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金融战略转向
随着北京加快数十年来推动人民币成为真正全球性货币的进程，香港正蓄势成为世界首要金融中心。中国在北京举行的年度“两会”期间阐述了这一雄心勃勃的发展方向：香港特别行政区不仅是通往内地市场的门户，也将成为国际化人民币生态系统的中枢，进而重塑全球资本流动。
全国人大代表、资深金融家李引泉清晰阐述了这一愿景。在中国第十五个五年规划（2026—2030年）公布期间，他在会议间隙表示，随着人民币国际化不断推进，全球大部分人民币储备和交易量自然会集中在香港。
李引泉精准说明了其中的运作机制。他对《南华早报》表示：“只要存量、流量和交易量主要集中在香港，对香港来说就是非常大的利好。如果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和金融强国，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中的占比上升，随着中国经济增长，届时香港可能成为全球第一大国际金融中心。”这番话道出了正在发生的结构性转变：这座城市的前景日益与人民币能否成为国际贸易和金融领域美元的可行替代品紧密相连。
人民币国际化引擎
人民币国际化曾是一项审慎推进的试验，如今在第十五个五年规划下已进入积极推进的新阶段。中国人民银行采取了更为主动的立场，明确承诺扩大人民币在贸易中的使用，深化金融市场双向开放，并发展离岸人民币市场。这一政策转向使香港从区域枢纽转变为中国货币战略的主要离岸指挥中心。
数据揭示了这一转变的规模。作为中国版SWIFT网络的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仅在2024年就处理了175万亿元人民币（24.7万亿美元）的跨境交易，较上年增长43%。过去五年，其年均增幅超过40%。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香港有113家机构参与CIPS，巩固了香港作为该系统最大离岸节点的地位。
香港在离岸人民币业务上的领先地位已无可匹敌。香港拥有全球最大的中国内地以外人民币资金池，存款约为1.1万亿元人民币。SWIFT数据显示，全球超过70%的离岸人民币支付通过香港的清算系统处理。香港实时支付结算系统（RTGS）每日处理人民币2万亿至3万亿元的交易，为2024年推出的全天候跨境清算服务提供了基础设施支撑。
有人民币流通的地方，就有CIPS服务。
债券市场也呈现出类似态势。未偿还“点心债”（在中国内地以外发行的人民币计价债务）三年间增长逾60%，2025年上半年达到1.27万亿元人民币。2024年人民币贸易结算额达到15万亿元，较2022年增长60%；仅2025年上半年就超过7万亿元。这些资金流必须经由香港的金融架构进行清算、结算和循环运用，从而形成不断自我强化的流动性集聚循环。
香港无可比拟的市场基础设施
香港有望跻身全球顶尖金融中心，其根基在于一套连接中国内地资本管制与全球金融体系的制度性基础设施。这种“双轨制”结构让国际投资者无需直接面对境内监管的波动，就能投资中国市场；同时也使中国资本能够在受控条件下进入全球市场。
各项互联互通机制构成了这一融合体系的技术支柱。自2014年沪港通启动以来，相关机制已扩展至债券通、跨境理财通和互换通。目前，已有逾1,000家国际机构积极参与这些机制。近期的优化措施包括将南向债券通的参与范围扩大至证券公司、基金公司和保险公司，并发展离岸人民币回购业务，以北向债券通债券作为抵押品。
香港金融管理局通过有针对性的流动性安排，加大了对这一生态系统的支持。2025年2月推出的人民币贸易融资流动资金安排（RMB TFLF）规模为1,000亿元人民币，为银行提供参考境内利率的稳定资金来源。2025年9月公布的升级版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将期限延长至一年，取消额外基点收费，并允许银行将资金转贷给海外集团内实体，用于直接投资和营运资金需求。
这些技术能力回应了离岸货币市场的一项关键挑战：流动性碎片化。通过确保香港成为人民币融资效率最高、成本最低的场所，当局实际上促使寻求与中国开展贸易的全球企业经由香港进行交易。这使香港在人民币计价的国际金融活动中形成天然垄断，且交易量越大，这一优势就越强。
政策动力与国家战略
第十五个五年规划草案明确要求香港强化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国际资产和财富管理中心以及风险管理中心的功能。这些任务并非空谈，而是有具体的基础设施承诺作为支撑，包括加快北部都会区大型项目建设和发展大宗商品交易生态系统。
行政长官李家超承诺，香港首个本地五年规划将与国家重点任务对接，建立统筹财政、监管和发展工作的系统性政策框架。财经事务及库务局正筹备举办首届香港全球金融与产业峰会，旨在通过金融赋能，汇聚全球企业、资金和技术。
大宗商品交易计划尤其值得关注。北京拟将香港打造成采用人民币定价和结算的大宗商品交易、交割与结算枢纽，以弥补人民币在全球角色中的一个关键短板。目前，大宗商品仍主要以美元计价，限制了人民币的定价能力。香港拟建的生态系统将使中国和国际交易商能够在离岸人民币框架内完成交易、管理风险和结算付款，绕开美元中介环节。
中国香港澳门研究会顾问刘兆佳指出，在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下，北京认为香港对于重建国际供应链至关重要。香港发展成为“高增值供应链服务中心”，将与其金融职能相辅相成，让贸易融资、物流协调和支付结算集中在同一司法管辖区内，在中国主权之下依照国际法律标准运作。
数字创新与面向未来
除了传统银行业和债券市场，香港还在金融科技前沿布局，以吸引下一代资本流动。香港已成为数字资产监管、虚拟资产发牌和央行数字货币融合的试验场；由于资本管制方面的顾虑，中国内地目前尚无法在境内推行这些举措。
财政司司长陈茂波确认，第二份虚拟资产发展政策声明即将公布，稳定币条例草案也将于2025年8月起实施。这些举措旨在让香港成为全球数字金融生态系统的规则制定者。香港金融管理局正准备发行第三批代币化债券，此前香港已通过数码债券资助计划成功发行数字债券。
数字人民币（e-CNY）与香港支付基础设施的融合，是另一个战略前沿。预计于2025年年中推出的内地与香港快速支付系统互联，将提供全天候实时跨境汇款服务。上海黄金交易所在香港设立的首个离岸黄金交割仓库，加上人民币计价的黄金合约，则为离岸人民币提供实物资产支撑，增强其作为价值储存手段的公信力。
这些创新回应了对人民币国际前景的一项长期质疑：只要中国维持资本管制，人民币就无法真正成为全球性货币。香港为此提供了解决方案：它在政治上无疑属于中国，但实行普通法，沿用英国商业惯例，并允许资本自由流动。这种“一国两制”架构让北京得以在离岸市场放宽金融流动，同时在境内维持宏观经济管控。
地缘政治背景与全球需求
人民币国际化提速、香港地位提升之际，全球货币秩序正经历根本性变化。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制裁机制，以及对美元金融基础设施被用作工具的担忧，促使新兴市场和寻求分散储备资产的经济体转而寻找替代方案。
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的发展，部分正是对这些压力的回应。2022年多家俄罗斯大型银行被排除在SWIFT之外后，寻求规避西方金融监控的机构对CIPS的兴趣日益浓厚。尽管CIPS仍与SWIFT保持合作协议，以便与非直接参与者进行信息传递，但其由中国人民银行治理，运作逻辑与由国际董事会管理的SWIFT截然不同。
汇丰香港于2025年末决定成为CIPS直接参与者，此前该行已间接参与九年。这一决定表明，大型国际银行认可该系统的实用价值正不断提升。汇丰亚太区联席行政总裁廖宜建指出，此举是为了回应区域内“对人民币贸易解决方案日益增长的需求”。东盟国家对此尤其积极，2023年跨境人民币交易增长超过50%。
不过，重大挑战依然存在。离岸人民币资金池虽在增长，但规模仍远小于美元流动性。CIPS参与者中，大多数仍是依赖SWIFT信息传递的间接成员。大宗商品定价权仍由美元主导。然而，这些缺口也为香港带来了机遇。作为主要离岸枢纽，每当全球贸易中有一个百分点从美元结算转向人民币结算，香港都有望从中获取新增收益。
要点
- 随着中国在第十五个五年规划（2026—2030年）下加快推进人民币国际化，香港有望成为全球领先的金融中心。
- 香港目前处理全球超过70%的离岸人民币支付，并拥有全球最大的离岸人民币资金池，规模约为1.1万亿元人民币。
- 跨境人民币支付系统（CIPS）的交易量在2024年激增43%，香港有113家参与机构。
- 新的政策举措包括升级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以支持贸易融资、发展大宗商品交易生态系统，以及加强数字资产监管并制定稳定币相关法规。
- 第十五个五年规划明确支持香港发展成为全球离岸人民币枢纽、国际资产管理中心和风险管理中心。
- 代币化债券、央行数字货币融合和虚拟资产监管框架等金融创新，旨在巩固香港未来的竞争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