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备受赞誉的学校餐背后，隐藏着一场危机
多年来，韩国学校午餐的社交媒体照片一直令国际观众着迷。金属餐盘里盛满色彩缤纷的食物：调味蔬菜、热气腾腾的米饭、分量讲究的蛋白质食物，以及精心摆放的精致小菜。这些照片已成为营养卓越的象征，展现了一项面向所有学生的免费午餐计划，确保他们无论经济背景如何，都不会挨饿。然而，在这番光鲜的呈现背后，现实却日益严峻。负责制作这些备受赞誉餐食的员工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离职：工资徘徊在贫困线附近，繁重的体力劳动损害健康，空气中的毒物更已夺去数十条生命。
两者之间的反差再鲜明不过。学生们拍下午餐，供世界各地赞叹；制作这些餐食的厨房却已成为职业伤害频发之地。如今，韩国正面临一场人员危机，可能瓦解这个曾赢得国际赞誉的体系。截至2025年3月，厨房员工人数比全国44,000个岗位的定额少约4%，而这只是不断加速的离职潮的开端。在首尔，情况已十分危急：尽管其他行业失业率居高不下，学校厨房岗位的申请人数仍比空缺岗位少84.5%。
劳动力队伍濒临崩溃
数据揭示了这个职业正急速衰退。2024年1月至11月，共有3,198名学校厨房员工在达到退休年龄前辞职，占同期所有离职人数的60.4%。许多人上岗不到六个月就离开，无法承受体力和工作环境带来的压力。2025年，全国招聘岗位收到的申请比空缺岗位少29%，这表明学校食堂工作的艰苦现实已广为人知。
薪酬结构几乎无法激励员工忍受这些艰辛。员工每月基本工资仅略高于200万韩元，约合1,740新加坡元或1,400美元，在韩国社会中处于经济边缘。学校放假期间，许多员工即使仍需待命或承担维护工作，也拿不到工资，经济压力因此进一步加重。每年长达三个月的无薪假期，使员工反复陷入困境，促使他们转而寻找更稳定的工作。
在首尔一所学校工作七年的厨房员工李甲淑（音译）描述了人员不断流动造成的运营混乱。
每名员工通常每天要负责为约200名学生和教师供餐，管理从食材准备、烹饪到供餐和清洁的每个环节。我们厨房的15名员工中，只有4人工作超过一年，大多数人在两三年内就会离开。我们要为太多学生供餐，但大家待的时间都不长，几乎没有时间培养团队协作。
让员工生病的厨房
身体承受的损耗远不止一般的职业疲劳。韩国学校厨房已成为工作环境，员工每天暴露于烹饪油烟中，面临致命的健康风险。自2021年以来，当局已认定学校供餐员工中有178例肺癌属于职业病，发病率是其他职业的五倍以上。近年来已有15名员工死于相关疾病，其中一名女性于4月18日因肺癌去世，当时她仍在寻求法律认定其疾病与工作有关。
医学研究已确定具体危害：高温煎炸和备餐过程中，员工长期暴露于气溶胶化的烹饪排放物中。世界卫生组织将这些排放物列为一类致癌物，可损伤肺组织。员工反映，有些厨房的通风系统无法有效排烟，一名员工形容自己每上一个班，都感觉吸入的空气正在一点点杀死她的肺。
韩国全国民主劳动组合总联盟教育工作者部门负责人禹时本（音译）指出，夏季会进一步加剧这些危险。
去年，学校食堂的工伤事故增加17.5%，超过2,100起，涉及烫伤、肌肉骨骼损伤及其他伤害。事故率为3.7%，超过全国工业平均水平的五倍。员工说，他们仍在闷热难耐的环境中烹饪，热气困在老旧建筑里，通风设备过时或无法正常运转。许多人认为，夏季的工作环境令人难以忍受。厨房温度经常超过33摄氏度；员工穿着长袖衣服和橡胶靴，感觉气温甚至超过45摄氏度。
技术承诺遭遇现实考验
面对这场人力资源危机，教育主管部门转向技术解决方案。政府提案着重强调采用油炸机器人和升级通风系统，以减轻员工负担。然而，实地测试暴露出理想与实际应用之间的明显差距。
迄今部署的机器人系统每台价格超过1亿韩元，还会给本已捉襟见肘的厨房预算增加大笔维护费用。更重要的是，当前自动化技术只能处理可直接烹制的冷冻油炸食品，这与韩国学校午餐计划的基本理念相悖。
李甲淑指出，自动化并未解决制作新鲜、多样餐食所需的实际劳动。机器人可以处理可直接烹制的冷冻油炸食品，但学校午餐很少使用这类加工食品，所以员工仍然得手工给食物裹粉、挂糊和油炸。
通风系统改善进展缓慢。2023年，首尔市教育厅宣布计划到2027年全面升级学校厨房。然而，截至2025年末，首尔仅完成约12%的改造，全国完成率也只有41%。京畿道和仁川等地区同样落后于进度，员工未来数年仍将暴露在致癌环境中。
劳工行动与立法回应
这场危机推动全国各地有组织的劳工行动。11月下旬，学校供餐员工与其他非正式编制的学校员工一道，分阶段举行全国罢工，导致首尔、仁川、江原道、忠清北道以及全罗地区和济州地区的逾1,900所学校供餐受到影响。罢工最初几天，参与人数超过11,400人。
学校非正式员工团结委员会在与教育主管部门进行了十轮谈判、仍未能达成可接受条件后组织了此次罢工。
该委员会表示，并指责政府谈判代表一再以无法接受和正在审议等说法驳回诉求。他们的回避态度把我们逼上了罢工这条路。
工会的诉求主要包括实现与国家公务人员同工同酬，其中节日奖金应按月基本工资的120%计算，而非官员提出的每年固定增加50,000韩元。员工还要求取消为期三个月的无薪假期；在此期间，有些人每月做清洁工作只能挣到730,000韩元。此外，工会要求每月加薪90,880韩元，使基本工资高于预计的最低工资；主管部门只提出加薪72,000韩元。
立法解决方案正在国会推进。进步党议员郑惠京（音译）已提出《学校供餐法》修正案，将在法律中正式界定学校供餐员工，并要求每三年制定全面的健康与安全计划。提案还将通过总统令确立人员配置标准，并保证家长和员工代表在学校供餐委员会中拥有席位。共同民主党议员高旼廷（音译）也提出了另一项修正案，两项法案都力争在年底前通过教育委员会审议。
更广泛的背景：全国劳动力短缺
学校厨房危机反映了韩国更广泛的人口与经济挑战。受人口老龄化和技术快速转型影响，韩国目前在主要产业领域面临超过50万个职位空缺。作为回应，法务部已开始放宽签证限制，以吸引外籍员工，包括为持D-4签证的烹饪实习人员简化手续，并扩大面向制造业和科技行业技术工人的E-7签证范围。
然而，这些移民改革无法立即缓解学校食堂的人手短缺，因为相关工作需要特定的语言和文化能力，既要烹制韩国料理，也要与学校行政部门沟通。根本挑战仍在于改善国内工作条件，留住现有员工，并吸引新人加入这个长期被污名化为低技能劳动的职业。
专家呼吁结构性改革
医学和学术专家强调，仅靠渐进式调整远远不够。医疗专业人士建议增加人员配置，拉长员工承担煎炸任务的间隔时间，从而减少油烟累积暴露，同时减轻大量备餐带来的体力负担。他们指出，充足的人员配置还能间接降低事故风险，避免员工为了赶在午餐供应开始前完成备餐而仓促作业。
一名代表学校非正式员工的韩国全国民主劳动组合总联盟官员建议重新确定预算分配的优先顺序。
在机器人目前还不实用的情况下，基层员工认为，与其采购机器人，不如把预算用于改善通风或增聘员工。
中央大学社会学名誉教授李炳勋将这场危机归结为制度价值取舍问题。
归根结底，这关系到教育主管部门的预算优先事项。如果把改善学校供餐员工的工作条件放在首位，完全可以为此提供充足资金，而不是把钱花在不必要的设施升级和其他附带开支上。
这不仅关系到员工福祉，也关系到韩国教育的营养基础。首尔瑞草区等富裕地区的学校，已有家长投诉：当仅有两名员工负责为1,000多名学生供餐时，学校不得不减少配菜种类。此类妥协可能让丰富多样、由营养师规划的餐食变成标准化加工食品，损害这些餐食赢得国际赞誉的品质。
要点
- 韩国学校午餐体系面临严重人员短缺，员工人数比定额少4%；首尔的岗位申请人数则比空缺岗位少84.5%。
- 自2021年以来，178名学校厨房员工罹患职业性肺癌，发病率是其他职业的五倍；已确认有15人死亡。
- 员工月收入约为200万韩元，学校假期期间没有工资；每名员工每天约服务200名学生。
- 油炸机器人和通风系统升级等技术方案未能解决核心问题；尽管目标是在2027年前完成改造，首尔目前仅有12%的厨房完成升级。
- 2025年11月下旬，超过11,400名员工参与全国罢工，要求实现薪酬公平、提高节日奖金并改善安全条件。
- 《学校供餐法》修正案正在国会审议，拟正式界定员工身份、规定安全要求并制定人员配置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