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全国性危机背后的人命代价
亚伦·菲舍尔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盯着电子表格发愁。这位卡车运输公司的老板兼经营者来自豪朗镇，该镇位于新南威尔士州与维多利亚州交界处。他第三次核算各项数字。燃油账单已经翻了一番。过去加满一箱柴油要3,600澳元，如今则要7,500澳元。对于一家每周要派出十多辆公路列车穿越1,200公里长的纳拉伯平原的企业来说，这笔账已经令人不安。“前几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拿着笔记本电脑，一直在算账，”他告诉记者，“我得知道有多少收入、多少支出，才能确保维修费、燃油费和轮胎费用都能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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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舍尔并非个例。随着柴油价格升至前所未有的高位，澳大利亚各地的货运经营者都面临生存威胁。澳大利亚石油研究所数据显示，全国柴油均价已升至每升312.7澳分，而冲突爆发前为180.2澳分。对菲舍尔来说，这意味着每月燃油开支从15万澳元暴增至30万澳元。现金流危机迫在眉睫。货运经营者通常要等60天才能收到货款，这意味着他必须先垫付60万澳元才能回款。“我还得让公司再撑两个月，才能看到这笔钱，”他说，“很多人就会在这时候撑不下去。”
从全球冲突到加油站无油可加
席卷澳大利亚卡车运输业的危机，源自2月28日伊朗在战争爆发后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这条狭窄水道承担着全球约20%的石油运输。此后，临时停火已宣布，伊朗也承诺保障船只安全通行，但全球能源基础设施已经遭受破坏。面对混乱局势，澳大利亚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近日前往重要炼油中心新加坡，以巩固燃油供应。
不过，分析人士警告，海峡重开并不会让短缺问题立刻消失。伊朗导弹袭击的目标不仅包括航道，也包括沙特阿拉伯、卡塔尔、阿联酋和科威特等邻国的油气设施。炼油厂和输油管道的修复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战争实际上令市场每天减少约1,100万桶石油供应，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流量也因此大致减半。即使安全通行得到保障，保险费率和运输成本仍高得令人难以承受，受损设施也限制了实际供应量。
石油出口基础设施遭受了严重破坏，其中包括珍珠天然气制油厂，以及海湾国家约三分之一的炼油厂。这意味着每天两三百万桶的产能要等修复后才能恢复，可能需要数月，甚至几年。
这种结构性破坏解释了为何即使外交上取得突破，澳大利亚仍将持续承受冲击。该国约90%的液体燃料依赖进口，主要来自新加坡和韩国的炼油厂。如果这些炼油厂难以获得中东原油，澳大利亚加油站的油价就会飙升。
柴油悖论：卡车司机为何不能说停就停
城市驾车者可以少开车或改乘公共交通，但澳大利亚的货运经营者没有这样的选择。由于缺乏灵活性，柴油价格涨得比汽油更快、幅度也更大，形成一场可能令货物流通停摆的结构性危机。柴油是全球商业运转的经济燃料，为船舶、火车、重型设备以及运送日常商品的卡车提供动力，而卡车承担着90%的日常货物运输。
汽油市场主要是区域性市场，需求具有季节性；柴油则在全球交易和定价。霍尔木兹海峡这样的咽喉要道一旦关闭，冲击就会波及全球柴油市场。馏分油库存通常比汽油库存更紧张，因此供应中断时几乎没有缓冲空间。澳大利亚面临的特殊风险尤其突出。令人意外的是，澳大利亚是全球最大的柴油进口国，尽管并非最大的消费国。
采矿业通过矿用卡车和偏远矿区的备用发电机，消耗了全国约35%的柴油。农民依靠柴油驱动拖拉机和运输车辆。像菲舍尔这样的长途卡车司机要穿越纳拉伯平原，沿途加油站相隔200公里，已有报道称这条线路出现柴油短缺，令司机们头疼不已。“有几名司机去加油，结果发现一滴油都没有，”菲舍尔说。他的公路列车运送的货物从采矿设备到瓶装水、邮件不等，每趟根据载重最多消耗2,500升柴油。
菲舍尔的一名司机迈克尔·韦伯近日完成了一趟3,600公里的东西向行程，穿越维多利亚州和南澳大利亚州，经纳拉伯平原抵达珀斯。“我从没开过加满油要花这么多钱的卡车，”这位33岁的老司机说，“简直失控了。”
政府应对：贷款、燃油消费税减免与公共交通纾困
面对抢购燃油和普遍焦虑，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罕见地发表了时长三分半钟的全国讲话，呼吁澳大利亚人在使用燃油时“多为他人着想”。他请有其他出行选择的人乘坐公共交通，把燃油留给“别无选择、只能开车的人”。政府宣布向交通运输和货运行业提供10亿澳元无息贷款，但经营者表示这并未解决问题。
货运企业Loadshift的亚历克斯·兰德尔认为，贷款只会让已经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企业负担更重。“如果你是一家小型运输公司，燃油账单刚刚翻倍，客户又不断取消订单，那你最不需要的就是账面上再多一笔债务，”他说。经营者真正需要的是直接补贴，或更及时的燃油成本援助。
政府将燃油消费税每升下调26.3澳分，各州又追加减税，合计达到32澳分，但短短几周内油价再度飙升。问题源于澳大利亚燃油定价机制。尽管原油价格略有回落，本地燃油价格仍以国际成品油基准为基础。柴油价格参照新加坡柴油基准，而该基准的涨幅远高于汽油基准，因为新加坡炼油厂加工的原油有60%至70%来自中东。当这些炼油厂改从其他地区采购石油时，运输成本随之增加，并转嫁给澳大利亚进口商。
一些州采取了其他做法。维多利亚州和塔斯马尼亚州分别宣布整个4月和截至6月免费提供公共交通，旨在降低私人车辆出行需求。维多利亚州州长雅辛塔·艾伦表示，这项措施将“缓解家庭眼下面临的压力”；塔斯马尼亚州的计划还包括免费校车服务。包括新南威尔士州在内的其他州则选择节约资源，以应对预期中长期增加的需求。
连锁冲击：从农田到医院病房
柴油危机的影响远不止卡车停车场。现代澳大利亚农业依靠柴油运转，农民如今反映燃油配送正在放缓，甚至停止。逻辑很直白：没有柴油，就没有拖拉机、无法播种，最终也就无法生产粮食。燃料安全因此直接关系到粮食安全。拖拉机无法收割作物或运输牲畜时，超市货架会变空，价格也会上涨。
冲击还会蔓延至医疗领域。供应链承压之际，医院面临手套、注射器等重要医疗用品的大范围短缺。医疗用品供应商警告，澳大利亚医疗体系可能不堪重负，关键药品储备能否维持也没有保障。悉尼鱼市场已征收附加费，帮助渔民应对柴油成本上涨；农民则呼吁超市提高农产品收购价，以弥补暴涨的燃油账单。
城市数据揭示了这场危机的分化。由于私家车主减少出行，悉尼主要高速公路和墨尔本图拉马林高速公路的车流量下降了20%。周末经悉尼海港大桥出行的车辆每日从14.4万辆降至8.9万辆。然而，货运流量无法减少。正如司机特里·斯内尔所说：“你买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曾有一刻是从卡车上运下来的，无论是食物、饮料、你穿的衬衫，还是你用的手机。”这位68岁的老司机因为利润空间“非常微薄”，已将工作频率从每周一次改为每两周一次。
如果我们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供应链危机就会到来。
多年才能恢复：再也回不到从前
分析人士警告，澳大利亚人应做好燃油价格高企持续数年的准备，而不是几个月。能源分析师索尔·卡沃尼克预测，即使停火维持，石油市场的前景也已发生根本性变化。“这不是一只打翻后还能复原的鸡蛋，”他解释说，“石油市场不可能回到战前状态。”中东能源资产遭受的大面积破坏，意味着每天两三百万桶炼油产能将在较长时间内停摆。
令外界更加担忧的是，澳大利亚的战略储备中，汽油仅够用39天，柴油和航空燃油则约够用30天。为确保供应，该国已将采购范围从通常的亚洲贸易伙伴扩大至美国和欧洲。然而，全球各方对剩余燃油库存的争夺每天都在加剧。“我们仍在消耗战争开始前离开霍尔木兹海峡的燃油，”卡沃尼克说，“真正的紧张局面将在本月底和5月到来。届时，我们会看到亚洲其他国家和全球各地的竞争加剧，各方都会争相抢购剩下的一点燃油。”
威廉·霍克斯的遭遇体现了这场危机来得多么不是时候。他在危机爆发前三个月才创办卡车运输公司，如今被迫将所有业务报价提高三分之一，给新客户关系带来压力。在从本迪戈运送模块化住宅至布鲁姆的5,300公里行程中，司机在纳拉伯平原遭遇燃油短缺，不得不绕行，让原本数天的旅程又多耗费数小时。与此同时，客户取消或推迟订单，业务量大幅下降，他的利润率却没有变化。
劳资关系紧张，电动替代方案受关注
随着成本不断上升，劳资关系也变得紧张。运输工人工会向公平工作委员会提交提案，要求采用新的合同安排，每周审查货运费率，以反映燃油成本上涨。雇主强烈反对这项计划。澳大利亚工业集团首席执行官因尼斯·威洛克斯称其“严重误导、复杂得令人费解，而且坦率地说根本行不通”，并警告称，在行业已陷入危机之际，这会“给业界制造一个新的噩梦”。
长期解决方案或许在于电气化，但转型时间表仍面临挑战。澳大利亚目前只有629辆纯电动公交车，而柴油公交车有42,800辆，电动公交车仅占重型车辆总量的1%。相比之下，中国城市公交车的电动化率为80%，荷兰为25%，英国为12%。公交行业联合会认为，优先推广电动公交车有助于增强燃油安全、减少排放。“每辆电动公交车都由澳大利亚生产的100%可再生电力驱动，运营成本更低，也不依赖外国燃料，”澳大利亚首都领地交通厅长克里斯·斯蒂尔说。
重型运输的电气化进展更加缓慢。铁矿石巨头特威吉·福雷斯特已大力投资重型电动采矿设备，以替代大量柴油设备，中国矿业公司也在采取类似做法。然而，对于穿越纳拉伯平原的长途卡车司机来说，电动替代方案仍遥不可及。现有电池技术尚无法满足澳大利亚幅员辽阔的大陆货运线路对行驶距离、载重和偏远地区充电设施的要求。
要点
- 自2月以来，柴油价格已翻倍，每升超过312澳分，迫使一些卡车运输公司将运营规模削减50%。
- 澳大利亚90%的液体燃料依赖进口，因此易受伊朗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及地区炼油厂受损的影响。
- 尽管政府将燃油消费税每升下调32澳分，受新加坡柴油基准定价及中东基础设施受损影响，柴油价格仍在上涨。
- 农民面临柴油配送短缺，医院报告关键医疗用品不足，这场危机威胁粮食安全。
- 分析人士警告，石油市场可能需要数年才能恢复至冲突前水平，每天两三百万桶炼油产能将无限期停摆。
- 维多利亚州和塔斯马尼亚州已实行公共交通免费，以降低需求；联邦政府则提供10亿澳元无息贷款，但经营者称这会增加难以承受的债务。
- 电动替代方案仍然有限，澳大利亚仅有1%的公交车队实现电动化，重型货运电气化在长途线路上仍面临技术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