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与就业日益脱节
长期以来，在首尔国立大学（SNU）或延世大学等名校取得学位，一直被视为在韩国走向成功的金钥匙。然而，对国际学生而言，这份学术荣誉越来越难转化为在韩国的就业机会。韩国政府雄心勃勃的“留学韩国30万”项目计划到2027年吸引30万名国际学生，以应对劳动力萎缩，但现实中，一套错综复杂的障碍令许多毕业生求职无门。
毕业于首尔国立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的越南学生杜玉明梁，在两家大型企业实习期间亲身感受到了这种脱节。她的学术资历无可挑剔，但韩国的就业行政体系却未能妥善应对她的情况。梁告诉《韩国先驱报》：“其中一家公司办起来有点困难，因为我想我是他们第一批外国人之一。所以我获录用后，他们花了一段时间才准备好所有文件。”她指出，问题不在于她的能力，而在于雇主对国际人才聘用的法律规定了解不足。她补充说：“我觉得韩国企业对签证办理流程并不太了解。”
延世大学毕业生、同时拥有韩国科学技术院（KAIST）硕士学位的孟加拉国人罗莎·哈克也有同感。尽管毕业于顶尖院校，哈克仍难以找到立足之地。她在谷歌、Naver等主流平台上四处寻找，却发现招聘信息很少面向国际学生。她接受《韩国先驱报》采访时解释说，自己经常只能直接给人力资源部门发邮件，结果却被引导去参加公开招聘，与本地求职者按同一标准竞争。
韩国教育部的数据凸显了这种供需错配的程度。2018年，在韩国找到工作的国际学生有1,700人，到2024年接近5,000人；但同期国际毕业生总人数翻了一番。因此，实际就业率仅小幅上升，从9.6%升至约13.8%。这与学生的期望形成鲜明对比：调查显示，60%至90%的国际学生希望毕业后留在韩国工作。
政府推动劳动力国际化，是出于紧迫的人口现实。韩国的生育率以0.75居全球最低，预计到2040年将面临740万人的劳动力缺口，因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外国人才。然而，吸纳这些人才进入劳动力市场所需的配套体系仍不完善，形成瓶颈，既令渴望工作的毕业生受挫，也让面临人手短缺的行业举步维艰。
招聘流程中的结构性障碍
国际毕业生面临的障碍不只是行政手续繁琐，更深植于企业招聘文化之中。业内专家证实，外国应届人才的入职机会正在减少。韩国先驱报援引为韩国大型企业招聘的专家朴某的话说，相关机会正急剧减少。如今成功聘用外国人的案例大多出现在高管层，而不是应届毕业生进入职场的初级岗位。
三星、SK等大型企业的标准化招聘考试构成了巨大障碍。这类考试与GSAT类似，通常以韩语进行，使非母语者相较于本地求职者处于明显劣势；后者往往会花数月时间专门备考。罗莎·哈克指出，即使企业表示有意向，语言障碍也会立即成为筛选门槛。哈克说：“三星、SK等公司都有自己的标准化考试，而且是韩语考试。他们不提供英语考试。”她解释说，韩国求职者会投入大量时间备考，而韩语水平有限的外国求职者则无论技术能力如何，都会落在后面。
除了考试，岗位错配也十分普遍。许多毕业生发现，进入韩国企业后，自己的专业技能并未得到重视。一名越南毕业生向《韩国时报》讲述了自己在软件工程实习期间被晾在一边的沮丧经历。他说：“我原本受聘担任软件工程实习生，却很快被调到全球业务部门，负责与越南相关的事务。公司没有给我机会运用所学专业，似乎只希望我做翻译。”
专业不对口、就业不足的现象也延伸至高度专业化领域。一名缅甸籍人士拥有中国科学院生态学硕士学位，他表示自己在一家林业研究机构也有类似遭遇。这名毕业生没有从事研究，而是被限制在行政事务上。这名研究人员说：“我只做翻译和撰写会议纪要。我曾向主管要求承担与专业相关的工作，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文化上的僵化也起着重要作用。印度人悉迪·孔杜斯卡在来韩国之前，已在音乐和电影行业积累了职业经历，但她发现很难适应当地的等级制度。孔杜斯卡告诉《PIE News》：“最具挑战性的，是我在印度的工作经历在韩国与在家乡受到的看法截然不同。但在韩国，尤其是韩国本土企业，受等级制度影响往往非常僵化。不管你的背景如何，他们都希望你从底层做起，一步步往上爬。”
在签证规定迷宫中求职
即使成功获得工作邀约，从学生签证转为工作签证的过程也充满复杂环节。通常需要先从D-2学生签证转为D-10求职签证，最后再申请适用于特定指定活动的E-7工作签证。每个阶段都有各自的难题。
为求职而设的D-10签证稳定性有限。首尔国立大学法国籍学生、该校国际学生协会副会长雨果·亚当告诉《韩国先驱报》，这种不稳定性会让企业不愿聘用国际毕业生。亚当说：“拿着D-10签证时真的很难——签证不稳定，公司不愿赌你会留下来，或者你可能会失去签证。外国人会感到相当有压力。”
接下来的E-7签证更是出了名地难办。仅相关指南就有105页，收录在一份450页的政府文件中，而且文件只有韩语版本。申请人必须符合约90种职业类别之一的要求，每个类别对公司规模和政府部门推荐都有具体规定。此外，这些职业类别及其说明经常变动，让申请过程更添不确定性。
亚当补充说：“从企业角度看，提供签证担保往往成本高昂，行政手续相当复杂，也很耗时。除非招聘的是高资历人才或具备特定技能的人选，否则许多雇主宁愿避开这件事；对于实习之后的初级或一般岗位，他们更是如此。”
行政负担之重，甚至令国际创业者也不愿聘用同为国际学生的人。罗莎的双胞胎兄弟安德鲁·哈克在韩国创办了一家初创企业。他告诉《韩国先驱报》，由于文书手续复杂、配额限制严格，他不会考虑聘用国际学生。现行规定往往要求企业维持韩国籍员工与外国籍员工的特定比例，实际上迫使企业每聘用一名国际员工，就必须聘用一名本地员工。
韩国中小企业联合会（KBIZ）对805名国际学生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66.7%的人表示申请E-7签证遇到困难。受访者提到的主要障碍包括没有企业提供签证担保，以及缺乏关于哪些企业提供担保的信息。由于流程复杂，许多雇主将聘用外国人视为风险，而非机遇。
文化与社会融入的落差
法律和结构性障碍往往还伴随着职场社交难题。即使成功通过招聘流程的毕业生，也表示难以适应当地文化。韩国职场文化以等级森严和规范严格著称，对习惯了更平等环境的外国人而言，可能令人难以融入。
最近入职生物制药巨头三星生物制剂的罗莎·哈克指出，入职后语言挑战仍然存在。她必须提交韩国语能力考试（TOPIK）五级成绩，面试也以韩语进行。她说：“即使他们不学韩语就获得了聘用，受语言限制也很难适应职场文化。至于工作文化，公司要求我们更多地遵循韩国的规范。”
27岁的中国籍延世大学毕业生杨林在一家面向中国客户的小企业工作。他也认同语言是获得机会的门槛。杨林说：“我知道一些大学同学因为不会韩语，很难找到工作。”他还谈到工作时长和习惯方面的文化差异。他说：“韩国的职场文化等级观念更强。在我的家乡，午餐时间有固定的午睡时间。刚开始，要适应一整天都醒着很不容易。”
这些文化差异还会体现为不易察觉的偏见。IES Abroad首尔中心主任金圭锡解释说，许多雇主表示愿意聘用外国人，尤其是在面临人才短缺的行业，但当人力资源部门预想到沟通问题时，招聘往往就会停滞。金某说：“国际毕业生经常表示，他们遭遇微歧视，也会感受到一种未明说的疑虑：‘外国人’能否真正融入团队。”他指出，小企业尤其缺乏签证规定方面的专业知识，也担心合规风险，因此即使国际候选人符合条件，仍倾向于聘用本地人。
对悉迪·孔杜斯卡这样的学生而言，这些障碍让人觉得职业发展倒退了。尽管她在印度娱乐行业有多年经验，到了韩国却发现自己处于职业阶梯的最底层。孔杜斯卡说：“本地毕业生往往晋升更快，因为他们能直觉地理解韩国职场文化；国际员工则可能被困在原地，除非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
创业作为另一条出路
面对僵化的就业市场，一些国际毕业生开始转向创业，以此作为留在韩国的另一条途径。然而，这条路同样面临重重监管难题。安德鲁·哈克选择与一位韩国朋友共同创办初创企业，而非进入传统就业市场。他认为，这比找工作还要难。
哈克说：“对国际学生来说，找工作肯定更容易。对我而言，幸运的是有一位韩国朋友。”据他所知，外国本科生独立创办初创企业的案例很少。主要障碍在于D-2学生签证。学生虽然可以创办初创企业，但如果没有韩国籍联合创始人，就不能从企业合法取得个人收入，也不能持有股份。
哈克解释说：“持D-2签证可以在韩国创办初创企业，但始终无法从中获得个人收入。所以，我在创业期间直到今天，没有韩国籍联合创始人就无法合法领薪、持有股份，也无法以自己的名义经营企业。”
韩国政府认识到国际创业者的潜力，正努力营造更具支持性的生态体系。中小风险企业部正在实施相关策略，鼓励全球创业人才长期定居韩国。2016年启动的“K-Startup Grand Challenge”项目旨在吸引海外初创企业，提供全面的定居支持，包括签证协助、企业注册和办公空间。
该部计划在这一项目中增设专门面向学生的通道，以应对学生兼顾学业与创业活动时面临的具体限制。政府希望通过建立涵盖发掘、落地和发展的全流程支持框架，减轻外国创业者的负担。这项举措旨在应对语言、文化和行政方面的挑战，推动韩国成为兼具技术实力和市场可及性的创业沃土。
政府举措与未来解决方案
面对日益加深的担忧，韩国教育部承认招聘与留用之间存在落差。该部表示，正通过扩大韩语支持，并将地方政府吸引和融入外国人才的成效与政府拨款挂钩，着手解决这一问题。“地区创新体系与教育”（RISE）计划是这项策略的重要组成部分，该计划将大学经费支持的决策权移交地方政府，以推动地方创新。
该部还将“信息不足”列为主要障碍。政府调查显示，国际学生认为求职信息匮乏是找工作时最棘手的问题，而企业也难以找到潜在国际候选人的相关资料。为弥合这一信息差，相关部门合作推出了K-Work平台，以多种语言在线对接国际毕业生与韩国企业的职位空缺。
韩国高等教育专家、ETS学术关系主任姜智淑建议，大学应发挥更积极的作用。他提议编制一本“人才名册”，重点介绍有求职意向的国际学生中排名前10%至20%的人选。名册将列出他们的平均绩点、课外活动和语言资格证书，方便雇主发现合适人才。
有关签证改革的讨论也在持续。2024年末以来，一项《外国劳动者雇用法》修正案一直处于待审状态。该修正案拟允许国际学生申请通常面向低至中等技能劳动者的E-9签证。KBIZ中小企业劳动政策部负责人李明鲁强调，开放E-9签证有助于缓解中小企业的人手短缺。李明鲁说：“韩语流利的外国学生可以到中小企业工作，通过更好的沟通提高生产效率，并防止工业事故。”
这些举措带来了希望，但对当前毕业生而言，进展仍然缓慢。雨果·亚当指出，首尔国立大学国际学生协会在2025年初与政府部门官员讨论时，提到了签证难题和过度依赖韩语的招聘考试，但得到的答复并不明确。亚当说：“他们说，‘是的，我们知道这个问题，会尽量着手解决’，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看到任何改善。”
结语
韩国正处于十字路口。凭借韩流文化的全球影响力和大学声誉，韩国成功吸引了创纪录数量的国际学生。然而，要留住这些人才，就必须克服根深蒂固的结构性和文化障碍。杜玉明梁和罗莎·哈克等毕业生的经历表明，如今，仅凭韩国顶尖大学的学位已不足以保证能在当地找到职业发展机会。要让政府打造全球人才枢纽的愿景成为现实，签证办理、企业招聘和文化融入方面都亟须系统性改革。
- 尽管毕业生人数翻了一番，国际毕业生的就业率自2018年以来仅从9.6%升至13.8%。
- 大型企业的标准化招聘考试以韩语进行，使非母语者处于明显劣势。
- E-7工作签证的申请流程以复杂著称，相关指南有105页，且只有韩语版本。
- 许多国际毕业生表示，自己被安排从事与所学专业无关的工作，例如翻译或行政事务。
- 现行规定往往要求企业维持韩国籍员工与外国籍员工的特定比例，阻碍企业聘用国际人才。
- 韩国政府正在推出K-Work平台和RISE计划，以改善就业对接和地方支持。
- 由于签证限制导致学生创业者无法取得收入，创业仍是一条艰难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