公共服务与资源方面的担忧
前行政长官梁振英呼吁提高透明度，说明输入劳工对教育、住房和医疗等公共资源的影响。官员则坚持认为，为了维持服务运作并支持经济增长，同时等待本地人才培养渠道恢复，香港需要有针对性地输入劳工。公众是否接受这项政策，取决于监管是否可信。清楚公布输入劳工的去向、逗留时间，以及是否出现本地员工被裁等情况，有助居民判断保障措施是否有效。
跨境使用公共服务也带来政策挑战。《人文与社会科学传播》刊载的一项研究阐述了“一国两制、三个法律管辖区”框架如何令香港、澳门和内地之间的医疗合作变得复杂。各地融资模式不同，福利可携性有限，若使用需求快速上升，迅速融合可能令供给承压。该论文建议参考国际经验，建立财政补偿机制并就福利可携性确立共识原则，以避免成本转嫁给任何一个体系。随着基础设施加强香港与大湾区的联系，包括北部都会区规划，以及现有桥梁和铁路网络，公共服务共享政策需要谨慎推进，并明确分担成本，以保障服务可及性和质量。
如何提升公平与信心
有三个关键着力点。第一，持续执法。定期巡查、畅通的投诉渠道和及时处罚能够遏制违规省事的做法。公布个案摘要、按行业开展审计，并列出受处罚雇主名单，有助建立信任。应通过随机检查和访谈工人，监督ESLS规定的裁员顺序，即裁员时先裁减输入劳工。违反本地优先原则的雇主可能面临更长时间的输入劳工禁令，并须采取补救措施，适当情况下包括补发工资。
第二，投资于人才。为数据、人工智能工具和云平台培训提供补贴，并配合由行业设计的课程，有助毕业生和中年职业人士满足不断变化的需求。受益于输入劳工的雇主可以共同出资，为本地居民提供培训名额、实习和学徒机会。双向语言支持同样重要。本地居民提升普通话能力，可拓展服务内地客户的机会；新来港人士学习粤语，则有助提高服务质量并促进社会融入。针对医疗和技术工种等人手短缺行业提供支持，可以缩短招聘周期，同时避免压低工资。
第三，提高透明度。建立公开的数据平台，按行业、薪酬区间和职位类别公布获批及续期情况，可让居民了解哪些岗位仍然短缺，以及对输入劳工的依赖是否正在下降。定期与工会和雇主沟通，更新明确的短缺职业清单，可为签证政策和培训资金提供指引。要求雇主记录本地招聘过程并公布薪酬范围，有助防止企业以更廉价的非本地员工取代本地员工。
要点
- 根据政府数据，自2023年以来，内地申请者获得超过11.1万份TTPS签证中的约95%，以及逾4.6万份ESLS许可中的97%。
- 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8月中旬表示，约一半TTPS持有人已申请延长逗留期限。
- 当局8月首次对绕过本地工人的企业施加处罚，禁止一家清洁公司招聘输入劳工一年，并禁止一家餐厅招聘两年。
- 政府规定企业须优先聘用本地员工、在本地招聘四周，并在裁员时先裁减输入劳工。
- 招聘人员表示，就业市场更有利于雇主，招聘门槛提高，也更重视语言能力、跨境经验和数字技能。
- 中高层专业人士感受到的竞争压力最大，初级职位受到的冲击则较小。
- 香港劳动人口在2020年至2022年间减少约14万人；随后在净移民带动下，2022年6月至2023年6月人口增长2.1%。
- 研究显示，本地学生对内地同龄人的态度比反向态度更冷淡，但交流有助增进了解。
- 研究表明，与内地相比，香港不稳定就业者面临的劳动力市场分化更深，兼职和临时岗位的工资折损也更大。
- 提高透明度的呼声包括追踪教育、住房和医疗资源的使用情况，并在大湾区融合推进之际明确成本分担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