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需品从货架上消失
数周来，日本各地的消费者在社区超市里都看到了令人不安的一幕：原本堆满市政指定垃圾袋的货架，如今贴着手写的致歉告示。5月19日，静冈市骏河区多户超市连锁旗下的西中原店贴出一张简短通知，告知顾客：“已售罄。给您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该店表示，垃圾袋周销量较去年同期增长了50%至80%。同区的Food Market Moms曲金店对每户限购两袋，但供应仍赶不上抢购需求。
这场短缺的核心是一种普通的家庭用品，大多数消费者很少会想到它的来源。在日本，垃圾袋不只是方便盛放垃圾的容器。许多地方政府要求居民购买指定垃圾袋处理废弃物，并通过规定颜色和尺寸，严格区分可回收物、可燃垃圾及其他类别。指定垃圾袋一旦消失，日常生活便会立即受到影响。
一名70岁的多户超市顾客道出了公众的担忧：垃圾袋是日常必需品，售罄的情况恐怕还会持续。这种焦虑从静冈蔓延至群马县，当地居民纷纷向市政府办公室投诉货架空空如也。这场危机让地方政府陷入两难：是继续执行数十年来的垃圾管理规定，还是允许居民改用其他垃圾袋，只为确保垃圾收集工作能够继续。
什么是石脑油？它为何重要？
这场供应中断的核心是石脑油。近来，这个词开始出现在日本人的日常谈话中，尽管直到不久前，大多数普通民众对此仍十分陌生。石脑油是原油炼制过程中产生的一种高度易燃液态混合物。它可以用作燃料，但在工业领域的主要用途要广泛得多。石脑油是石化行业的基础原料，经济学家和制造商因此称它为“工业面粉”。
石脑油经过称为裂解的高温处理后，会分解为乙烯、丙烯等重要化学物质。这些化合物是生产聚乙烯的基础，而聚乙烯被用于制造大多数塑料垃圾袋、食品包装膜、合成橡胶、黏合剂、洗涤剂、印刷油墨，以及注射器和手套等医疗用品。石脑油还用于生产隔热泡沫、聚氯乙烯树脂、汽车漆，以及构成现代消费经济隐形支柱的无数其他产品。
亚洲尤其容易受到石脑油供应中断的影响，因为该地区高度依赖中东出口。日本逾90%的原油来自中东，约四分之三的石脑油进口也来自该地区。一旦冲突扰乱航运通道，影响就会迅速沿着消费者看不见的供应链传导，最终显现在超市货架上：塑料袋原本摆放的位置空空如也。
从薯片到建筑材料
垃圾袋短缺只是更广泛工业压力中最显眼的症状。在日本，依赖石脑油衍生材料的制造商已开始采取非同寻常的调整措施，以节省供应、维持生产。大型零食制造商卡乐比于5月中旬宣布，从5月25日起，其14款最受欢迎的产品，包括标志性薯片和谷物食品，将改用单色包装。该公司解释说，此举旨在节省印刷油墨和石油基材料，包装上将印有“节省石油基材料的包装”字样。
食品制造商可果美也采取了类似做法，重新设计番茄酱包装，减少番茄图案和复杂印刷。大型意面生产商日清制粉Welna开始为意大利面产品使用普通包装胶带，因为印有烹饪说明的胶带已难以生产。以发酵豆制品闻名的Mizkan于5月1日暂停销售四款纳豆产品，并宣布自6月起上调19种家用产品的价格，涨幅为6%至20%，理由是包装容器短缺、大豆成本上涨。
影响并不止于食品。大型造纸企业大王制纸计划从8月起，将卫生纸、面巾纸、厨房用纸、尿布和卫生用品等家用及商用产品的价格上调至少15%。公司称，燃料、物流、包装材料和油墨成本均有所上升。仙台等地的建筑工地也面临延误，原因是施工方难以采购防水布、隔热材料和石脑油衍生树脂。患者和医生团体已向厚生劳动省提交申请，要求评估医疗设备供应风险，尤其是难以替代的注射器和无菌包装。
连日常商品的外观也发生了变化。色彩鲜艳的薯片包装，以及自1976年以来为日本消费者熟悉的卡乐比经典薯仔吉祥物，暂时从商店货架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简约朴素的设计。这些视觉变化不断提醒人们，远方的冲突已经波及家中的冰箱和食品储藏柜。
国内短缺背后的地缘政治根源
日本石脑油供应焦虑的直接原因可以追溯到中东。当地冲突已严重扰乱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这条狭窄水道是全球最关键的能源运输咽喉之一，约20%的全球石油运输经过此处。冲突升级以来，卡塔尔、科威特等主要生产国的出口受到严重限制，通往亚洲的石脑油运输主要航线实际上被阻断。
日本受到的冲击尤为明显。该国绝大多数石脑油依靠进口，而超过90%的原油来自中东，因此，即便是国内炼制的石脑油，其原料供应也面临不确定性。根据日本财务省公布的贸易数据，日本4月石脑油进口量较去年同期骤降79%。批发通胀以三年来最快速度加速，石脑油价格则大涨约79%，制造商难以消化由此带来的成本压力。
这场危机暴露出日本对能源进口的高度依赖。首相高市早苗提到，日本国内石脑油产量和现有库存能够提供支撑，预计5月来自美国、阿尔及利亚及其他中东以外地区的进口量将增至原来的三倍。内阁官房副长官青木一彦表示，印刷油墨所需的石脑油供应已得到保障。然而，能源顾问指出，若要全面恢复供应，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仍至关重要。
抢购潮席卷东北亚
日本并非唯一受到石化供应中断影响的国家。韩国约45%至47%的石脑油依靠进口，其中超过四分之三来自中东。韩国石化巨头已大幅降低开工率，部分化学品生产商还宣布无法履行对汽车和电子产品制造商的供货合同。中国台湾的台塑石化也宣布无法履行合同，印度尼西亚塑料行业则警告生产可能停摆。在韩国，监管部门对涉嫌囤积注射器和医疗用品的企业展开全国调查，情形与日本垃圾袋货架前出现的抢购潮如出一辙。
在印度尼西亚，供应商警告塑料制品零售商，由于石脑油短缺，他们可能被迫停产。一家雅加达包装材料供应商表示，日销量几乎减少了一半，店铺入口处还贴出告示，提醒顾客价格飞涨。印度尼西亚政府取消了用于生产塑料包装的聚丙烯和高密度聚乙烯等原材料的进口关税，试图缓解包装食品和饮料的涨价压力。
整个地区的医疗体系正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韩国大型医院通过长期合同维持库存，但诊所反映库存偏低、供货延迟。韩国食品医药品安全处的一项调查显示，4月下旬全国注射器库存逐周略有下降。聚丙烯和聚氯乙烯短缺限制了静脉输液袋和无菌包装的供应，使石化原料短缺演变成公共卫生风险，加重医疗系统本已不堪重负的国家所面临的压力。
官方安抚难消公众疑虑
面对日益高涨的公众忧虑，日本官员多次呼吁民众保持冷静。环境大臣石原宏高在5月15日的记者会上直接回应垃圾袋问题，呼吁消费者不要购买超过所需数量的垃圾袋，并理性消费。他表示，环境省已对28家制造商和贸易公司进行调查，这些企业占国内垃圾袋供应量的90%以上；所有企业都确认，只要从中东以外地区采购原材料，就能够满足通常的年度供应量。
首相高市早苗也作出类似保证，指出日本国内石脑油产量和现有库存能够提供支撑，预计5月来自美国、阿尔及利亚及其他中东以外地区的进口量将增至原来的三倍。政府认为，流通瓶颈源于暂时的物流问题，而非根本性的供应短缺。据报道，主要垃圾袋制造商4月的出货量较去年同期增加了10%至100%，显示生产商正全力满足需求。
请避免购买超过所需数量的商品，保持冷静、理性的消费行为。
然而，公众似乎并不买账。日本一家大型报纸于5月22日至24日开展的全国调查发现，64%的受访者表示无法接受政府关于石脑油供应不存在问题的说法。即使在内阁支持者中，也有57%对官方解释持负面看法。另一项民调显示，超过70%的受访者担忧石脑油供应中断，内阁支持率则下降2.5个百分点，至61.3%。日本资源能源厅顾问酒向春彦警告说，如果当前状况持续，到6月，因生产受阻而陷入困境的企业数量可能激增。
各地政府调整垃圾处理规定
国家领导人讨论采购策略之际，地方政府已被迫立即采取行动。静冈市政府于5月18日宣布，居民可以使用透明或半透明的替代垃圾袋处理垃圾，不再必须使用通常要求的市政指定垃圾袋。此前数周的短缺使许多家庭没有符合规定的垃圾处理选择，因此市政府出台了这项措施。
群马县伊势崎市也采取了类似行动。自4月中旬以来，指定垃圾袋销量升至平时的约两倍，该市于5月11日允许居民使用其他垃圾袋装可燃垃圾。市政府官员承认，放宽规定可能影响垃圾分类，但认为在当前情况下别无选择。一名市政府官员指出：“很多人似乎是看到石脑油短缺的报道后，才多买了垃圾袋。”这句话道出了媒体报道与囤货行为相互推高的循环。
爱知县大府市采取了另一种解决办法。3月中旬，一家获批的垃圾袋生产商警告市政府，由于石脑油短缺，7月起供应可能中断。随后，该市更换了指定垃圾袋的材料。新款垃圾袋主要采用日本国内回收的包装薄膜，而非由进口石脑油生产的原生聚乙烯。市政府预计，这一做法无需依赖进口即可稳定供应，并计划在传统垃圾袋库存耗尽后逐步改用新款。据环境省称，根据已确认的报告，约有20个地方政府采取了替代措施；其他同样面临短缺的地方政府仍在权衡应对方案。
行业面临抉择
在空荡荡的货架和地方政府的紧急政策背后，日本工业界正面临更根本的挑战。一家大型信用调查机构的研究发现，有52家公司直接使用石脑油生产基础化学材料，这些材料随后流向近4.6万家制造商，涉及日本近30%的制造业企业。在化学品和石油行业，67.2%的企业纳入了石脑油供应链。
日本乙烯生产商已经削减产量，开工率降至68.6%，为现有行业数据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一家大型消费品行业团体的调查发现，44%的日本企业表示受到短缺影响；超过72%的企业表示，如果情况持续，将提高价格；超过47%的企业表示将限制产品供应。据报道，一家大型油墨制造商已将价格上调20%，进一步加重依赖包装行业的压力。
一些分析人士认为，这场危机正加速工业战略的长期转变。原生塑料与再生塑料之间的价差已大幅缩小：再生塑料价格从危机前每吨约400美元跃升至如今的1600美元，而原生塑料价格则从每吨950美元涨至1800多美元。这一变化可能让可持续替代材料在经济上更具竞争力。也有人认为，供应中断或将推动亚洲经济体采取多元化采购策略，降低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尽管如此，专家提醒，亚洲许多地区的回收基础设施仍不完善，中小型制造商也缺乏大型企业集团拥有的套期保值工具、长期合同和库存缓冲。
着眼眼前冲击之外
垃圾袋危机揭示了现代供应链如何将地缘政治冲击直接传导到日常生活中。几十年来，公众谈论石油依赖时，关注的重点一直是汽油和交通运输。如今的短缺则表明，石油对于塑料、包装材料和化学品同样至关重要，而这些产品已渗透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目前，石化原料约占全球石油需求的12%，预计这一比例未来几年还会进一步上升。
日本官员正继续与经济产业省合作，查找供应瓶颈，并敦促相关企业加快配送。制造商坚称，通过多元化采购渠道，他们能够维持年度供应量。不过，自冲突开始以来，石脑油价格已接近翻倍，亚洲炼油厂也在降低加工量，工业企业的利润压力短期内不会缓解。对消费者而言，单色零食包装、简化的番茄酱标签以及放宽后的垃圾袋规定，都是每天摆在眼前的提醒：远方的冲突已经波及厨房餐桌和垃圾桶。
要点
这场危机表明，地缘政治冲突能够迅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日常生活。
- 受中东冲突引发的石脑油供应中断担忧影响，消费者囤积垃圾袋，日本各地的市政指定垃圾袋严重短缺。
- 石脑油是一种石油衍生物，用于生产塑料、油墨和合成材料；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导致其供应紧张。
- 包括静冈市、伊势崎市和大府市在内的多个地方政府已暂停执行常规垃圾袋规定，或改用其他材料，以维持垃圾收集服务。
- 短缺影响远不止垃圾袋，还波及日本及亚洲各地的食品包装、医疗用品、建筑材料和消费品。
- 尽管政府保证供应已得到保障，民调显示，64%的日本民众不相信官方说法；与此同时，工业开工率已降至历史低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