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性的开局
就在TikTok庆祝转型为一家地道美国公司不到24小时后，这个视频分享平台便陷入瘫痪，考验着其2亿美国用户的耐心，也引发了一场政治风暴。原本应是这款热门应用摆脱联邦禁令阴影、开启崭新篇章的凯旋时刻，却演变成持续数日的技术危机：创作者无法发布内容，观众盯着纹丝不动的浏览量，政界人士则指责平台蓄意审查。
混乱始于1月22日。当日，字节跳动（TikTok的中国母公司）敲定一项交易，将该应用在美国业务的控制权移交给一个由美国投资者组成的财团，领头的是云计算巨头甲骨文，其董事长为亿万富翁拉里·埃里森。这笔交易成立了TikTok USDS合资公司，旨在满足一项联邦法律的要求：平台必须切断与外国对手控制方的联系，否则将被美国应用商店下架。
然而，庆祝很快就结束了。1月25日星期日凌晨，美国各地用户开始报告大范围故障。视频无法上传。作为TikTok算法精选信息流、也是用户体验核心的“为你推荐”页面，突然变得千篇一律，缺乏个性化。评论无法加载。最令内容创作者担忧的是，尽管互动数据表明有人在观看，浏览量却始终停留在零。
风暴交汇
事发时机再糟糕不过。TikTok的新东家忙于查明故障原因之际，两起重大事件占据了美国新闻头条。冬季风暴“费恩”横扫美国本土，强度惊人，约2.3亿人收到停电和水管爆裂警报。与此同时，联邦移民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场抗议活动中开枪打死了37岁的美国公民亚历克斯·普雷蒂，引发众怒。白宫后来称，有关死因的虚假说法进一步加剧了这场风波。
甲骨文最终查明了TikTok技术故障的原因。公司发言人迈克尔·埃格伯特在一份声明中说：“周末期间，甲骨文的一座数据中心因天气原因短暂停电，影响了TikTok。美国TikTok用户可能遇到的问题，是停电后出现的技术故障所致。”
这家总部位于奥斯汀的科技公司持有TikTok新合资公司15%的股份，并是该平台在美国唯一的数据中心合作伙伴。该公司承认，风暴引发了连锁系统故障，影响数万台服务器。此次中断导致TikTok所称的“多个程序错误、加载变慢或请求超时”等问题，持续了数日。
对于一个凭借流畅、令人欲罢不能的内容推送建立声誉的平台而言，业内分析人士认为这一技术解释似乎说得通。大型云基础设施故障虽然很少发生在TikTok这种规模的平台上，但并非不可能。然而，服务中断恰逢政治敏感事件，导致平台陷入信任危机，单靠技术层面的声明难以轻易化解。
被压制的声音还是系统故障
普雷蒂遇害的消息传开后，TikTok用户试图发布批评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及联邦执法手段的内容，却发现视频无法上传。还有用户称，自己发布的明尼阿波利斯事件相关内容浏览量为零，尽管他们拥有大量粉丝。喜剧演员兼演员梅格·斯塔尔特因出演剧集《绝望写手》而为人熟知。她在Instagram上宣布将删除自己的TikTok账号。该账号拥有近28万粉丝。她称这款应用“换了新东家，我们正遭到彻底审查和监控”。
音乐人比莉·艾利什及其兄弟菲尼亚斯也表示，发布有关ICE枪杀事件的视频时遇到困难。艾利什在Instagram上说：“TikTok正在压制人们的声音。”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斯科特·维纳也加入了指称内容遭到压制的行列。这些指控很快从社交媒体帖子进入主流新闻报道，《纽约时报》、CNN和《华盛顿邮报》等媒体都记录了用户的说法。
随后出现了“爱泼斯坦”一词引发的问题。用户称，包含杰弗里·爱泼斯坦姓氏的私信遭到拦截。爱泼斯坦是一名已故的定罪性犯罪者兼金融家，他的案件已成为阴谋论以及对特朗普政府进行政治批评的焦点。社交媒体平台上流传的截图显示，用户收到这样的错误提示：“这条消息可能违反我们的《社区准则》，为保护我们的社区，消息未能发送。”
TikTok USDS合资公司否认曾制定禁止在消息中分享“爱泼斯坦”这个名字的规则，并表示拦截现象似乎源于自动审核错误，影响了一些仅含单个词语的消息，其中也包括“测试”这类无害词语。公司坚称，在句子中使用这个名字并不会受到限制。尽管如此，事件造成的观感仍然有损平台形象。
官员要求给出解释
审查指控一路传到了州政府最高层。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加文·纽森的办公室已独立证实，有批评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内容遭到压制。1月27日，纽森宣布将正式审查TikTok是否违反加州法律。
TikTok出售给一个与特朗普关系密切的商业集团后，我们的办公室收到了相关报告，并独立证实，有批评特朗普总统的内容遭到压制。我将启动审查，调查TikTok是否因审查批评特朗普的内容而违反州法律。
康涅狄格州参议员克里斯·墨菲进一步提高了事态的政治敏感度，称有关审查的指控对民主话语构成首要威胁。墨菲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知道眼下威胁民主的因素很多，很难一一梳理，但这件事排在最前面。”这名民主党议员暗示，考虑到亲特朗普势力已接管TikTok在美国的业务，大范围压制内容或许并非巧合。
这场危机的政治层面不容忽视。甲骨文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拉里·埃里森是共和党的重要金主，也是特朗普总统的长期盟友。合资公司的其他投资者还包括戴尔电脑公司创始人、另一位特朗普金主迈克尔·戴尔，以及银湖资本和MGX。MGX是一家阿联酋国有投资公司，过去曾与特朗普支持的加密货币项目有商业往来。
根据合资协议，字节跳动保留美国业务约20%的股份，美国投资者则持有80.1%。新实体承诺将使用美国用户数据重新训练并更新内容推荐算法，而谁最终控制美国用户在信息流中看到的内容，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用户大规模离开
无论是出于对审查的真实担忧、隐私顾虑，还是对技术故障的不满，美国用户都以大量弃用平台的方式回应这场危机。市场情报公司Sensor Tower的数据显示，与此前30天相比，1月22日至26日，应用每日平均卸载量增长了130%。其他数据则显示降幅更大，一些分析人士报告称，所有权移交后的一周内，卸载量增加了195%。
用户出走为竞争对手打开了机会。承诺比TikTok更少审查的竞品平台Upscrolled迅速跃居美国苹果应用商店榜首，并在Google Play商店排名第三。该应用目前声称拥有超过100万名用户。另一家竞品Skylight的下载量也随用户寻找替代平台而激增。与此同时，三款不同的虚拟专用网络（VPN）应用进入下载量最高的前十名，表明用户正寻求工具来掩饰自己的网络活动，以防遭到他们认为存在的政府监控。
尽管卸载量激增，Sensor Tower数据显示，同期TikTok的日活跃用户实际增长了2%。数据表明，一些高调发声的用户以删除应用表示抗议，但更多用户仍留在平台或加入平台；不过，在服务中断期间，他们主要是观看内容，而非创作内容。
研究公司Emarketer的社交媒体分析师明达·斯迈利指出，在涉及平台信任的问题上，公众观感比技术解释更重要。她解释说：“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只要人们觉得内容遭到压制、难以上传，或受到审核之类的限制，这就足以让许多用户离开或停止使用TikTok。”不过她提醒说，用户扬言要离开平台，往往比实际行动更激烈。她举例称，去年在TikTok再次面临禁令的风波中，用户曾短暂转向中国应用小红书，但这股热潮很快就消退了。
新条款，新担忧
除技术和政治风波外，TikTok新的美国实体还在所有权移交后立即更新了隐私政策。修订后的条款明确允许公司根据设备设置收集美国用户的精确GPS位置信息，这超出了此前收集的大致位置信息范围。政策还扩大了与用户使用TikTok人工智能工具相关的数据收集范围，包括用户输入的提示词和使用模式。
用户可以关闭定位服务选择退出，但这一变动的时机加剧了原有的疑虑。批评者指出，更新后的政策还列出了可能收集的敏感信息，包括“种族和族裔来源”“性生活或性取向”“跨性别或非二元性别身份”以及“公民身份或移民身份”。不过，分析人士指出，这些表述在此前版本的条款中就已出现；为遵守各州消费者隐私法律，条款最近一次更新是在2024年。
尽管如此，在移民执法日趋强硬的政治环境下，政策明确提及收集公民身份和移民身份数据，还是令许多用户感到不安。活动人士警告说，理论上，这款应用可能被用于追踪抗议者的行踪。不过，TikTok尚未启用GPS功能进行大范围监控，该功能仍仅在用户选择启用后才会使用。
服务恢复，信任受损
到1月27日，TikTok宣布，其美国基础设施恢复工作取得重大进展，但同时警告用户，技术问题可能仍会持续。甲骨文确认，连锁故障已经解决，视频上传功能和准确的互动数据均已恢复。平台强调，服务中断期间，用户数据和内容互动情况始终安全。
然而，TikTok在美国新东家领导下遭受的声誉损害，可能比技术故障持续得更久。这个曾经似乎不惧丑闻的平台，挺过了此前的禁令威胁和监管审查，如今却面临信任危机。过去，用户面对中国所有权时虽心存怀疑，还是选择接受；如今，他们面对的是更加复杂的局面：一款由与白宫关系密切的美国亿万富翁掌控、收集比以往更详细个人数据的应用，恰恰在用户最需要记录政府行动之际发生灾难性故障。
对于拥有50多万粉丝、26岁的喜剧演员基拉·沙利文来说，这一局面让她面临痛苦的职业抉择。沙利文对《卫报》说：“我不是那种讨厌TikTok的创作者。我一直很坦诚地说，我现在的事业很大程度上是靠TikTok成就的。”“所以，对我来说，至少暂时离开这个平台，真的很难过。”
TikTok正努力稳定运营、重建用户信心，但今后任何一次故障都会受到审视，人们会追问背后是否存在政治动机。迫使其出售业务、否则就面临禁令的法律仍然有效，监管机构有权要求进一步调整；如果现有架构无法满足国家安全要求，监管机构也可以真正将该平台下架。目前，TikTok仍在运营，却陷入政治上的两难处境：其算法成为党派猜疑的对象，基础设施则既可能受到冬季风暴影响，也可能遭遇夏季高温。
要点
- 1月22日，TikTok在美国的业务移交给由甲骨文牵头的合资公司，字节跳动保留19.9%的股份
- 1月25日，冬季风暴“费恩”导致甲骨文数据中心停电，引发持续数日的连锁系统故障
- 用户报告称，视频无法上传、浏览量显示为零，包含“爱泼斯坦”一词的私信遭到拦截
- 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加文·纽森针对TikTok被指审查反特朗普及反ICE内容一事启动州级调查
- 参议员克里斯·墨菲称，所指称的审查是对民主的首要威胁
- Sensor Tower数据显示，所有权变更后一周内，应用卸载量激增130%至195%
- 用户寻找替代平台之际，竞品Upscrolled登上美国应用商店榜首
- TikTok更新隐私政策，允许收集精确GPS定位及包括移民身份在内的敏感个人数据
- 新东家包括特朗普盟友拉里·埃里森和迈克尔·戴尔，引发人们对政治力量影响内容审核的担忧
- TikTok将所有问题归因于技术故障，否认蓄意审查政治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