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中产阶级：曾是增长引擎，如今面临威胁
作为东南亚最大的经济体，印尼长期以来因经济活力强劲、中产阶级不断壮大而备受赞誉。然而，近年来这一关键群体正以惊人的速度萎缩。印尼中央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第二季度经济增长率为5.12%，保持着可观的增速；但被归为中产阶级的印尼人已从2019年的逾5700万降至2024年的不足4800万。这一变化并非单纯的统计异常，而是反映出更深层的困境，威胁着印尼的经济前景、社会稳定和政治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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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消费占印尼国内生产总值（GDP）的一半以上，增幅却略低于5%，不仅低于疫情前水平，也不足以支撑一个高度依赖内需的经济体。政府政策为最贫困的印尼人提供了一定缓冲，但中产阶级在很大程度上只能独自应对，承受着生活成本上涨、工资停滞和社会支持有限的压力。
印尼中产阶级是谁？他们为何重要？
世界银行通常将印尼中产阶级定义为具有经济保障、能够在基本生存需求之外购买非必需品的人群。印尼政府将每月支出在132至643美元之间的家庭归为中产阶级。这一群体不仅是消费的重要驱动力，占私人消费支出的近40%，也是税基的支柱，支撑着小企业，并为社会凝聚力提供保障。
中等收入家庭之所以至关重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 他们是稳定的纳税人，为国家财政收入作出重要贡献。
- 他们是借款人和投资者，支撑金融体系运转。
- 他们承担了教育和医疗保健的大部分费用，减轻公共服务压力。
- 他们通过消费支撑小企业和地方经济。
- 他们有助于维护社会稳定、促进政治温和。
中产阶级发展良好时，经济便能受益于强劲的内需、创新和稳定的投资环境；一旦中产阶级陷入困境，影响就会波及各个领域。
印尼中产阶级为何萎缩？
印尼中产阶级的减少是多种相互交织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许多因素又因新冠疫情及其后的经济冲击而加剧。
疫情后续冲击与劳动力市场变化
疫情对印尼正规部门造成沉重打击。工厂关闭、企业缩减规模，导致数百万人失去稳定工作。例如，西爪哇省前鞋厂工人拉赫马特·希达亚特如今在街头卖烤肉丸，收入不到过去的一半。和许多人一样，他已无力为家人承担必要的医疗费用。类似的故事在全国各地不断上演：裁员加上正规就业岗位匮乏，迫使许多人转入工资更低、福利寥寥的非正规部门。
政府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3年，非正规部门就业比例从57%升至59%。近年来新增就业岗位大多属于非正规就业，进一步削弱了中产阶级的购买力。
工资停滞与成本上升
总体通胀率仍处于可控水平，约为2.37%，但教育、医疗保健等对中产阶级至关重要的服务，价格上涨速度远超工资。正规部门平均工资仅上涨3.8%，劳动者实际收入几乎没有增长。因此，中产阶级预算中用于食品和必需品的比例越来越高，可用于非必需消费的资金则越来越少。这一变化是经济压力和生活福祉下降的重要信号。
税负与政策不确定性
近期税收政策调整进一步加重了压力。政府曾试图将增值税从11%提高至12%，后又突然修改方案，规定仅对奢侈品适用新税率，令企业和投资者感到不确定。尽管此举使低收入家庭免受直接影响，却无助于解决中产阶级面临的更广泛不平等问题。与地区内其他经济体相比，印尼税收占GDP的比重仍然偏低，限制了政府为基础设施、教育和社会保障等关键领域提供资金的能力。
结构性经济挑战
长期以来，印尼经济依赖镍、煤炭和棕榈油等大宗商品。尽管这些行业吸引了投资，却未能创造足够多薪酬优厚的正规就业岗位，难以支撑不断壮大的中产阶级。印尼对制造业的投入有限，削弱了其与越南、马来西亚等邻国竞争的能力；后两国已建立起强大的出口导向型产业。因此，印尼难以抓住全球生产和投资格局变化带来的机遇。
全球逆风与外部风险
贸易战、中东冲突和能源价格波动等外部风险进一步增加了不确定性。尽管外国投资者仍对印尼市场感兴趣，但要保持信心，印尼需要拥有规模庞大且富裕的消费群体。中产阶级若不够强大，印尼作为投资目的地的吸引力可能会减弱。
中产阶级衰退背后的人生故事
统计数据背后，是数百万人的亲身经历。哈利玛·纳苏蒂安和丈夫曾是北苏门答腊省生活宽裕的企业主。疫情期间，社交聚会停摆，他们的活动用品生意也随之倒闭，两人失去了一切。如今，他们和许多人一样，努力恢复从前的生活水平，而危机期间几乎没有得到政府援助。
对纳苏蒂安夫妇和希达亚特一家这样的家庭而言，中产阶级地位的流失不仅意味着经济困境，还带来了对未来的焦虑、获得优质教育和医疗保健的机会减少，以及被政府政策抛在后面的感受。政府政策往往只关注最贫困或最富裕的人群。
近期的抗议活动，如学生发起的“黑暗印尼”（#IndonesiaGelap）运动，凸显了中产阶级和受教育青年日益增长的不满。这些示威最初由拟议中的学费上涨和奖学金削减引发，后来诉求扩展到改善治理、增加就业机会和加强社会保障。焦虑情绪显而易见，许多印尼年轻人正考虑出国工作或学习，以摆脱国内机会有限的困境。
经济后果：增长放缓与消费转变
中产阶级萎缩已对整体经济产生可衡量的影响。消费支出增速放缓，近几个月出现通缩，大型零售商也难以完成销售目标。例如，汽车行业2024年销量下降了14%；必胜客印尼等快餐连锁企业则因需求疲软关闭门店、裁减员工。
运营必胜客印尼的萨里梅拉蒂·肯卡纳公司首席执行官博伊·卢基托指出，中产阶级谨慎消费的趋势日益明显。“经济不确定性之下，印尼人正变得更加节俭，”他对《金融时报》表示。企业正通过推出促销活动和丰富产品与服务来适应变化，但根本挑战依然存在：印尼中产阶级正优先储蓄、满足基本需求，而非进行非必需消费。
消费者行为的这一转变，对政府雄心勃勃的增长目标构成了重大阻碍。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设定的目标是，到2029年实现GDP年增长8%，新增1900万个就业岗位。然而，如果不解决影响中产阶级的结构性问题，例如创造薪酬优厚的正规就业岗位、加大对制造业的投资，这些目标恐怕难以实现。
政策应对：已经采取了哪些措施？还需要做什么？
迄今为止，政府措施主要集中在扶贫上，通过现金转移支付和福利项目帮助最贫困的印尼人。尽管这些举措降低了贫困率，却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这样一些家庭：他们收入过高，不符合援助资格；收入又不够高，无法承受成本上涨。今年上半年，公共支出最多收缩了14%，限制了就业创造和经济复苏的乘数效应。
普拉博沃政府承诺，将继续投资基础设施、向贫困人口发放福利，同时推出新举措，例如为儿童和孕妇提供免费餐食的280亿美元项目。政府还计划建设300万套住房，以创造就业岗位、扶持有望跻身中产阶级的人群。然而，经济学家认为，这些措施虽然有所帮助，却不足以应对中产阶级面临的特殊挑战。
专家呼吁重设政策方向，将中产阶级视为战略资产。提议包括：
- 对教育和医疗保健支出给予临时减税或税收抵扣
- 为中等收入家庭提供有针对性的能源补贴或现金援助
- 补贴技能培训，并加强失业保障
- 投资劳动密集型、需求导向型产业，创造薪酬优厚的正规就业岗位
- 全面改革税制，扩大税基并提高税收遵从度
印尼前财政部长、政府顾问查提布·巴斯里强调，应通过外国直接投资创造就业岗位，尤其要投资出口导向型产业。“仅仅提供福利措施是不够的，”他说，“我们需要创造更多薪酬优厚的正规就业岗位，提高经济竞争力。”
劳动密集型产业与创新能否重振中产阶级？
一个颇有希望的方向，是发展劳动密集型、以需求为中心的产业。农业、食品加工、纺织、建筑、旅游和信息技术等领域有望创造数百万个就业岗位、提振内需。例如，2024年，农业、林业和渔业雇用了超过28%的15岁及以上印尼人；制造业则贡献了超过18%的GDP，雇用了近14%的劳动力。
雅加达省政府已试点建设劳动密集型产业生态体系，包括提供免费营养餐、合作储蓄和面向小农户的小额融资。这些举措旨在稳定食品价格、提振需求，并帮助弱势群体跻身中产阶级。投资食品加工、纺织制造和建筑业，可以增加产品附加值、创造就业岗位，并改善各地区的生活水平。
科技也是一个新兴领域。几乎所有印尼人都通过手机上网，这为数字创业、劳动力培训以及软件开发、IT支持和数字内容创作等领域创造就业岗位带来了巨大潜力。
不过，世界银行警告称，过度依赖低工资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可能会导致经济停滞、限制技能发展。为保持全球竞争力，印尼必须优先创造高技能、高质量就业岗位，并投资教育和创新。跨行业合作也能增强韧性、推动可持续增长，例如将农业与旅游业结合，或在建筑业中运用科技。
社会与政治影响：焦虑加剧与动荡风险上升
中产阶级萎缩不只是经济问题，也会带来深远的社会和政治影响。近期调查显示，中产阶级普遍感到焦虑，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群尤为明显；他们称家庭收入停滞或减少、储蓄缩水、购买力下降。食品等必需品支出增加，表明经济疲弱、家庭更易受到冲击。
#IndonesiaGelap和#KaburAjaDulu（意为“先逃再说”）等抗议运动，反映出民众日益不信任政府履行承诺的能力。尽管普拉博沃总统整体支持率很高，但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中产阶级不满情绪更为明显。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印尼可能面临政治动荡，重演其他国家因中产阶级愤怒而发生重大社会变革的局面。
扩大对中产阶级的社会保障、改善公共服务并确保良好治理，对于维护社会凝聚力、防止动荡至关重要。印尼立志到2045年成为高收入国家，中产阶级的健康发展将是决定性因素。
总结
- 印尼中产阶级人数已从2019年的逾5700万降至2024年的不足4800万，威胁经济增长与稳定。
- 萎缩的原因包括疫情后续冲击、劳动力市场变化、工资停滞、成本上升和政策不确定性。
- 中产阶级家庭是消费、税收收入和社会稳定的重要支柱；其规模缩减会带来深远影响。
- 消费支出正在放缓，企业经营困难，雄心勃勃的增长目标面临风险。
- 现行政府政策着重扶贫，却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中产阶级；他们需要有针对性的支持和更多就业机会。
- 劳动密集型产业、创新和全面税制改革对于重振中产阶级、维持经济增长至关重要。
- 中产阶级焦虑加剧，若问题得不到解决，社会和政治动荡风险将随之上升。
- 印尼能否走向繁荣，取决于能否通过包容且着眼未来的政策恢复并壮大中产阶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