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印尼项目暴露审批与落地之间的鸿沟
新加坡已对从印度尼西亚进口清洁电力的六个项目有条件发放许可，但从获批到电力互联线路投入运营之间，横亘着一个基本的融资难题：印尼出口商必须每五年续签一次许可。为昂贵的发电厂和输电电缆提供融资的银行，需要确信项目能够持续售电足够长的时间，以偿还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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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雄心与可靠商业规则之间的落差，如今已成为东盟电网（APG）的核心问题。2026年7月接受调查的514名地区商业决策者中，超过70%表示，取得实质性进展将提高他们在东南亚投资和扩张业务的意愿。与此同时，能源智库Ember估计，若进度延误至2035年之后，地区每年将损失26亿美元。
国际能源署（IEA）在2026年3月10日发布的东盟电网融资报告中，将融资问题列为核心挑战。报告呼吁未来15年大幅增加投资，并指出，融资方式和商业模式未能跟上日益雄心勃勃、日趋复杂的互联项目。
能源账单上涨、美国与伊朗战争带来的冲击，以及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扩张，都加大了交付压力。各国政府被要求同时让电力更清洁、更实惠、更安全。对家庭、工厂和数据中心而言，实际检验标准是区域协议能否带来可靠电力，而不是再一轮有条件审批。
区域电网正逐步成形，一条连接一条推进
东盟于1997年在《东盟愿景2020》蓝图中提出建设电网。东盟能源中心在其电网概览中将该倡议描述为一项从两国间互联逐步发展为涉及较小国家群体合作安排的努力，旨在加强区域能源安全、韧性和互联互通。
东盟能源中心于2025年11月27日发布的2025年电网进展报告介绍了互联容量、电力交易的影响及进展。截至2025年，18个优先互联项目中有9个已投入运营，提供约10吉瓦（GW）的容量。另有13.7吉瓦计划于2040年前建成。
互联线路是让电力在不同电力系统之间输送的输电连接。1吉瓦等于1,000兆瓦（MW）。系统互联后，发电有余的国家可以向电力需求更大的邻国售电，而不必要求每个国家都单独建造足以应对所有可能短缺的发电厂。
东盟的可再生能源资源让这种电力互换颇具吸引力。老挝和越南拥有水电资源，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拥有地热能源，马来西亚和泰国则具备太阳能潜力。共享这些资源有助于平衡风力和日照变化，前提是输电网络和运行规则能够承载相应电力流。
企业兴趣浓厚，但信心各不相同
Kantar于7月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泰国和越南开展了这项调查。调查结果于10月12日公布，涵盖514家企业，其中约60%为大型企业，40%为中小企业。受访者包括企业所有者、高管，以及负责能源或可持续发展战略的决策者。
印度尼西亚受访者对投资收益最为乐观：84%表示，东盟电网取得实质性进展将提高他们投资和扩张业务的意愿。菲律宾和马来西亚的这一比例均为70%。
受访者对项目落地的预期则不尽相同。在越南，80%的人预计未来三至五年内会取得实质性进展；菲律宾和马来西亚的比例为54%，相差26个百分点。企业看得到电网的商业价值，但对各国政府解决实际问题的速度仍保持谨慎。
能源成本有助于解释各方为何如此关注这项倡议。调查发现，自2026年初以来，79%的受访者经历了能源成本上涨，最常见的涨幅为10%至29%。约53%的受访者推迟了脱碳计划或降低其优先级，26%则加快了计划。在所有受访者中，87%正在关注东盟电网进展，其中49%密切关注。
为什么贷款方需要的不只是电力许可
印度尼西亚要求每五年续签一次许可，正说明投资者所说的项目“具备融资条件”意味着什么。具备融资条件的项目，必须拥有足够可靠的许可、客户和收入，才能吸引融资。发电厂或海底电缆可能运行数十年，因此，反复续签许可所带来的不确定性，会影响贷款方最初是否愿意提供资金。
新加坡从印尼进口电力的项目还面临其他障碍，包括政府间缺少可执行的电力贸易协议，以及各国对可再生能源证书的跨境认可不足。这类证书记录发电的可再生能源属性，帮助企业核算所购清洁能源。
各国政府还必须就输电网络接入、输电费用、电价，以及供电中断时的责任划分达成一致。让他国电力经过本国电网输送，通常称为“过网输电”。出口商、中转电网运营商和买方都需要明确谁为这项服务付费，以及供电短缺时如何处理。
IEA在3月发布的报告从投资者角度审视这些问题：互联线路在实践中如何融资，以及要吸引更多类型的投资者还需作出哪些改变。在第44届东盟能源部长会议上，各国部长呼吁加快项目准备、明确监管规定，以推动项目实现融资关闭，即完成融资协议并使资金可以到位。
老挝输电线路说明中转国为何重要
老挝—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电力一体化项目展示了多国间电力贸易的可行性，也凸显了维持其运行的难度。老挝生产的水电通过泰国和马来西亚的电网输送至新加坡，因此两国都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中转作用。
该项目于2014年启动试点，并于2022年投入运营。2024年续约时，因途经泰国和马来西亚的输电安排出现分歧而受阻，相关问题于2026年1月解决。
主要里程碑显示，即便是已投入运营的输电走廊，开发也可能耗时很长：
- 1997年：东盟在《东盟愿景2020》中提出建设区域电网。
- 2014年：老挝—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试点项目启动。
- 2022年：四国间电力贸易投入运营。
- 2024年：续约因中转安排出现分歧。
- 2025年：输电容量从100兆瓦增至200兆瓦。
- 2026年1月：输电分歧得到解决。
早期规划设想将最初的100兆瓦贸易规模提升至300兆瓦；后来公布的容量为200兆瓦。这条输电走廊的经验为未来项目提出了明确任务：协议必须涵盖电力经过的每一张电网，包括续约条款。
新加坡是眼下检验项目交付能力的关键
新加坡的目标是到2035年进口约6吉瓦低碳电力，高于此前4吉瓦的目标。该国土地和可再生能源资源有限，因此进口电力对降低其对天然气的依赖至关重要。目前，天然气约占新加坡发电量的95%。
多个国家的项目储备都在扩大。2023年宣布的有条件协议包括：最多进口2,000兆瓦印度尼西亚太阳能电力、1,200兆瓦越南海上风电，以及1,000兆瓦柬埔寨太阳能、风能和抽水蓄能水电。抽水蓄能是利用电力将水抽至高处，再在需要电力时放水驱动涡轮机发电。
Wood Mackenzie预测，尽管新加坡已获有条件批准和许可，仍将无法实现6吉瓦目标。剩余工作包括融资、发电设施建设、输电基础设施，以及规范电力交付的商业规则。
Ember估计，若计划中的互联线路全部建成，到2035年，可再生能源或可满足新加坡近一半的电力需求。其模型显示，若没有东盟电网，新加坡到那时还需新增300兆瓦燃气发电能力。
Rystad Energy可再生能源与电力研究分析师Nevi Cahya Winofa认为，新加坡的进口项目提供了切实的交付示范机会，也能支持包括文莱—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电力一体化项目在内的其他输电走廊。
“成功交付能够增强投资者信心，并为更多跨境项目提供范例，”她说。
马来西亚数据中心让需求预测变成电网挑战
马来西亚显示，新增需求可能迅速改变电力规划。截至2025年9月，49座数据中心已与国家能源公司Tenaga Nasional签署电力供应协议，潜在最高需求约为7.1吉瓦。实际用电量已达到约710兆瓦，高于2024年底的405兆瓦，增幅约为75%。
马来西亚政府估计，数据中心需求到2030年可能达到12.9吉瓦，到2040年达到20.9吉瓦。2025年9月实际使用的710兆瓦约为电力供应协议所覆盖7.1吉瓦的十分之一，电力公司因此必须为设施陆续建成后可能出现的大幅需求增长作出规划。
马来西亚在区域贸易中也占据有利位置。马来西亚半岛与泰国和新加坡相连，砂拉越则与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相连。它是唯一横跨东盟电网三大主要子系统中两个子系统的东盟经济体。马来西亚能源交易所为向新加坡销售可再生电力提供了起点。
IEA预测，2024年至2030年间，东南亚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将增长一倍以上。大型客户承诺多年购电，可以帮助新建发电项目获得融资。在马来西亚，一座对电网的最大输出功率为29.99兆瓦的太阳能项目于2026年7月开始商业运营，背后有数据中心运营商AirTrunk与开发商ib vogt签署的虚拟购电协议支持。这类协议无需为买方铺设专用实体电力线路，也能为发电项目提供资金支持。
全球风能理事会亚太区总监Ann Margret Francisco表示，新增工业需求必须有相应政策、基础设施和可行电价作为支撑。
“人工智能和新兴产业意味着需求增加，这些需求应由可再生能源满足。但仅有需求无法建成项目，”Francisco说。
电力出口也必须惠及本地消费者
老挝面临着两难局面：一方面出口水电，另一方面本国民众却频繁遭遇停电。印度尼西亚9月表示，在协议条款能够让双方受益之前，将暂缓达成东盟电网协议。各国政府需要制定安排，让出口在商业上具有吸引力，同时维持本国电力供应可靠且价格可负担。
环境标准也是这项利益平衡的一部分。水电可能扰乱河流，大型太阳能项目则可能加剧土地竞争。Stimson中心副主任兼研究员Courtney Weatherby主张建立共同的可再生能源认证和环境标准，使电力采购能够考虑这些影响。
DNV估计，多边电力贸易到2050年可为东盟节省8,000亿美元，并使电力项目占地减少13%；部分原因是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国内发电和储能建设。这些预计节省取决于各国能否协调推进开发。
壳牌贸易与供应业务总裁Andrew Smith于10月9日表示，随着电气化加深，电网扩建势在必行，同时强调可靠性和政府合作。壳牌还预计，到2050年全球液化天然气需求将增长约65%。因此，各国政府在投资清洁电力的同时，也必须权衡持续存在的燃料进口和备用供电需求。
马尼拉达成的协议如今需要融资和明确期限
东盟能源部长在马尼拉推动完善东盟电网规划框架，报告称工作组计划已基本完成，并支持采取措施落实电网融资安排。亚洲开发银行和世界银行于2025年宣布了一项专项融资计划。关于海底电缆开发框架的讨论预计将在2027年加快推进。
所需投资规模远不止跨境电缆。IEA估计，到2040年，跨境互联线路需要270亿美元投资。《第九版东盟能源展望》估算，协调推进区域能源转型每年需要约4,000亿美元投资，涵盖范围更广的能源基础设施和技术。
东盟也有一些即将在2030年到期的量化目标。2024年，可再生能源占一次能源总量的14.1%，距离30%的目标仍有差距；可再生能源占装机电力容量的33.7%，低于45%的目标。装机容量衡量设备能够提供的最大出力；一次能源则指能源转化为电力或其他可用形式之前的能源。
官员们正在推进多个时间节点。Ember关于延误损失的年度估算以2035年为基准，而更广泛的电网规划则着眼于2045年。部长们讨论了加快交付，但尚未公布统一的加速完成日期。菲律宾将于2026年11月16日至18日主办第49届东盟峰会，为各国领导人推动落实承诺提供下一个机会。
印度正在探索另一条互联线路：一项拟议中的3,000公里输电走廊，计划通过缅甸、泰国和马来西亚，将2,000兆瓦电力从因帕尔输送至新加坡。各方也在讨论菲律宾与印度尼西亚之间可能建设的互联线路。每增加一条拟议路线，就会扩大潜在市场，同时增加需要就交付条款达成一致的政府和电网。
小规模协议可以推动更大的市场形成
华侨银行集团首席可持续发展官Mike Ng认为，两国间协议是迈向区域体系的步骤，不必等待所有成员齐步行动。
“随着我们逐个项目、逐条输电走廊重复这一过程，我个人认为，东盟电网会自然形成，”Ng说。
这种做法要求早期项目建立可重复使用的规则，涵盖许可、中转费用、证书和供电中断。市场也需要更完善的信息。菲律宾前能源监管机构负责人Monalisa Dimalanta曾呼吁建立国家级数据门户网站，与东盟能源数据库系统相辅相成，帮助投资者和公众了解需求、供应和项目开发情况。
曾担任菲律宾能源监管委员会和国家可再生能源委员会主席的Dimalanta，用务实的方式描述了眼下的任务。
“东盟电网必须从地图上的线路，变成能够获得融资并建成的项目，”她说。
该地区已经拥有运营中的互联线路、感兴趣的买家和丰富的可再生能源资源。下一步的进展，取决于能否将这些要素转化为持久的合同和建成的基础设施，同时确保当地消费者能够可靠地使用本国生产的电力。
要点
- 在514家受访企业中，超过70%表示东盟电网取得进展将提高其投资和扩张业务的意愿。
- 印度尼西亚要求出口许可每五年续签一次，这给新加坡进口清洁电力的融资带来隐忧。
- 截至2025年，18个优先互联项目中有9个投入运营，总容量约为10吉瓦。
- 新加坡的目标是到2035年进口6吉瓦低碳电力，但Wood Mackenzie预测其将无法达标。
- Ember估计，2035年之后每延误一年，东盟地区每年将损失26亿美元。
- 接下来的里程碑包括2026年11月的东盟峰会，以及2027年继续推进海底电缆框架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