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工业扩张面临的关键瓶颈
越南长期以来被誉为全球制造业冉冉升起的新星，凭借政局稳定、地理位置优越和劳动力成本历来较低，吸引了数十亿美元的外国直接投资（FDI）。然而，经济快速扩张正遭遇一项重大的结构性挑战。越南正面临严重的技能劳动力短缺，可能拖慢其雄心勃勃的增长步伐，也引发了对当前发展模式能否持续的疑问。从北宁省繁忙的工业园区到胡志明市的高科技园区，各地工厂都难以招满关键岗位，迫使企业重新审视运营策略，并推高工资水平。
这场短缺并非由季节性波动或疫情后的复苏造成的暂时现象，而是劳动力市场深层变化的表现，背后因素包括劳动者期望转变、人口趋势，以及外国投资在越南不断变化的形态。随着全球供应链迁移、越南力求迈向价值链更高端，劳动者现有技能与现代工业需求之间的差距日益扩大。情况已迫切到需要政府最高层介入，并从战略层面重新评估越南如何为未来培养劳动力。
工厂一线的现实
全国各地的工业中心每天都能看到劳动力短缺带来的影响。在2025年吸引了55亿美元外资的北宁省，招工难题尤为突出。电池制造企业人力资源总监阮芳草（Nguyen Phuong Thao）的经历，体现了许多雇主的无奈。一个多月来，她一直在招聘150名技术工人，但目前只招到60名应聘者。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增加成本，”草说。她所指的是为吸引人才而不断增加的工资、推荐费和入职奖金。她所在的公司生产用于电动汽车和消费电子产品的锂离子电池，最近新开了一家工厂。尽管公司提供即时奖金，甚至通过TikTok直播招聘，最终也只填补了约40%的用工需求。最难招的是需要技术技能、团队领导能力或外语能力的岗位，几乎无人应聘。
极高的员工流失率令问题雪上加霜。有些工厂多达40%的新员工入职不到三天就离职。为确保生产线人手充足，企业不得不按实际用工需求的两到三倍招人。这造成招聘、入职和培训不断循环，耗费资源并扰乱生产效率。越南韩国商会（KOCHAM）指出，韩国制造商招募技术工人和中层管理人员困难，北宁省和太原省等工业省份尤为明显。
“随着外资持续增长，人才竞争将更加激烈，”KOCHAM会长高泰延（Ko Tae Yeon）说。
岗位空缺之谜
这场短缺最令人困惑之处，或许在于它所呈现的悖论。全国数以千计的招聘广告无人应聘。招聘平台TopCV的一份报告显示，近70%的企业增加了招聘，但应聘者仍然不足。据The Vietnamese分析，劳动力市场出现了明显脱节：企业不断发布招聘信息，劳动者却兴趣寥寥。
工资曾是越南的主要竞争优势，如今劳动者越来越认为，薪酬不足以弥补工厂生活的艰辛。大城市工厂工人的招聘月薪可能在800万至1200万越南盾之间，但劳动者常指出，这些数字包含加班费、津贴和奖金。新员工的实际基本工资可能低至520万越南盾，仅略高于地区最低工资。在胡志明市或河内这类生活成本高昂的城市，扣除房租、食品和交通开支后，劳动者往往所剩无几。
这种经济现实已改变劳动者的行为。疫情以来，劳动者离开城市、返回农村家乡的“逆向迁移”趋势有所加快。疫情期间的封锁和失业经历，从根本上改变了许多人对工厂工作的看法。许多人不再忍受与家人分离、在工业区生活成本高昂的处境，而是回到生活开支较低、身边有亲友支持的农村地区。此外，零工经济兴起带来了更多选择，例如网约车或配送服务，灵活性和自主性更高，即使收入与工厂工作相当也颇具吸引力。
服装行业面临的特殊困境
劳动力短缺波及多个行业，但服装和纺织业承受着独特压力。员工超过1万人的Crystal Martin Vietnam就面临这一难题。随着订单增加，公司需要招募数千名工人，但应聘人数依然偏少。
公司工会主席阮文志（Nguyen Van Chi）解释说，服装工作要求精准和手工技能，培训一名新员工需要两到三个月。此外，多数工厂不愿招聘40岁以上的新员工，进一步缩小了可用劳动力范围。为了扩大招聘覆盖面，公司转向社交媒体，通过Facebook和TikTok直播实时解答有关工资和福利的问题。这种现代招聘方式凸显出企业必须竭尽所能，才能吸引潜在员工的注意。
走出工厂：高科技技能缺口
流水线工人短缺备受关注，但高科技领域正出现更深层次的挑战。越南正致力于成为全球半导体供应链的重要参与者，吸引了英特尔、安靠和韩华微电子等巨头的大笔投资。然而，半导体行业需要具备专业工程技能的劳动力，而越南目前恰恰缺少这类人才。
据VietnamPlus报道，越南目前约有1.5万名半导体专业人才，远低于政府提出的到2030年达到5万人的目标。世界银行报告强调，加强人力资本建设对越南迈向半导体价值链更高端至关重要。短缺不仅体现在人数上，也体现在所需专业能力上。例如，能够处理芯片设计端到端流程、从前端环节一直到商业化的“全栈”工程师数量有限。目前多数越南工程师只专长于流程中的某一个阶段，主要从事后端工作。
这一技能缺口可能威胁越南到2045年成为高收入经济体的雄心。世界银行《越南2045》报告警告，越南对低技能劳动力的依赖正成为发展制约。目前，制造业劳动力中仅约5%被视为高技能人才。随着全球价值链转向数字化和可持续发展，市场对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高阶技术人才的需求迅速攀升，远超现有供给。
对投资与竞争力的影响
劳动力短缺直接影响越南对外国投资者的吸引力。美国国务院《2024年投资环境声明》明确将“技能劳动力短缺”列为越南面临的挑战之一。政局稳定和贸易协定虽然能吸引投资者，但找不到合格员工，可能使他们不愿扩大业务或投入复杂、高附加值项目。
对于现有企业，劳动力短缺推高了运营成本。企业不得不提供越来越丰厚的激励措施。草所在的电池公司为入职后留任四个月的新员工发放900万越南盾（342美元）奖金，员工推荐成功则可获得400万越南盾。这些金额是公司一年前所提供奖金的两倍多。短期来看，这些措施有助于吸引工人，但也可能引发老员工的不满，并挤压利润空间。劳动力成本上升最终可能削弱越南企业相对于柬埔寨或孟加拉国等地区竞争对手的竞争力，因为这些国家的劳动力成本可能在更长时间内保持较低水平。
应对策略与解决方案
解决这一多层面问题，需要政府和私营部门协调应对。越南政府已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并推出了多项举措。半导体人力资源发展计划旨在到2030年培养5万名工程师，并计划建设国家级实验室和院校实验室，推动实践学习。
专家强调，提升劳动力技能是共同责任。国家组织科学研究院院长范玉全（Pham Ngoc Toan）指出，如果技能水平得不到提升，劳动者所掌握的技能与市场需求之间的差距将继续扩大。这也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研究结论一致：减少技能错配和职业技能短缺，对提高劳动生产率至关重要。
私营企业也在调整策略。一些企业不再一味积极对外招聘，而是转向留住内部技术人才。例如，草所在的公司目前着重确保员工月收入达到1300万至1500万越南盾，并为工作满一年且达到绩效目标的员工发放额外月度奖金。
“这样一来，我们的生产线就不必总是重新组建，”草说。
其他企业则投资于培训项目，并与职业学校合作，建立合格工人储备。企业也在探索采用数字化劳动力管理工具和自动化技术，以缓解某些重复性岗位的用工短缺。不过，自动化也带来新的挑战，需要大量资本投入。
越南劳动力的未来之路
劳动力短缺是越南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警示，标志着仅靠“廉价劳动力”推动增长的时代已经结束。要维持外资增长势头并实现成为高收入国家的目标，越南必须成功转向以生产率为驱动的增长模式。
这一转型需要改变社会对工作的价值认知。劳动者越来越要求的不只是合理工资，还包括更好的工作条件、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以及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能够提供这些条件并开展技术培训的企业，可能更容易在人才争夺战中胜出。政府在改善职业教育、使课程设置与行业需求接轨以及加强社会保障网方面发挥的作用至关重要。
归根结底，越南必须解决技能短缺问题，才能充分释放自身潜力。越南此前成功应对过多次经济转型，例如20世纪80年代末的革新开放。通过全面改革和人力资本投资应对当前劳动力市场挑战，越南能够将这一潜在瓶颈转化为机遇，为未来数十年打造更具韧性、更具创新力、技能更全面的劳动力队伍。
要点
- 越南正面临严重的技能劳动力短缺，北宁省和胡志明市等主要工业中心受到影响。
- 企业员工流失率高，有些企业报告称，40%的新员工入职后三天内离职。
- 工厂提高工资并提供丰厚的入职奖金以吸引工人，推高了运营成本。
- 短缺不仅影响基础制造业，也波及半导体等高科技行业，专业工程师供不应求。
- 生活成本上升、零工经济岗位增多，以及疫情后劳动者“逆向迁移”到农村地区，正在改变劳动者的就业预期。
- 政府和私营部门正投资培训和技能提升项目，以弥合技能缺口并支持经济增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