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生存还不够
陈嘉怡多年来一直在香港看日本电视剧，后来终于攒够钱，在东京练马站附近开了自己的餐馆。她于2020年8月开办「三马三练马」，为不断增加的忠实顾客供应港式粥品。和许多小企业主一样，她长时间守在柜台和厨房，以压低成本。她熬过了疫情，在最艰难的几个月里照常给员工发工资，最近终于首次扭亏为盈。这家位于西武池袋线附近的小餐馆已成为当地居民的热门去处。然而，10月，出入国在留管理厅推出经营管理在留资格修订标准，她的梦想也开始破灭。
新规定要求申请人持有3,000万日元资本金，是此前500万日元的六倍。陈嘉怡开餐馆时投入了900万日元，这笔钱已经是她的全部积蓄，也是多年精打细算的成果。面对她根本无法达到的资金门槛，这名47岁的经营者痛苦地决定在5月20日最后一天营业后关闭「三马三练马」。她选择在签证仍有效时处理完相关事务，而不愿冒续签遭拒的风险。她告诉当地媒体，自己不想轻易放弃，但看不到绕过这堵她所说的「墙」的办法。
陈嘉怡理解政府希望防止有人恶意利用经营管理签证。但她仍认为，申请审核应考虑经营表现，而不应只看资本金。她决定回香港，但表示仍相信未来会有机会，也希望为下一步做好准备。她的经历反映出监管收紧与在全球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之一经营一家盈利小餐馆的现实之间，日益加剧的矛盾。
面临风险的社区
连锁影响远不止一家餐馆。在东京江户川区一处被称为「小印度」的区域，8,400名印度居民中有一半以上住在西葛西地铁站附近，印度餐馆遍布街头巷尾。这些餐馆不仅服务日本食客，也满足重要的宗教和文化需求，供应严格遵守宗教饮食规定的素食餐点。新的资本金要求如今威胁着许多这类餐馆的生存。
一名53岁的印度男子，其妻子在附近经营一家餐馆。他对3,000万日元这一数额感到绝望。他说，妻子三年前以500万日元资本金开了这家餐馆，如今年销售额约为4,000万日元。尽管收入稳定，要积攒3,000万日元流动资本仍遥不可及。他警告说，如果外国人吃不到自己国家的食物，就不会再来日本工作；如果外国劳工离开，陷入困境的将是日本人。
73岁的贸易企业经营者钱德拉尼（Jagmohan S. Chandrani）担任江户川印度人协会会长，自1978年起居住在西葛西。从10月以来，他一直听到印度和尼泊尔企业经营者表达担忧。他指出，许多印度人依靠社区餐馆获取符合宗教饮食规定的素食餐点。他说，如果这些餐馆消失，日常生活可能难以为继。
许多印度人将无法继续在日本生活。我们共同建立起来的社区可能会消失。
钱德拉尼和其他社区领袖担心，附近大多数民族餐馆都面临类似处境，经营者可能因无法续签在留资格而被迫关门。
日本为何修改规定
经营管理签证的正式名称为「经营管理在留资格」，设立目的是允许外国人在日本创办并经营企业。多年来，申请人只需持有500万日元资本金，这一门槛让小型创业者和家庭经营的企业也能进入日本市场。到去年6月，持有该资格的人数约为4.5万，是十年前的约2.7倍。其中约一半是中国籍人士，不少人受到社交媒体广告吸引，广告承诺可以轻松获得在留资格。
然而，政府官员开始担心，这项制度已变成移民的后门，而非真正促进创业的工具。2023年9月至2024年12月，东京出入国在留管理局调查了300起涉嫌滥用签证的案例。官员发现其中约90%存在违规情况，从空置办公室到没有实质经营活动的空壳公司不一而足。有些申请人把住宅公寓登记为营业地址，官员上门检查时却发现没有员工，邻居也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
作为回应，出入国在留管理厅召集专家小组，决定收紧申请条件。资本金门槛提高至3,000万日元，并新增了其他要求。申请人现在必须雇用至少一名全职员工，该员工须为日本国民或永久居民。此外，申请人还须满足日语能力、经营经验或学历方面的新增标准。政府表示，这些调整旨在恢复制度的公信力，纠正其偏离初衷的问题；该制度原本是为了欢迎能够创造就业和推动创新的专业人才。
申请量骤降
政策转变立即产生了显著的寒蝉效应。根据多篇报道引用的法务省数据，在规定收紧前的五个月里，经营管理签证的新申请平均每月约1,700份。规定实施后的五个月里，这一数字降至每月约70份，跌幅约为96%。负责外国人政策的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小野田纪美告诉记者，申请量大幅下降有助于消除人们对该签证被用于移民目的的担忧，也表明制度正按照原本的宗旨运行。
然而，数据也显示，能够达到新标准的现有企业寥寥无几。东京商工调查的一份报告指出，2024年在日本成立的约14.3万家公司中，只有1%的资本金达到或超过3,000万日元，95%的公司创立时资本金不到1,000万日元。该机构一名研究人员指出，3,000万日元的门槛对许多企业经营者而言高得难以逾越；考虑到经营环境日益恶化，这项政策可能造成重大影响。该机构在3月下旬至4月上旬开展调查，收集了299家外资经营企业的回复。调查发现，45%的企业预计更严格的签证条件会影响其经营，5%已经考虑关门。在预计会受到影响的企业中，27%表示会尝试增加资本金，12%正在考虑合并或出售，6%则在权衡转让经营权。调查还发现，餐饮业受访企业占比最高，因此该行业尤其容易受到冲击。
法律与政策专家发出警告
认证行政书士山田和彦的东京事务所为外国餐饮业者和出口商提供支持。他表示，即使对日本公民而言，3,000万日元的要求也极难达到。此前，他的事务所每月会接待两三名有关经营管理签证的新咨询者，但规定修订后，一个也没有。他预计，有能力筹集3,000万日元的创业者会转而选择美国或欧洲国家；尽管这些地方成本更高，但利润和英语使用环境更有吸引力。
3,000万日元的要求极难达到。即使在日本人当中，也没多少人能投入这么多资本。一些原本盈利、经营良好的企业已经放弃，并回国了。
专攻移民政策的名城大学宪法学教授近藤敦警告说，提高资本金门槛可能无法制止其所针对的滥用行为。他指出，设立空壳公司的人往往资金雄厚，因此仍能满足3,000万日元的要求，而诚实勤勉的小型经营者却做不到。他认为，制度应当调整，在排查欺诈行为的同时允许正当经营者继续经营；政策重点应放在接纳能够为日本社会作出贡献的人，而不应只是把人推出去。
设立空壳公司的人往往很有钱。所以，即使把要求提高到3,000万日元，他们也可能仍能找到办法规避。签证要求的变化会淘汰诚实勤勉的人。制度应当调整，让这些人能够继续经营，同时也允许新的经营者进入。
大阪国际法律事务所律师李辉士表示，一些外国经营者已经放弃并回国，另一些人则在仓促设法变更为其他在留资格。铃鹿大学国际劳动力流动专家松下南美子教授表示，希望在日本创业的年轻外国人现在可能会转向其他国家。她呼吁谨慎讨论日本希望成为什么样的社会，而不是出于情绪或焦虑作出反应。
劳动力短缺与社区纽带
签证收紧之际，日本正面临人口减少和长期劳动力短缺。去年，日本外国劳工人数超过250万，养老护理、运输和酒店餐饮等行业高度依赖这支劳动力。养老院经营者称外国劳工不可或缺，并警告说，没有他们，护理行业将面临崩溃。餐饮业本身也已承压：特定技能签证餐饮业类别达到5万人的接收上限后，新的签证申请已暂停。
民族餐馆不只是吃饭的地方，也是移民社区的社会和文化支柱，为人们提供熟悉的餐食、语言支持，以及帮助新移民适应日本生活的人际网络。如果这些企业消失，依赖它们的人可能离开，从而让其他行业的日本雇主更难招募海外人才。在东京销售日本工艺品的中国店主马晓晴表示，在劳动力短缺日益严重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找到日本全职员工；如果雇用全职员工，工资成本大约会翻倍。她的年销售额约为1,500万日元，其中包括国际出口业务，但强制雇用员工带来的额外成本，威胁着她继续经营的能力。
充满不确定性的宽限期
现有签证持有人可享有过渡期；截至2028年10月，续签审核可以考虑经营状况、纳税记录和运营稳定性。此后，资本金要求预计将在续签决定中占据主导地位，不符合门槛的企业可能面临更严格审查，并被要求提交更多文件。虽然这提供了暂时缓冲，但并未取消担保企业达到3,000万日元门槛的预期。由于前景不明，陈嘉怡和其他人已经选择提前关门，而不是押注于不确定的未来。
其他目的地的门槛更低
日本提高门槛之际，其他竞争性的金融中心却在朝相反方向发展。香港提供创业签证，重点考察商业计划、市场分析和运营准备情况，而不设固定的最低投资额。新加坡企业家准证（EntrePass）制度更看重申请人的能力、业务扩展潜力和知识产权，而非大额资本金存款。新加坡的途径并不适合咖啡馆等传统小企业，但其灵活做法与日本如今执行的3,000万日元硬性门槛形成鲜明对比。
日本已有创业签证项目，旨在帮助创业者过渡到经营管理在留资格，但申请须经过地方政府和移民主管部门的多层审核，可供准备的时间也很短。对许多小型经营者来说，如今迈出第一步所需的资金相当于购房首付，这恰恰挡住了日本声称希望吸引的那类创业者：从小起步、融入当地并负责任地发展壮大的人。
要点
- 日本于10月将经营管理签证的最低资本金要求从500万日元提高至3,000万日元，同时新增雇员和语言要求。
- 新签证申请量骤降约96%，规定生效后从每月约1,700份降至约70份。
- 一项针对299家外资经营企业的调查发现，45%预计会受到负面影响，5%正在考虑关门。
- 东京小印度及其他民族社区的外国餐馆经营者表示，尽管生意盈利，仍无法达到资本金要求。
- 过渡措施允许现有签证持有人在2028年10月前享有续签宽限期，但不确定性已促使一些经营者提前关门。
- 专家警告，资本金要求可能阻碍诚实经营的小企业，却难以遏制资金实力更雄厚的空壳公司。
- 日本在养老护理、运输和酒店餐饮等行业面临劳动力短缺，移民社区离开将带来更广泛的经济影响。
- 香港和新加坡提供不设固定最低资本金的创业途径，可能吸引申请人离开日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