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人排队，依依惜别
周日，东京上野动物园成了临时的全国性告别现场，数千名日本民众聚集于此，向日本最后两只大熊猫道别。游客天亮前便开始排队，有人等了长达六个小时，只为在四岁的双胞胎晓晓和蕾蕾启程返回中国前，最后看它们一眼。现场既有喜悦，也弥漫着哀伤。许多到场者身穿熊猫主题服饰，怀抱毛绒玩具，在绕着动物园园区排起的长队中缓缓前行。游客终于来到玻璃围栏前时，日语中表示可爱的“卡哇伊”声与抽泣声、低低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
为应对巨大的参观需求，动物园实施了严格的抽签制度，告别日仅提供4400个参观名额。据东京都政府称，约有10.8万人申请这些名额，中签竞争比例约为24比1。幸运获得门票的游客只能与备受喜爱的熊猫相处60秒，但许多人表示，这短暂的一面弥足珍贵。
成功获得名额的游客白川爱向记者讲述了这一刻对她的个人意义。
从儿子还是婴儿时起，我就一直带他来这里，所以希望这能成为他的美好回忆。很高兴我们今天能来和它们道别。
园内处处可见离别带来的沉重情绪。上野动物园动物护理与展览部门负责人铃木仁志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难掩激动。
这对双胞胎的诞生，无论是从经验还是情感影响来看，都带给了我们很多。我对此深怀感激。
有人被拍到走出熊猫馆时泪流满面，无法接受一个时代就此真正落幕。痴迷熊猫的铁塚身着从头到脚的熊猫主题服饰，虽然抽签落选，仍来到大门附近守候。她说：“它们要离开了，我很难过，但希望它们在中国生活得快乐、健康。”
从外交赠礼到战略资产
日本与大熊猫的渊源可追溯至1972年10月28日。当时，首对大熊猫康康和兰兰作为北京赠予的礼物抵达上野动物园。它们的到来标志着日本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实现外交关系正常化，结束了两国在二战后数十年的敌对状态。这一时机经过精心安排，具有象征意义，代表昔日对手开启友谊新篇章。仅在第一年，就有超过760万人蜂拥而至，一睹这些黑白相间的动物，熊猫热由此迅速席卷全国，并长盛不衰。
最初直接赠送熊猫的做法，在20世纪80年代演变为一项成熟的长期租借计划，受《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约束。根据相关安排，所有大熊猫均归中国所有，包括在海外出生的幼崽。接收国每年为一对熊猫支付约100万美元的费用，据称这些资金用于支持熊猫原生栖息地四川省的保护工作。租借期限通常为十年，但随着北京与接收国首都之间的关系起伏，双方经常协商续约。
这种做法在全球被称为“熊猫外交”，使中国得以运用其对这一物种的独特掌控力。熊猫作为软实力工具，在合作时期被送往友好国家，外交风向转变时则被召回。2011年，爱丁堡动物园租借两只熊猫，恰逢双方就鲑鱼出口、路虎汽车和能源技术合同展开谈判，显示这些憨态可掬的动物往往与更具体的经济安排相伴而来。中国拥有全球所有大熊猫，只有一只例外：生活在墨西哥的欣欣。
涉台言论引发外交危机
熊猫归还之际，中日关系正处于尤为紧张的时刻，紧张程度降至数年来的低点。直接导火索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于2025年11月在国会委员会上的一系列发言。高市表示，假设中国对台湾发动军事攻击，在法律上可能构成对日本的“存亡危机事态”，从而可能触发东京行使集体自卫权，并与美国一道进行军事干预。她后来解释称，自己的发言是指营救身在台湾的日本和美国公民，并表示：“那里发生重大情况时，我们必须前去营救身在台湾的日本人和美国人。这意味着我们可能会采取联合行动。”
北京对这些言论勃然大怒，因为它们触及了中国外交政策中最敏感的问题。中国视台湾为其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未放弃以武力实现统一。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严厉驳斥道：
日方无权干涉中国台湾地区事务。日方有关言论再次暴露日本右翼势力挑动对立、惹是生非，借机推动日本再军事化、挑战战后国际秩序的野心。
郭嘉昆还表示，高市的言论“严重威胁地区和平稳定，严重损害中日关系政治基础”。外交风波早已超出言辞交锋的范畴。中国已以日本治安恶化为由，提醒本国公民避免赴日旅游，导致中国游客数量大幅下降。北京恢复禁止进口日本水产品，并收紧稀土出口限制，而稀土是日本从电动汽车到导弹系统等制造业领域的关键材料。据报道，由于中方迟迟未批准继任人选，日本驻重庆总领事已空缺一个多月。
经济与文化的缺口
除了令熊猫爱好者伤心，熊猫离开还会给东京带来实实在在的经济影响。关西大学经济学教授宫本胜浩表示，没有熊猫这一明星看点，上野动物园每年将损失约200亿日元（约合1.28亿美元）。如果这种情况持续数年，累计负面影响可能达到数百亿日元，不仅动物园会受影响，上野地区周边商家也难以幸免。当地从火车站到百货商店，随处可见熊猫形象。晓晓和蕾蕾于2021年首次与公众见面后的第一年，据估算带来了约300亿日元的经济效益。
对忠实粉丝而言，这种失落感十分私人。网页工程师高内隆弘15年来每天都去动物园，拍摄了超过1000万张熊猫照片，出版过多本摄影集，并运营名为“熊猫每一天”的博客。他说这对双胞胎“就像我自己的孩子”，难以相信日本将没有熊猫。动物园附近一家纪念品商店的经理江連朝夫则担忧生意会受影响，但坚决不肯更换店里的熊猫主题招牌，仍盼着熊猫终有一天会回来。
熊猫文化在日本的影响力不容低估。1972年首对熊猫之后，陆续到来的熊猫都成为全国明星，它们的出生、死亡和情感生活被全国媒体密切追踪。2008年，1992年起生活在上野的雄性大熊猫灵灵去世，令饲养员和公众陷入真切的悲痛，展现出这些动物如何超越动物园里的身份，成为国家大家庭的一员。2021年，真真产下双胞胎，相关消息连续数周占据全国新闻头条。
抵达中国，未来未卜
晓晓和蕾蕾周二晚间乘坐专用运输箱从东京成田机场启程，周三清晨安全抵达四川省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它们将接受常规检疫，之后与2023年返回中国的姐姐香香团聚。双胞胎的父母真真和力力已于2024年因健康原因返回中国，留下这对四岁熊猫成为日本仅有的大熊猫。东京都政府12月15日宣布，这对熊猫将提前离日，不再等到原定的次年2月期限，行程提前了近一个月。
在当前局势下，日本迎来新熊猫的希望似乎十分渺茫。尽管东京都政府请求延长租借期限或换借熊猫，中国方面表示没有派遣其他熊猫的计划。《朝日新闻》的一项调查显示，日本民众对此意见不一：约七成反对就引进新熊猫展开谈判，26%支持相关努力。这反映出即使是熊猫爱好者，对北京也日益心存戒备。
早稻田大学日本与中国关系专家青山瑠妙教授指出，熊猫主要是双边关系的晴雨表，而非推动力量。
大熊猫主要是中日友好的象征，而不是推动双边关系发展的力量。它们在这里并不会自行推动两国关系发展，返回中国也不会损害两国关系。相反，它们是两国关系整体状况的晴雨表。
高市已宣布举行临时大选，并拒绝收回涉台言论；这些言论也助推了她的高支持率，因此选举前两国关系恐难回暖。郭嘉昆谨慎措辞，邀请日本熊猫爱好者前往中国，他说：“我们一如既往欢迎日本朋友来中国看大熊猫。”但对许多无力出国旅行的爱好者而言，这番善意显得苍白无力。周二，载着双胞胎的无窗卡车在数百名含泪送别者注视下驶离上野动物园。这不仅标志着租借协议结束，也可能意味着中日文化交流长达50年的篇章就此落幕。
要点
- 日本最后两只大熊猫晓晓和蕾蕾于2026年1月27日返回中国，结束了日本自1972年以来首次没有大熊猫的时期
- 双胞胎于2021年在东京上野动物园出生，父母由中国租借；根据熊猫外交协议，所有大熊猫仍归中国所有
-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暗示，如果中国攻击台湾，东京可能进行军事干预，导致紧张局势升级
- 北京对日本采取旅游警示、水产品进口禁令和稀土出口限制等措施
- 东京都政府已请求租借替代熊猫，但在外交争端持续之际，中国方面表示没有新租借计划
- 经济分析人士估计，熊猫离开将使上野动物园及周边商家每年损失约200亿日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