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之城变得难以为继
周六上午9点,德里的阿南德维哈尔火车站仿佛重现了2020年的景象。一个个家庭肩扛床垫、钢锅和捆扎好的衣物,孩子们紧跟在后,手里攥着能带走的家当。35岁的拉朱·普拉萨德在人群中匆忙穿行,妻子抱着他们最小的女儿,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桶。其他三个孩子跟在后面,其中一个拖着拉杆箱。这个七口之家加上普拉萨德的兄弟,正要前往北方邦戈勒克布尔;在苦苦挣扎九个月后,他们决定离开首都。
普拉萨德一家是日益壮大的逆向迁徙潮中的一员,这股潮流正在改变印度的城市面貌。他们曾因日薪工作和子女受教育机会的承诺来到德里,如今却因一场让基本生存都难以为继的危机而逃离。家里的最后一罐燃气在15天前就用完了。捡柴火只能暂时应急,而积蓄已经耗尽,液化石油气(LPG)黑市价格又涨到平时的四五倍,这家人面临着艰难抉择。
普拉萨德道出了驱使成千上万人作出类似决定的绝望。
如果我们再多待几天,孩子们可能会饿死。他们不明白这场危机是什么。我们只能看着他们哭着要吃的。
类似的场景也出现在新德里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来自比哈尔邦、贾坎德邦、西孟加拉邦和拉贾斯坦邦的工人,他们背着鼓鼓囊囊、比行李箱还大的背包。有些人编造家事掩饰离开的原因,29岁的苏曼·维尔马就声称自己要去参加婚礼。他年幼的儿子安舒却早熟地说出了实情。
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原因。马上就要封锁了。爸爸说所有商店都会关门,到时候我们就回不来了。家里的燃气早就用完了,妈妈一直在用临时搭的炉子做饭。
生存的算计:做饭何时成了奢侈
对印度数百万国内流动人口来说,城市贫困的账目向来残酷。如今,日收入在500至800卢比之间的工人发现,一顿饭就可能花掉半天的工资。25岁的萨尔法拉兹坐在阿南德维哈尔站的行李旁,等家人转来300卢比,好买一张回比哈尔邦的车票。“我来这里是为了养家糊口,现在却要向家里要钱,让他们寄钱送我回去,”他说。他18岁结婚,已有四个孩子,后来来到德里,在杰瓦尔诺伊达国际机场工地工作,日薪550卢比。家里的燃气已经断了20天。黑市气罐如今售价4500卢比,而此前只要900卢比;食品价格也翻了一倍。
没有正式证件的人受到的冲击尤其严重。在印度,家庭要通过授权经销商申请合法LPG供气,必须提供身份证明和地址证明,并提前预订气罐。从事非正规工作的流动人口往往缺少当地证件,因为房东经常拒绝提供住址证明。德里工会人士拉杰什·库马尔解释了这一制度障碍。
流动工人经常搬家,无法不断更新证件。有些房东也拒绝提供住址证明,所以他们迁入城市后往往很难办齐正式证件。
因此,许多人依赖非正规充气点为小气罐充气,通常是无需固定供气连接的5公斤气罐。中东冲突扰乱全球航运线路后,这些充气点要么关门,要么把价格涨到原来的四倍。住在德里一处贫民区、靠做家政帮佣每月赚取1.5万卢比的邻居莎昆塔拉·黛维和沙基芭·比比,已经找了三周燃气。“如果再这样持续几天,我们家里的燃气就会用完,只能回村里去,”莎昆塔拉说。
来自比哈尔邦的拉莉塔·黛维和家人一起在德里打零工,全家月收入1万卢比。当地零售LPG价格飙升至每公斤400至500卢比后,她如今只能靠生吃鹰嘴豆度日,甚至连火车票都买不起。来自比哈尔邦、日薪800卢比的建筑工人乌代·库马尔提出了困扰数百万人的问题。
一个人一天挣800卢比,却要花400到500卢比给一罐燃气充气,他还怎么养孩子?我得付房租,买扁豆、大米和蔬菜,还要交孩子的学费。这些开销怎么可能都负担得起?
学生也面临类似的窘境。来自西孟加拉邦、在贾米亚·米利亚·伊斯兰大学就读媒体专业的法尔欣·纳兹,与另外50名女性合住。“我已经10天没有燃气了,现在大多数时候都不吃早饭,”她说。“学校里很多食堂都关门了,还在营业的食堂饭菜也变贵了。我们来自低收入家庭,负担不起这些开销。健康已经开始受到影响。”来自坎普尔、住在加济阿巴德的一名BTech学生赛义德·库尔希德说,宿舍食堂如今只提供扁豆汤和米饭,取消了烤饼和蔬菜,引发学生抗议。
从厨房到市场:关门潮接连蔓延
烹饪燃料短缺引发的经济冲击,远远超出了单个家庭的范围。德里的餐饮生态依赖着密集分布的路边餐馆、小贩和小餐馆,为劳工提供平价饭菜,如今正面临崩塌。燃气短缺、食品成本不断上涨,迫使这些商家缩减菜单、提高价格、裁员,甚至彻底关门。
阿尼尔在尼赫鲁广场经营餐馆已有30年。“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黑市气罐价格涨到4500卢比,”他说。“我们又改回用传统的明火土灶做饭。这样耗时更久,如果情况持续下去,我的工人也会受影响。”顾客越来越少,他手下的10名员工前途未卜。
在亚洲最大成衣市场所在地甘地纳加尔,影响尤为严重。成衣商协会会长什里·基尚·戈亚尔说,由于劳动力短缺,70%至80%的店铺和小型工厂已经关门。“这里制造企业的产量受到的影响超过30%,一些商家的业务更是受到50%至60%的冲击,”戈亚尔说。经营小型裁缝铺的穆罕默德·萨利姆·阿赫塔尔,手下五名员工全都回了村。他如今独自干活,每天亏损1万至1.2万卢比,已经完全不再买燃气,转而吃旅馆的饭菜。
沙库尔巴斯蒂一家比尔亚尼饭馆的经营者塔吉达尔·艾哈迈德,将价格从每公斤240卢比涨到280卢比,并在下午5点关门以削减成本。营业额下降了50%。附近经营茶水和甜食摊的哈吉·萨希卜自掏腰包支付三名工人的工资,同时还在为买不到商用气罐发愁。“我们每天需要一罐气,但供应不稳定,”他说。“一个月过去了,政府还没找到解决办法。”
农业供应链同样受到冲击。在卢迪亚纳的蔬菜批发市场,批发商表示,由于把农产品从仓库运到街头小贩手中的流动劳工离开,生意下滑了30%。“市内供应链受到影响,因为把货送到街头的摊贩变少了,”番茄批发商达曼普里特·辛格说。收获季劳工离开与燃料危机双重打击,令市场既缺少劳动力,也失去了配送网络。
全球冲突,地方创伤
这场国内危机的根源远在8000公里之外,来自伊朗与美国—以色列联盟之间的军事冲突。印度依赖进口LPG,近60%的消费来自国外,而进口量中有90%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这使印度容易受到地缘政治震荡的影响。伊朗为报复袭击关闭这一关键航道后,全球能源市场剧烈动荡。
尽管目前维持着脆弱的停火,霍尔木兹海峡仍对许多船只关闭,油价徘徊在每桶100美元附近。印度高度依赖经由这条狭窄航道运抵的LPG进口。伊朗当局目前允许印度船只通行,但局势仍不明朗,仍有数艘船只在海峡附近等待。
政府坚称供应稳定,并报告称自3月1日以来已配送超过1.8亿罐,日均500万罐,目前97%的订单通过线上预订。有关部门将按市场价格销售的5公斤气罐每日配额翻倍,专门面向流动工人,并突击检查黑市储存点。印度人民党(BJP)德里发言人普拉文·尚卡尔·卡普尔承认存在困难,同时承诺会解决问题。
我们正积极努力解决家庭和商业LPG供应链面临的短缺问题。是的,目前5公斤LPG气罐面临的困难更为突出,尤其是依赖它做饭的流动人口和低收入群体。我们希望这些问题很快得到解决。
政治分歧与官方否认
官方保证与现实之间存在巨大落差。德里印度人民党驳斥大规模迁徙的报道是“误导性的”和“凭空捏造的”。该党副主席迪内什·普拉塔普·辛格和普尔万查尔阵线主席桑托什·奥贾坚称,离开的人数微不足道。他们指责平民党(AAP)议员桑吉夫·贾捏造说法误导公众,并提及新冠疫情期间的情况,声称当时德里政府发布公告,导致流动人口返乡。
贾则提出了尖锐指控,称印度人民党在中央层面策划LPG危机,意在迫使贫困流动工人回到家乡邦,方便操纵他们的选票。贾声称:“黑市交易是在政府庇护下进行的,燃气每公斤卖到500至1000卢比,流动工人既没有燃料也没有工作,只能被迫离开这座城市。”
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3月23日在议会发表讲话,援引疫情记忆,呼吁保持冷静。
他警告说,“全球困难局势可能会持续”。这番话引发社交媒体上的焦虑,“印度再次封锁”一度成为X平台热门话题。劳工权益倡导者批评政府在供应中断期间未能设立社区食堂或提供配给。全国废除债役劳动运动委员会召集人尼尔马尔·戈拉纳称当前局势是“彻头彻尾的不公”,并指出政府至今未能依据1979年《跨邦流动工人法》为非正规就业工人登记。新冠疫情期间,我们团结一致克服了这样的挑战,现在我们必须再次做好准备。
贫困中的隐形基础设施
除了眼前的燃料短缺,这场危机还暴露了印度非正规就业群体面临的结构性脆弱。根据2011年人口普查,约有5400万跨邦流动人口支撑着印度的城市运转,不过分析人士认为,目前人数远高于这一数字。许多人处于行政管理的盲区,因证件障碍而无法获得补贴公用服务或社会保障。
印度工业联合会劳资关系委员会联合主席阿尔温德·戈埃尔警告说,经济冲击会层层扩散。
如果这种逆向迁徙持续下去,经济将受到重大影响,尤其是微型、小型和中型企业,以及建筑、纺织和制造业等劳动密集型行业。
社会学家普什彭德拉·库马尔认为,流动人口应对灾害的能力有限,既缺乏政治发声渠道,也得不到政策关注。“流动人口没有政治发声渠道,尤其是较贫困的流动人口,”库马尔说。“掌权者没有压力去照顾这一群体或解决他们的问题。”
对城市贫困人口而言,替代方案并不现实。售价曾为1300卢比的电磁炉如今卖到5000卢比。安装管道天然气(PNG)约需7000卢比,而且必须得到房东配合;但住在未经授权开发社区的租户很难获得这种配合,德里三分之一人口居住在这类社区。在狭窄的贫民区房间里用柴火做饭根本行不通,而在密集的出租屋群中,房东又禁止明火,使用柴火也很危险。43岁的比哈尔邦移民扎丽娜·哈敦在帕拉姆殖民区做家政帮佣。燃气公司的负责人平时开卡车送气,这次却骑自行车送来10公斤燃气。她怀疑这些燃气撑不过一个月。
等待恢复正常
首都各地火车站里,人们对离开的看法各不相同。来自贾坎德邦、在亚马逊仓库工作的布里杰·库马尔等人,预计冲突缓和、市场稳定后会回来。另一些人,比如建筑工人拉凯·乔汉,在新冠疫情后第二次被迫离开,如今开始怀疑在城市谋生是否还行得通。“这里没有燃气、没有工作,也没有希望,”乔汉说。“我们不想在这里挨饿而死,因为我们每天都负担不起外面的饭菜。”
38岁的零工工人兼保安拉德·沙姆正返回北方邦比图尔,对他而言,这完全是一笔经济账。“即使同时做几份工作,我的收入也不超过2万卢比。我妻子在附近人家做工,能再挣5000卢比。我们还要照顾两个已经成年的孩子。我怎么负担得起3000卢比一罐的LPG?在村里,我们还可以用土灶做饭。希望一个月后情况能好转,到时我就回来。”
这究竟只是暂时撤离,还是城市人口永久减少,取决于局势何时解决,而解决时间并非印度所能掌控。外交努力正在应对中东紧张局势,数百万工人则在村庄院落里观望;只有当气罐重新充满、价格又在工资承受范围内时,他们才会返城。在那之前,驶离德里的列车载走的不只是乘客,也载着一群劳动者悬而未决的梦想;他们发现,城市同样可能变得难以为继,就像他们曾试图逃离的贫困一样。
要点
- 受影响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伊朗—美国—以色列冲突引发LPG严重短缺、价格飙升,数千名流动工人因此离开德里和其他大城市。
- 黑市LPG气罐价格从900卢比飙升至3000至4500卢比,非正规充气点的价格则达到每公斤300至1000卢比;这会耗掉日薪200至800卢比工人半天或更多的收入。
- 来自比哈尔邦、北方邦、西孟加拉邦和贾坎德邦的工人表示,他们不得不在购买烹饪燃料和买食物之间作选择,许多人返回村庄,改用传统柴火炉。
- 小企业、餐馆、纺织品市场和食品供应链受到严重冲击,一些市场因工人离开和燃料成本上涨,关闭率达到30%至80%。
- 政府官员否认发生大规模迁徙,援引火车站客流数据并声称LPG供应充足;反对党则指责当局策划危机,或未能阻止黑市牟取暴利。
- 没有当地固定住址的流动工人尤其艰难,因为他们无法申请政府补贴的LPG供气,只能依赖已经断供或价格暴涨的非正规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