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围困
“我快喘不过气了。烟太大了。我在里面。你们这是要杀了我。”2025年12月19日凌晨1时，这段文字出现在脸书上。发帖者不是远方战场上的战地记者，而是被困在达卡自家新闻编辑部楼顶的调查记者齐玛·伊斯兰。这名28岁的记者与另外27名记者和工作人员被暴徒围困。暴徒冲进《每日星报》总部——孟加拉国最大的英文报纸——并纵火焚楼。
伊斯兰当时正在撰写有关著名青年领袖沙里夫·奥斯曼·哈迪之死的头条报道。哈迪曾在2024年8月的起义中协助推翻前总理谢赫·哈西娜。他当晚在新加坡一家医院去世，六天前，他在达卡一座清真寺外遭蒙面枪手射击。午夜刚过，伊斯兰提交了最后几段稿件，编辑部随即收到最初的警报：人群正向首都媒体聚集区卡齐·纳兹鲁尔·伊斯兰大道进发，另一群暴徒则正向《曙光日报》聚集。该报是孟加拉国发行量最大的孟加拉语日报，也是《每日星报》的姐妹报刊。
数日来，威胁不断升级。社交媒体帖子将这两家报纸称为“印度代理人”，并指责它们淡化哈迪遇刺一事。抗议者声称，两家报纸“为他的被杀铺平了道路”。这些指控毫无证据，却在本已紧张的政治氛围中迅速传播。然而，记者们仍坚守岗位。伊斯兰后来回忆说：“我们不会停刊。绝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停下来。要是每次受到威胁都停下来，很多天我们都没法出版。”
午夜过后五分钟，伊斯兰点击了报道上的“提交”，随后下楼。紧接着传来砖块砸碎玻璃的声音。她说：“那不是零星的声音，而是愤怒的砸击声。你能听出来外面有很多人。”一些同事设法逃了出去，伊斯兰等28名员工则向上撤离，在黑暗中爬了九层楼，抵达屋顶。他们把沉重的花盆拖到铁门前挡住门，然后等待着，听着楼下的破坏声。
点燃暴力的导火索
暴力事件的直接导火索是32岁的激进人物沙里夫·奥斯曼·哈迪之死。他是“革命讲坛”组织的发言人之一。这个反政府平台源自2024年学生起义，并在此后发展壮大。哈迪直言不讳地批评印度和谢赫·哈西娜领导的人民联盟，指责后者搞威权统治、屈从于新德里。他正以独立候选人身份竞选2026年2月的议会选举，代表达卡-8选区，却于12月12日遭身份不明的枪手射中头部。
12月18日晚9时40分，哈迪去世的消息公布后数小时内，达卡各地爆发抗议。人群高喊“印度杀了哈迪”，举着指责临时政府失职的横幅，向该市的抗议活动中心沙赫巴格进发。但愤怒很快转向媒体。抗议者指责《每日星报》和《曙光日报》是“德里的走狗”和“谢赫·哈西娜的帮凶”，两家报纸对此予以强烈否认。这些言论借助了长期积累的深层不满情绪：哈西娜于2024年8月逃往印度后，许多孟加拉国人认为新德里是她15年威权统治的帮手。
达卡政治分析人士扎希尔·艾哈迈德说：“这不只是为一个人讨公道。哈迪之死成了各种积怨的出口，矛头指向国家、精英阶层和印度。”这股怒火找到了两个具体目标：两家长期坚持独立编辑方针的新闻编辑部。它们在哈西娜政府时期顶住骚扰，如今却要面对来自街头、更原始的威胁。
两家编辑部彻夜陷入混乱
对《曙光日报》的袭击约于晚上11时15分开始，一群30至35人从沙赫巴格出发，前往该报位于卡旺巴扎尔的总部。警方起初拦住了他们，但随着脸书上数十万成员的群组不断转发号召，人群规模逐渐扩大。到晚上11时45分，袭击者已砸碎玻璃幕墙、冲破大门，闯入这栋四层建筑。
随后发生的是有组织的破坏。暴徒把楼上的家具扔下来，堆成一堆后点燃。他们洗劫了150多台电脑和笔记本电脑，砸毁监控摄像头、破坏消防设备，并撬开现金保管柜。他们还洗劫了底层的“曙光出版”书店，偷走书籍和商品，并拿走了办公室食堂的食物。袭击者有条不紊地行动，一边高喊口号，一边在火势升腾时欢呼。凌晨1时，火势已威胁到邻近建筑和电力设施。
与此同时，600米外《每日星报》的九层办公楼也在午夜前后遭到围困。暴徒强行突破钢门和玻璃门时，被困的28名员工蜷缩在屋顶上，眼看着楼下火势蔓延。他们把衬衫和手帕浸湿后捂住口鼻，趴在地上寻找浓黑烟雾中空气较清新的地方。伊斯兰回忆说：“我把手放在眼前都看不见。烟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一些人情绪崩溃，打电话向父母告别。一名同事因吸入浓烟昏倒。另一人准备跳到低两层的邻近建筑，后被人拦住。
楼下逃出来的同事传来令人恐惧的消息：一些袭击者带着枪械和自制炸弹，并“正在策划暗杀”。暴徒阻拦消防车辆驶向现场，迫使消防人员撤退。凌晨1时45分，一支消防服务队接近《曙光日报》时遭到袭击，被迫退回。直到部分暴徒转向《每日星报》，外围人群才稍稍散开，联合部队得以控制现场，消防员也于凌晨2时30分开始灭火，距两处起火已近三个小时。
救援与事后
凌晨4时30分，军方人员终于抵达《每日星报》屋顶。此时员工已向上逃生四个多小时。军方人员组成警戒线，挡住人群；被困记者则沿着被浓烟笼罩的楼梯下行九层，用湿衬衫权当口罩，抵御有毒空气。楼底后墙边架着一把梯子，梯子下方是军方安排的一辆破旧人力车，供他们跳下时缓冲。伊斯兰说：“我们爬上去，跳到了人力车上。”一些人在逃生时受伤，但28人全部生还。
损失极其惨重。《每日星报》底层礼堂被烧毁，食堂遭洗劫，档案室被纵火焚烧。摄影部的相机和硬盘被盗，35年的影像记录毁于一旦。行政办公室被洗劫一空。《曙光日报》大楼则被彻底烧毁，前三层几乎片瓦不留。会计部门化为灰烬，流媒体平台“乔尔基”也遭受严重损毁。《每日星报》估计损失达200万美元。
两家报纸创刊以来首次同时停刊。经营27年的《曙光日报》和出版34年的《每日星报》都未能印出周五晨报。然而，曾在屋顶上挣扎呼吸一夜的记者们，在15小时内便开始远程工作，为次日的报纸撰稿。《每日星报》12月20日的报纸刊出一个词的标题：“不屈”。
精心策划的仇恨：社交媒体传播机制
《每日星报》与事实核查机构“拆谣实验室”后续展开的调查显示，这些袭击并非偶发，而是数日乃至数小时内通过社交媒体精心策划的。研究人员分析了12月13日至19日发布的3,064条脸书帖子，发现从网上煽动到现实暴力之间存在清晰的传播链条。
12月15日，一个名为“反印度终极运动”的公开脸书群组中出现了最早广泛传播的暴力号召。该群组有68,000名成员。帖子在《曙光日报》大楼上标了一个红叉，并写道：“这些是印度在孟加拉国的势力据点。包括《曙光日报》和《每日星报》在内的所有印度代理人都被‘Joy Bangla’之前，这个国家就不会安全。”原本意为“孟加拉必胜”的解放口号“Joy Bangla”，在社交媒体上被改作代表摧毁或铲除的暗号。
12月18日晚上10时至11时，脸书上至少出现了九条直接煽动暴力的帖子。晚上11时至11时45分，人群聚集在《曙光日报》时，又有34条帖子明确号召袭击。居住在美国的孟加拉裔网红埃利亚斯·侯赛因接连发出指令：午夜时分，他发帖说“大家都来《曙光日报》。一半的活已经干完了”；五分钟后又写道：“《曙光日报》一块砖都不能留下。”凌晨12时20分，他指示暴徒转向下一个目标：“《曙光日报》搞定了，现在大家都来《每日星报》。”四分钟内，《每日星报》的员工便冲上楼顶。
社交媒体帖子还点名了其他目标，包括1961年创立的文化机构“秋雅诺特”和“乌迪奇艺术团”。这两处都在随后数小时内遭到袭击并被焚烧。调查发现，八个公开脸书群组合计约有100万名成员，共发布88条煽动暴力的帖子。尽管这些帖子违反了Meta关于暴力和煽动行为的社群守则，却没有一条在事发时被移除。
保护缺位
最令人不安的问题在于国家保护力量的缺席。尽管威胁在脸书上公开流传了20多个小时，被困记者也曾焦急地致电政府官员求助，但安全部队大多袖手旁观。时任首席顾问穆罕默德·尤努斯新闻秘书的沙菲库尔·阿拉姆后来在脸书上公开道歉：“我给相关人士打了几十通电话，试图调动援助，但援助没能及时赶到。我真希望能挖一大块地，把自己埋进去，以此掩埋羞耻。”
警方随后给出了相互矛盾的解释。达卡大都会警察局副局长纳兹鲁尔·伊斯兰表示，若警方介入，局势可能升级为实弹冲突，并在即将到来的选举前造成警员伤亡。警察局长谢赫·穆罕默德·萨扎特·阿里则声称，交通拥堵导致警方无法及时抵达，尽管袭击持续了近五个小时。记者称，赶到现场的警员只是“沉默地旁观”，有人私下承认，他们没有接到介入命令。
诺贝尔奖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领导的临时政府在哈西娜下台后上台执政，如今因未能恢复秩序而面临越来越多的批评。达卡大学教授、政治分析人士阿西夫·沙汉将袭击描述为“临时政府未能遏制暴民政治抬头的反映”。在尤努斯政府执政期间，对记者的威胁已从可预料的国家压制转变为难以预料的暴民暴力。《内特拉新闻》执行编辑纳兹穆尔·阿赫桑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压迫形式正从制度性压制转向群众暴力。这让风险更难评估，也更难防范。”
对真相更广泛的攻击
12月的袭击只是针对孟加拉国媒体长期行动中最显眼的一次爆发。透明国际称，自2024年8月政权更迭以来，至少1,073名记者遭受人身袭击、诉讼、杀害、威胁、监禁或财产被查封。至少140名记者因报道2024年抗议活动而面临谋杀指控，这种做法在前政府时期极少见。另有300多名记者被禁止离境，167人的记者证被吊销。
恐吓氛围助长了普遍的自我审查。《每日星报》记者坦吉拉·塔斯尼姆说：“如今，我们甚至不在公共场合使用记者证。要是别人发现我们是记者，尤其是《每日星报》的记者，我们就担心他们会袭击我们。”记者们说，他们如今会更加严格地核实每一条事实，避开某些话题，也不太愿意在公共场合表明记者身份。袭击还波及少数族群；2025年12月至2026年1月期间，至少有15名印度教少数族裔成员被杀，其中包括记者拉纳·普拉塔普·拜拉吉。
国际新闻自由组织谴责了这些暴力行为。联合国意见和表达自由问题特别报告员艾琳·汗表示，这些袭击“并非凭空发生，而是临时政府未能解决有罪不罚问题、维护媒体和艺术自由所造成的后果”。孟加拉国目前在世界新闻自由指数180个国家和地区中排名第149位。
废墟中的坚守
袭击发生近三个月后，《每日星报》的大楼仍留有创伤痕迹。保险公司人员在入口处碎玻璃堆旁检查废墟，礼堂仍是一片焦黑的空壳。但报纸仍在出版。曾在屋顶上被困数小时、担心丧命的记者们获救后几小时便重返工作岗位。执行主编卡迈勒·艾哈迈德说：“那些被困在那里、担心自己会丧命的人，只过了15个小时就开始工作。这种韧性，我们不会放弃。”
对齐玛·伊斯兰来说，这次袭击没有动摇她从事新闻报道的决心，却改变了她对安全的感受。她说：“在孟加拉国当记者，从来就不意味着安全。我们早已习惯死亡威胁。收到威胁后，我们只是采取预防措施。”当被问及那个夜晚是否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时，她摇了摇头。“孟加拉国不是冲突地带。但它没有像民主国家理应做到的那样，给予记者同等的权利和保护。我们挺过了一个夜晚，也能挺过下一个。”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让他们冲我们来吧。”
2026年2月的选举将成为对孟加拉国民主的一次关键考验。此次选举有1.27亿登记选民，将决定该国能否在数月临时执政后恢复文官统治。然而，对新闻界而言，问题在于新闻业能否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新闻编辑部本身已成为战场，说出真相可能招致活活烧死的危险。
要点
- 2025年12月19日，暴徒纵火焚烧《每日星报》达卡总部，28名记者和工作人员被困在楼顶四个多小时。
- 袭击针对《每日星报》和《曙光日报》这两家孟加拉国主要的英文和孟加拉语报纸。两家报纸合计有61年历史，此次是它们首次同时无法出版。
- 暴力事件在32岁的反印度活动人士、青年领袖沙里夫·奥斯曼·哈迪去世后爆发。他于六天前遭枪击。
- 调查显示，袭击通过脸书协调进行，网红实时向暴徒发布指令，包括明确要求焚烧特定建筑。
- 尽管有人急切求救，安全部队仍袖手旁观数小时。警方后来以担心局势升级和交通拥堵为由解释为何没有介入。
- 袭击者洗劫了150多台电脑，毁掉35年的照片档案；仅《每日星报》一家估计损失就达200万美元。
- 消防员遭暴徒阻拦后，军方人员于凌晨4时30分左右救出被困员工。
- 两家报纸都在15小时内恢复运作，《每日星报》出版了一期以“不屈”为标题的报纸。
- 目前仅有37人被捕，参与策划这场有组织暴力的人员仍逍遥法外。
- 孟加拉国在世界新闻自由指数180个国家和地区中排名第149位。自2024年8月政权更迭以来，超过1,000名记者遭受袭击、诉讼或威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