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破灭:伊朗战争带来的系统性冲击
伊朗战争给海湾地区带来了深刻冲击,从根本上挑战了支撑该地区数代人稳定发展的种种假设。数十年来,海湾地区的经济模式受益于人们对安全环境的信心,并以税收豁免、灵活监管和充满活力的初创企业生态系统为支撑。与此同时,该地区的安全架构建立在传统的“石油换安全”安排之上,由美国军事基地和装备维系。近两个月的冲突中,所有海湾国家都遭到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两大支柱因此双双动摇。
这一现实促使各方紧急重新评估华盛顿作为安全保障者的可靠性,推动地区各国首都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转向东方。冲突使美海湾关系承压,也让关键基础设施暴露在伊朗的攻击之下。海湾领导人不希望对伊敌对行动重启,而且美国事先没有征询他们的意见,这令他们对安全伙伴关系感到失望。
2月战争爆发后,伊朗将袭击目标指向海湾合作委员会(GCC)的六个成员国,打击美国军事资产以及炼油厂、机场和酒店等民用基础设施。尽管阿联酋承诺不允许其领空被用于攻击伊朗,却承受了数百架无人机和导弹袭击的主要冲击。传统上一直充当伊朗调停者的卡塔尔,其拉斯拉凡液化天然气生产设施遭到毁灭性袭击。该设施是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气生产设施。沙特阿拉伯东部省拥有关键炼油厂,也遭到伊朗密集攻击。
数十年来,阿联酋一直致力于将迪拜打造成全球公认的稳定绿洲。这是其经济模式的基石,因为该国超过四分之三的国内生产总值来自非石油行业。事实证明,伊朗无人机比导弹更难拦截,造成伤亡,并损坏主要机场和标志性旅游景点,长远来看将损害该地区作为商业中心的声誉。即使是一直保持中立立场的阿曼也未能幸免于袭击,这凸显出在当前冲突中,地区所有国家都被迫选边站队。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告诉CNN,伊朗对海湾国家发动袭击是迄今为止这场冲突中最大的意外。他说,海湾国家原本不会深度介入,如今却坚持要参与其中。这一转变是在多年疑虑不断加深之后出现的。2019年沙特阿美布盖格设施遭袭后,华盛顿没有采取军事报复,这加深了外界对美军不会出手保卫海湾国家的担忧。2025年8月以色列袭击多哈的哈马斯人员,则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担忧,表明卡塔尔作为美国主要非北约盟友的地位也无法使其免受攻击。
经济转向:石油之外的新伙伴关系
在战后时期,实现经济多元化不仅看似可行,更是生存所需。中国通过贸易、投资和基础设施合作不断扩大经济影响力,因此成为深化关系最合乎逻辑的伙伴。尽管这段关系存在局限,但中国参与的规模所带来的吸引力正变得无法忽视。
在习近平2023年赴利雅得出席海合会峰会并进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访问后,双方伙伴关系发展为全面战略协同。去年,中国与海合会成员国的多边贸易额约达3000亿美元,巩固了中国作为该地区主要贸易伙伴的地位。过去二十年,中国企业在中东地区累计投资并承建的项目规模约达2700亿美元。
三个关键领域将决定这一经济伙伴关系的未来。首先是绿色能源,这是中国拥有无可争议领先地位的领域,中国掌控着全球80%以上的太阳能制造产能。2025年,中国风力涡轮机出口量增长约50%,电动汽车产量占全球总量的70%。这与海湾国家摆脱对碳氢化合物依赖的长期目标相契合。比亚迪、吉利和长安等品牌正在改变该地区的交通运输行业和电网。
对海湾国家而言,与中国企业合作,关乎获得改造本国电网和交通运输行业所需的技术。这种合作不止于一般商业往来,还涉及关键基础设施转型。
其次,金融一体化正借助不断扩大的金砖国家+框架加速推进,为对冲西方金融体系风险提供平台。鉴于石油美元仍占主导地位,全面转向以人民币结算的贸易体系仍困难重重,但各方正在测试新的机制。由中国和阿联酋等国央行参与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mBridge),正在试验数字货币平台,以便在不经由西方中介银行的情况下结算跨境支付。这类试验让海湾国家能够分散金融风险,同时维持传统关系。
第三,中国—巴基斯坦经济走廊(CPEC)等互联互通项目为海湾国家提供了机遇,使它们能够将海上航线与通往中亚的陆路走廊衔接起来。该项目投资额约为620亿美元。这一布局可以让海湾国家成为多极化新贸易网络中的核心节点。尤其是中国进口的原油中有42%来自中东;2025年,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分别占中国原油进口总量的14%和7%。
阿联酋对CPEC和瓜达尔港的投资,有望促成将其自身海上航线与陆路走廊衔接起来的合作项目,使海湾国家绕开传统交通咽喉,并成为多极化新贸易网络中的核心节点。
北京的平衡术:在德黑兰与海湾之间
双方日益密切的关系有着明确边界,尤其是在军事承诺方面。这并非从华盛顿简单转向北京,而是经过审慎考量的多元化布局。中国在该地区面临独特困境:它与伊朗和海湾国家都保持战略伙伴关系,必须在彼此冲突的利益之间谨慎周旋。
冲突爆发后,中国谴责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打击,并呼吁立即停火,但没有进一步向德黑兰提供军事支持。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驳斥了有关向伊朗提供军事物资的报道,称北京在出口管制方面行事审慎、负责。然而,有证据表明,中国企业提供了军民两用组件,流入伊朗的弹道导弹和无人机项目;中国的北斗卫星导航系统也为伊朗提供支持,提高了其打击精度。
中国购买了伊朗约90%的石油出口,通常享有大幅折扣,为受到制裁的伊朗政权提供了关键经济生命线。北京帮助伊朗建立旨在削弱美国制裁效力的海上和金融架构,包括由老旧油轮组成的“影子船队”,以及绕开传统西方银行渠道、以人民币结算的系统。作为交换,伊朗获得了可靠的出口市场,以及来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外交支持。
与此同时,北京积极争取海湾伙伴。阿布扎比王储谢赫·哈立德·本·穆罕默德近期访问中国,见证签署24项协议,以加强双边贸易和投资。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翟隽谈到,为维持外交接触,他们曾冒险穿越战区;这凸显了北京维护与冲突双方关系的决心。
我们访问的一些国家关闭领空,导致航班取消,迫使我们改乘汽车。途中,我们听到了空袭警报,也目睹了导弹拦截行动。
翟隽的说法由《中国日报》报道,凸显北京为维持平衡愿意承担的风险。不过,分析人士提醒,中国的影响力存在局限。国际危机组织高级顾问阿里·怀恩指出,当一个国家在为生存而战时,外界施压要求其保持克制,往往会遭到反驳,对方会称自己已被逼入绝境。
埃克塞特大学中国问题专家安德烈亚·吉塞利指出,对伊朗施加任何经济压力都需要时间才能见效。在当前时刻,伊朗人的首要任务是解决眼前的问题,而不是考虑一两个月后中国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哥伦比亚大学高级研究学者埃丽卡·唐斯强调,中国希望与伊朗和海湾国家保持良好关系,但由于包括可再生能源项目在内的经济联系,中国认为海湾国家更为重要。
冲突拖延得越久,中国就越有可能使其与海湾国家的伙伴关系承压,使原本已十分棘手的平衡变得愈发岌岌可危。
军事现实:美国安全保护伞
尽管经济一体化不断深化,安全领域仍是限制海湾国家与中国关系发展的最重要因素。双方军事承诺的结构性差距巨大,无法在短期内弥合。美国在该地区约十个国家驻有约4万至5万名军人。仅卡塔尔的乌代德空军基地就驻有1万多名士兵。相比之下,中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仅限于吉布提的一处后勤保障基地,这体现了北京奉行的不干涉传统外交政策。
武器进口数据鲜明地揭示了这一差距。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统计,2021年至2025年间,美国占中东地区武器进口总量的54%,沙特阿拉伯是美国最大的全球武器接收国。同一时期,中国对该地区的武器出口总额约为7.32亿趋势指标值(TIV),仅为美国出口的195亿美元TIV的一小部分。
中国无人机不附带政治条件,因此受到关注,但中国目前还无法提供美国军事基础设施所具备的一体化防空系统。数十年来,海湾国家军队一直围绕美国装备建设,其中包括在近期伊朗袭击中发挥拦截作用的关键武器系统。这一军事现实决定了多元化布局的边界。
战后局势敲响了警钟,但海湾领导层仍十分务实,不会以一种依赖取代另一种依赖。最初,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拒绝允许利用其领土或领空开展进攻行动,但随着代价不断上升,两国改变了立场。仅阿联酋就拦截了数百枚弹道导弹和近2000架无人机的袭击。为应对不断升级的攻击,沙特阿拉伯开放了法赫德国王空军基地供美军使用。
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近期改变了看法,如今认为美国的军事行动是消除伊朗威胁的历史性机遇。阿联酋正在打击伊朗金融网络,而这些网络长期以来一直为受到严厉制裁的伊朗政权提供经济生命线。然而,卡塔尔则再次呼吁无条件结束冲突,展现出海合会内部立场各异。
伊朗强硬派正推动在波斯湾建立新的现状,寻求将美军逐出该地区,并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征收通行费。这进一步促使海湾国家维持强大的防御能力,而目前这些能力主要由美国系统提供。
战略自主:走向多极化
战后的现实并非从华盛顿彻底转向北京,而是中等强国在全球秩序日益分裂之际寻求战略自主。海湾国家并未将中国视为新的美国,而是把中国当作对冲过度依赖单一大国所必需的选择。通过多元化安全和经济布局,它们选择了一种多极化的保险方案;与依赖单一且日渐脆弱的保护伞相比,这种方案风险更低。
这种做法反映了更广泛的国际趋势。乌克兰战争后,美国在欧洲的盟友面临类似困境,由此催生了“欧洲战略自主”等理念。在东亚,各国则采取双重对冲策略:在维持与华盛顿安全关系的同时,加深与北京的经济一体化。
海湾国家拥有推动多极化布局的独特优势:主权财富基金管理的资产超过4万亿美元;其战略地理位置扼守重要海上通道,全球30%的海运石油贸易经此通过;此外,它们还积累了丰富的外交资源,曾调停从阿富汗到也门的冲突。海湾国家正日益与土耳其、巴基斯坦和印度尼西亚等其他中等强国协调,共同制定地区安全立场。
它们正在发展自主网络能力、投资防御性人工智能,并设立国家网络安全机构来保护关键基础设施。这种全面威慑也涵盖网络和技术层面,因为各方认识到,仅靠先进防空系统不足以保护关键基础设施免受不断演变的威胁。
中国从这种多元化中获益,却不必承担安全成本。北京将自己定位为调停者,曾促成2023年沙伊安全协议,使两国关系保持稳定,直至当前战争爆发。习近平将中国塑造成反对丛林法则的负责任利益攸关方,借此将北京的表态与美国的军事行动形成对照。这位中国领导人把自己塑造成受尊敬的世界领导人,在欢迎外国政要时强调要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然而,中国的行动受到严格限制。北京不愿卷入可能导致其与德黑兰或海湾伙伴关系紧张的军事纠纷。中国不提供北约式安全保障,正式缔结的条约同盟也只有朝鲜。这意味着,尽管中国经济影响力不断扩大,安全架构仍主要由美国主导。
战争结束后,海湾国家需要为与伊朗的关系确立新的规则。地理上的邻近,以及海湾领导人对地区稳定的重视,都使双方必须实现可控的共存。战争结果和伊朗战后领导层的性质,将影响海湾国家对威胁的判断以及未来开展接触的选择。海湾领导人担忧两种极端情况:一是德黑兰出现一个怀有敌意、能力强大且意图控制海湾水道的政权;二是政权垮台,造成安全真空和广泛动荡。
阿联酋和巴林与以色列签署的《亚伯拉罕协议》实现了关系正常化,但事实证明,这些协议不足以保护海湾国家免受伊朗侵略。这一失效加速了各方重新评估安全假设,并转向多元化伙伴关系。
要点
- 伊朗战争从根本上挑战了海湾国家与美国之间“石油换安全”的安排,使基础设施暴露在前所未有的袭击之下,并促使各方重新评估美国的可靠性
- 海湾国家正推动经济多元化并加强对华合作,双边贸易额已达3000亿美元,合作领域还扩展到绿色能源、mBridge等数字货币平台,以及CPEC等基础设施互联互通项目
- 北京在微妙地维持平衡:一方面通过购买石油和提供军民两用技术支持伊朗,另一方面深化与海合会成员国的贸易伙伴关系,并将自己定位为中立调停者
- 军事现实阻碍海湾国家彻底转向中国:美国在该地区驻军4万至5万人,占武器进口总量的54%;中国军事存在则极为有限,仅在吉布提设有基地
- 这一转变体现的是战略自主,而非替换联盟。海湾国家正将自身定位为新兴多极秩序中的中等强国,在维持对美安全关系的同时,使防务伙伴关系更加多元
- 中国不提供北约式安全保障,也避免卷入军事纠纷,因此其作用局限于经济和外交领域;海湾国家则在发展自主网络能力和防御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