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443.3元的缴费仍要与日常开销争钱
在泉州，符合美团养老金补贴条件的骑手，每月可缴纳443.3元参加职工养老保险，平台另行补贴443.3元。然而，在约有150名骑手的浦西万达配送站，最初报名的不到20人。后来一份关于该站的记录称，参与率不到10%，但没有说明这一后续统计的年份。美团尚未公布全国参保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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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不多，暴露出保险“可以参保”和“负担得起”之间的差距。美团于2025年4月3日在福建泉州和江苏南通启动养老金补贴试点，随后于11月将项目扩展至全国。公司称，此举是业内首个面向所有外卖骑手开放的社保补贴方案。不过，能够参加不代表每名骑手都符合所有福利条件，也不代表每个人都会选择缴费。
42岁的泉州骑手海亮，会把养老金缴费与挣到这笔钱所需的送单量作比较。他提到的近900元，接近当地886.6元的全额缴费标准，尚未扣除美团补贴。
每个月往养老金里缴近900元（135美元）？这得送四天外卖才能挣到。我舍得拿出这笔钱吗？
海亮是家里的唯一经济支柱，还曾为了领取招聘奖励而在不同平台间辗转。尽管他想参保，却没有达到美团的资格要求。他的处境同时体现了两重障碍：缴费会挤占眼下的开支，而频繁换工作可能延迟享受这项旨在减轻缴费负担的补贴。
缴养老金究竟能获得什么
中国的社会保险体系包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和生育保险。传统劳动关系中的职工通常由个人和用人单位共同缴费。许多外卖骑手则通过劳务机构或其他企业，以服务协议等形式工作，而非签订劳动合同，因此无法通过通常的用人单位缴费渠道参保。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2022年9月发布的灵活就业指导意见援引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说明，介绍了另一种参保方式。符合条件、独立工作或没有用人单位代缴养老保险的人员，可以自愿参加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通常，他们需要自行承担全部缴费，按20%的比例，以省级规定范围内选定的缴费基数为依据缴纳。
缴费基数是计算保费的金额，不一定等于劳动者的实际收入。泉州试点的月缴费基数为4433元，按20%计算，每月需缴纳886.6元。美团对半分担后，骑手缴费降至443.3元，相当于该基数的10%。
政府指导意见称，参保人员达到适用的退休年龄并满足最低缴费年限后，可享受与企业职工相同的养老金待遇。缴费可以按月、按季度、每半年或每年进行。这种灵活安排改变的是缴费时间，并不会消除支出本身。
缴费减半，为什么仍难作决定
对于收入接近试点资格门槛的骑手来说，补贴后的缴费仍占收入相当一部分。按每月收入4433元计算，443.3元占10%。蓝领就业调查报告的2024年外卖骑手月均收入为7469元，按这一数据计算，缴费约占5.9%。这一全国平均数并不能代表每位泉州骑手的收入。
这两项比较有助于理解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张丹丹带领的团队在2024年对3万多名骑手进行调查后得出的结果。超过半数受访者希望有养老金，但愿意缴费的人少得多。约38.9%的人愿意缴纳不超过月收入5%的金额。
已发布的报道对其他调查结果给出的精确数字略有出入：一份报道说，愿意接受现行缴费比例的人不到10%，23%反对强制缴费；另一份则分别给出10%和23.5%。这些数据都指向同一矛盾：人们希望获得退休保障，却难以接受目前的费用。
日常开销让这种矛盾变得具体。浦西万达站附近一家餐馆的35岁老板罗凯允许骑手先吃饭、之后再付款。站长吴小华说，他每月会垫付约2万元给手头拮据的员工。对一些骑手来说，几十年后才能享用的保障，要和今天的一顿饭争钱。
25岁的骑手王旭每天两次购买最便宜的套餐，他直接道出了这种取舍。
我们送外卖是为了糊口，”王旭说，“养老保险算不算基本需求？
工作时间短，资格认定看收入记录
泉州试点要求骑手在此前六个月中至少有三个月收入达到4433元。试点公布的年龄条件为男性16至60岁；女性则根据工作类别，年龄上限为50岁或55岁。这些是报道中的试点条件，并非全国扩围后资格要求的完整说明。
两地试点覆盖约2.2万名符合条件的骑手。这个数字代表潜在符合资格的人数，并非已确认的参保人数。美团还称，该项目不设最低工作时长、接单量或配送类型限制。但这并不意味着试点所述的收入记录要求也被取消。
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张丹丹的研究发现，外卖员平均只在这个行业工作约六个月。在泉州繁忙商圈接受访谈的30多名骑手中，约半数入行约三个月。许多人对这项补贴了解不多。
当其他行业提供更高工资时，劳动者也会转行。泉州的鞋厂在生产旺季会吸引骑手。吴小华说，春节假期前，几乎有80名员工离开配送站，其中包括一些已开始缴养老金的人。这则报道没有说明这波离职发生在哪一年，因此无法据此确定全国留岗趋势的时间变化。
保险跟着参保人走，而不是跟着配送工作走
一些骑手犹豫不决，原因是心存疑问，而非坚决拒绝参保。他们询问，缴费是否只能在配送城市办理，回老家会不会遇到问题，离开外卖行业后以前缴的钱会不会白费。
湖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2025年2月26日发布的养老金参保指南援引国家部委信息回应了这些疑虑。指南称，灵活就业人员通常可以在户籍所在地或就业地参加职工养老保险。大多数地方已取消户籍限制，仅少数超大城市例外。
在开始领取养老金之前，省内流动就业的劳动者无需转移养老保险关系。跨省流动就业人员可以按照国家规定申请转移。因此，离开外卖平台本身不会抹去已缴纳的养老金。能否继续享受平台补贴，与保留养老保险账户是两回事。
指南还介绍了另一种参保途径：在户籍所在地参加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按年缴费，缴费档次由当地规定。符合相关条件时，两个养老保险制度之间可以办理衔接，并转移个人账户余额。这些选择并不意味着两种制度的待遇完全相同。
参保登记可以通过国家线上服务平台、当地社保经办机构或社区服务中心办理。泉州市人社部门还为美团骑手设立了专门窗口。当地服务中心每天接到的咨询显示，人们对退休规划有兴趣，但这种兴趣并不一定会转化为参保行动。
信任和眼前福利会影响取舍
一些骑手起初以为美团提出的方案是由公司全额缴纳养老金保费。经过沟通，他们才知道双方各承担一半。还有人担心，工资扣款只是平台留住其收入的另一种方式。
2025年4月加入补贴计划的骑手团队负责人金路辉解释了这种误解。
“他们不明白缴费会直接进入国家社保体系。他们担心平台是想从他们的收入中多拿一份，”金路辉说。
金路辉有一个迫切的参保理由：女儿将于9月上小学，而泉州的入学规定要求家长至少缴纳六个月社保。对他家来说，参保既能满足眼下的需求，也能为未来提供保障。
另一些骑手则觉得手头留有现金更有价值。27岁的李敏刚送外卖不到一周，正在攒钱买电动自行车和智能手机，并准备支付1.6万元的牙齿矫正费用。上海30多岁的骑手金彩林想攒钱开餐馆，他说打算45岁后再考虑缴养老金。
这些选择并不能证明投资生意或购买消费品会带来更好的养老保障，但说明了为什么遥远的福利可能不敌今天一笔明确的开销。南开大学的研究显示，外卖骑手平均年龄为33岁，对许多劳动者来说，退休仍是很多年后的事。
平台采取不同的保障模式
美团的养老金补贴是应对覆盖不足问题的一种方式。京东为其外卖业务选择了另一种模式，宣布自2025年3月1日起，为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的骑手提供完整社保和住房公积金。早期报道说，相关保障将逐步推出。京东随后表示，公司将承担社保缴费成本，不让员工到手收入减少。
几项主要进展横跨数年：
- 2021年，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等政府部门发布指导意见，要求平台为外卖配送员工缴纳社保。
- 2022年7月，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在7个城市和省份启动，涉及7个平台。
- 饿了么称，公司从2023年2月起在部分城市为骑手提供社保，并一直在扩大对稳定兼职骑手的补贴。
- 京东外卖骑手福利原定于2025年3月1日启动。美团则宣布，计划在第二季度为全职和稳定就业骑手提供社保。
- 美团于2025年4月3日在泉州和南通启动养老金试点，并于11月将养老金补贴扩大至全国。
京东报告称，3月有约1万名全职外卖骑手，并于4月15日宣布计划在当季度招聘至少5万人。这个招聘目标并不能证明这些人都已入职。对于兼职骑手，京东的安排重点是意外伤害和健康保险。
美团还为郑州和无锡的全职骑手提供综合社保，但这些岗位一直难以招满。更正式的劳动关系可以提供更广泛的保障，却可能不那么适合看重在不同平台和工作之间灵活流动的人。
工伤保障覆盖面大于养老金参保
截至2025年9月底，美团称已缴纳超过20亿元职业伤害保险费，覆盖1300万名骑手。这与养老金参保人数是不同的指标：获得工伤保障，并不能证明骑手正在积累退休养老金。
参与美团骑手保障项目的研究人员朱天表示，公司调查发现，70%的骑手拥有农村户籍，绝大多数已在家乡参加基本医疗保险。他指出，职业伤害保障可以应对交通事故，也有一些劳动者自行购买商业意外险，因此养老金成为仍然突出的保障缺口。
根据所采用的统计口径不同，外卖行业从业者规模也有所差异。一份报道援引数据称，各平台的注册配送人员超过1200万。蓝领就业调查则估计，2024年外卖从业者约1500万，比上一年增加15.38%。这两个数字都不能与美团的保险覆盖人数或其报告的活跃骑手人数等同。
美团称，公司还建立了更广泛的福利体系，包括大病帮扶、子女教育基金、餐食、体检和职业培训。2025年11月，公司表示，骑手父母子女假和秋收假正在筹备中。公司没有公布这些计划福利的实施日期，预计覆盖数百万人也不等于养老金参保人数。
尚未解决的问题
扩大保障覆盖面，也带来了由谁买单、保障是否适应收入不稳定等问题。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主任张成刚估算，强制缴纳社保可能使平台用工成本增加约40%。他还估算，为美团超过82万名活跃骑手参保，可能增加近100亿元成本，相当于公司利润的70%至80%。这些是扩大保障范围的估算，并非自愿养老金补贴的实际成本。
政府已经为部分劳动者提供支持。2022年国家指导意见规定，符合条件的就业困难人员，以及毕业两年内符合条件的高校毕业生，可以获得社保补贴，通常不超过实际缴费的三分之二。不同群体的补贴期限也有不同规定。文件并未说明每名外卖骑手都符合条件，也没有规定这些补贴可以自动与美团补贴叠加。
张丹丹呼吁建立能够反映收入水平和工作类型的保险安排。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现代化研究院前院长张翼提出，在未来十年将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翻倍。这是一项政策建议，并非已经通过的调整。武汉大学副教授赵庆认为，一个要求持续缴费的制度需要为零工劳动者提供更多灵活性。
对美团而言，尚未解决的问题在于参保参与度，而不仅是覆盖地域。全国参保数据、详细的留岗情况，以及有多少骑手持续缴费的明确统计仍未公布。朱天说，养老金补贴对改善劳动队伍稳定性的预期效果有限。
“我们原本希望养老金补贴能帮助我们长期留住更多骑手，但效果并不理想，”朱天说。
海亮的经历说明了原因。降低缴费金额只有在他符合条件后才有帮助；即便如此，他仍须在缴费、两个孩子的需求和全家靠送单维持生计之间作出权衡。养老金的覆盖范围已经扩大，但能否持续参保，仍是另一个挑战。
要点
- 美团于2025年4月在泉州和南通开展试点，并于同年11月将养老金补贴扩大至全国。
- 按泉州试点的缴费基数计算，骑手每月缴纳443.3元，美团补贴同等金额。
- 当地参保率较低，原因包括手头现金不足、频繁换工作、资格条件和对制度的不确定感。
- 政府指导意见允许劳动者在换工作后延续养老保险，并按照国家规定办理跨省转移。
- 京东、美团和饿了么采取不同组合，包括正式劳动关系福利、补贴和意外伤害保障。
- 美团尚未公布全国养老金参保人数，因此全国范围内开放项目还不能等同于广泛参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