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在中国跨境支付中上升的原因
人民币已超过美元，成为中国跨境交易中使用最广泛的货币。国家外汇管理局的官方结算数据显示，2023年至2024年，人民币在收付款中占据多数份额。到5月，人民币占比约为53%，美元则降至约43%。与此同时，人民币在中国货物贸易结算中的占比已升至约28%至30%，而2021年约为15%。这一变化标志着北京长期推动人民币走出国门、扩大使用范围的努力取得了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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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转变并不意味着美元失去了全球主导地位。在中国以外，人民币的影响力仍然有限。SWIFT数据显示，人民币约占国际支付的4%至5%；在贸易融资中，人民币有时位居第二，仅次于美元，但只是在短暂时期超过欧元。美元仍主导全球贸易融资和外汇储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数据显示，人民币在已分配央行储备中的占比略高于2%。人民币在中国境内的使用上升意义重大，因为如今更多与中国企业、银行和市场相关的商业活动通过人民币账户而非美元账户进行。
国内政策和地缘政治因素都发挥了作用。自2009年启动试点、允许进出口商以人民币结算发票以来，中国政府建立了清算银行网络，与合作央行签署了互换协议，并推出本土跨境支付平台。此后，乌克兰战争以及对俄罗斯的制裁加快了人民币的采用。俄罗斯转向使用人民币，加上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部分地区对货币多元化的兴趣扩大，带来了更多愿意使用人民币的参与者。
中国如何走到今天：从危机到货币战略
2008年至2009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暴露出贸易和金融依赖单一融资货币所带来的风险。北京对此作出回应，制定了长期战略：推动人民币成为贸易和投资的交换媒介，同时继续管理资本账户。中国启动贸易结算试点，指定离岸人民币清算银行，并商定双边互换协议，使外国央行能够借入人民币，在市场承压时期为当地银行和企业提供支持。
从试点到一套稳定的做法
随着离岸市场扩大，居民和外国人持有、使用人民币的渠道也不断增加。“沪港通”和“债券通”建立了内地交易所与香港之间的联系渠道，吸引以人民币计价的证券投资资金流入。主要指数编制机构将中国股票和债券纳入全球基准指数，带动外国投资流入，并推高人民币在中国跨境交易中的占比。过去两年大部分时间里，中国利率低于美国，允许外国发行人在中国境内以人民币融资的熊猫债券发行量也随之扩大。
中国政府还建设了相关基础设施。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处理参与银行之间的人民币支付。CIPS可以与SWIFT报文系统并行运行，在交易对手寻求替代渠道时提供一定程度的冗余。中国人民银行（PBOC）将互换协议扩展至50多家央行，为合作方提供人民币流动性后备来源，在市场动荡期间支持贸易和金融稳定。
数据真正说明了什么
中国的跨境结算数据涵盖国际收支的所有类别，而不仅是货物贸易。近期数据显示，证券投资交易占跨境人民币资金流的60%以上，货物贸易约占20%，直接投资所占比例较小。这意味着人民币交易激增，既反映了外国投资者通过互联互通机制和指数纳入买卖境内资产，也反映了贸易结算的增长。这也意味着，人民币在中国跨境交易总额中的占比上升，并不直接等同于人民币在第三国之间的全球使用量增加。
贸易结算、贸易融资和储备是不同的指标
在货物和服务贸易中，只要双方同意，企业就可以与中国以人民币开票和结算。2024年这一比例已接近30%。在贸易融资领域，银行为支付提供担保并提供短期资金，SWIFT跟踪数据显示，人民币占比已从个位数低位升至个位数中段，有时位居第二，仅次于美元。在央行储备中，根据IMF数据，人民币占比约为2%至2.4%，美元接近60%，欧元接近20%。这三项指标的变化速度各不相同，因为它们在体系中承担不同功能。
俄罗斯、制裁与大宗商品计价
制裁重塑了中国的交易对手网络。俄罗斯企业和银行如今在贸易和金融活动中都高度依赖人民币。莫斯科交易所2023年的数据显示，随着俄罗斯将能源出口转向中国、增加进口中国商品，人民币交易量超过美元。中国购买的俄罗斯石油和管道天然气通常以人民币定价和支付。一些第三国在与俄罗斯实体交易时也使用人民币结算，以避免涉及俄罗斯贸易的交易触及美元或欧元。
北京为何要让人民币成为贸易货币，而非华尔街货币
中国决策者希望扩大人民币在商业活动中的使用，同时继续严格管控国内金融。人民币完全可兑换将削弱中国对利率、信贷配置和汇率的控制。现有框架依赖大型国有银行和资本管制，引导储蓄流向优先发展领域并管理金融周期。大规模、快速的资金流入或流出可能扰乱这一体系，使宏观政策更加复杂。
资深中国政策制定者、学者黄奇帆是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学术顾问、重庆市前市长。他将目标描述为实现务实稳定，而非与美元竞争。他认为，人民币国际化旨在支持实体经济和供应链韧性，而不是取代美元的全球地位。
中国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并非意在取代美元的全球地位，而是为了维护全球产业和供应链的稳定。
基础设施：CIPS、互换协议和数字人民币
中国的支付基础设施扩大了人民币的覆盖范围。如今，CIPS连接了数百家直接和间接参与机构，使银行能够以更少的中间环节清算和结算人民币支付。实际上，许多跨境人民币支付仍依赖SWIFT传递报文，而CIPS负责结算环节。即便如此，平行架构的存在也提供了应急保障。对于担心制裁风险或报文系统中断的银行和企业而言，冗余安排具有价值。
互换协议是另一项关键工具。中国人民银行已与50多家央行签署双边协议。协议启动后，合作方可以获得人民币，以满足本地市场需求，用于结算贸易发票，或为当地银行和企业提供流动性。互换协议也能传递信心，并降低与中国开展大量贸易的合作方的交易成本。
中国政府还在测试央行数字货币，通常称为数字人民币或e-CNY。试点涵盖境内零售支付，以及与香港和其他司法管辖区开展的一些跨境测试。目标是在保持监管监督的同时，让支付更快、成本更低。多边央行数字货币平台试验则探索了数字人民币如何与其他货币一道，用于实时外汇交易和贸易结算。
谁在使用人民币，原因是什么
人民币的采用通常始于贸易往来。向中国出口大宗商品或大量进口中国商品的国家，发现至少部分业务以人民币开票更为便利。俄罗斯是最明显的例子。中东和非洲的一些能源出口国已表达兴趣，数个亚洲合作伙伴也更频繁地在中间品贸易中使用人民币。很多情况下，推动因素并非意识形态，而是当交易对手为中国国有企业，或结算可与对华销售所得的人民币收入相匹配时，交易摩擦更小。
债务和投资关系同样重要。包括肯尼亚、安哥拉和埃塞俄比亚在内的一些非洲借款方，已调整对中国贷款方的部分债务安排，以增加人民币使用，或发行人民币债券，使其能与人民币贸易收入自然匹配。在拉丁美洲，巴西央行于2022年将人民币在储备资产中的占比提高至5%以上，这与该国对华贸易规模庞大相符。在各个市场，中国银行对外人民币债权快速增长，五年间大约翻了四倍，接近4800亿美元，有助于为以人民币计价的贸易和项目融资提供资金。
资本市场渠道也在强化这一趋势。随着境内融资成本相较美元市场仍具吸引力，熊猫债券发行量有所增长。离岸人民币债券和贷款为跨国企业及主权实体提供了另一种方式，使其负债与人民币现金流相匹配。随着流动性改善，企业和银行可以用人民币对冲更多资产负债表风险，进而推动更多业务以人民币开票和结算。
仍在制约人民币发展的因素
可兑换性和资本管制仍是最大限制。人民币并非自由兑换，中国政府通过配额和审批程序管理资金流入和流出。离岸人民币流动性较十年前更加充裕，但与美元市场相比仍然有限。对冲工具虽已存在，但在许多交易中心，市场深度和期限选择都有限，市场承压时清算能力也可能收紧。
对制度的信心是另一道障碍。投资者对数据透明度、法律可预期性以及金融困境的处理方式表示担忧。市场干预、监管规则突然变化以及房地产市场长期低迷等情况，使一些外国持有者更加谨慎。居民需求疲弱，加上持续压降地方政府债务的努力，也拖累了增长预期。这些情况降低了许多储备管理者将人民币作为长期价值储藏手段的意愿。
网络效应同样不利于快速转变。美元拥有庞大的安全、流动资产池，以及受到全球投资者信任的法律体系。它仍是大宗商品定价、开票和企业资金管理的默认货币。若人民币要在中国相关贸易之外进一步扩大影响，跨国企业需要更深入、更可预期地获取人民币融资和对冲工具；央行也需要有信心在不牺牲流动性或灵活性的情况下，增加人民币资产储备。
未来值得关注的指标
有几个信号将显示人民币的升势是否扩展到涉及中国的交易之外。首先是中国货物贸易中以人民币结算的比例。如果这一比例持续从20%多的高位升至30%多的中段，就表明主要合作伙伴更深入地采用了人民币。其次是贸易融资。如果SWIFT跟踪数据显示人民币稳居第二位、仅次于美元，就说明全球银行和出口商的接受度进一步提高。
能源计价是另一项风向标。如果主要生产商大规模、持续地接受人民币支付对华销售的石油或天然气，将推动跨境流动性和对人民币资产的需求增长。基础设施能力也很重要。非中国银行直接参与CIPS的数量增加、人民币支付中经由SWIFT传递的报文减少，以及中国人民银行互换协议的使用更加活跃，都将表明市场对这一体系的信心增强。最后，政策环境也很重要。扩大长期外国投资渠道、深化衍生品市场，并就数据和治理提供更明确规则的举措，将增强人民币作为贸易和储备货币的吸引力。
要点
- 根据官方结算数据，人民币目前已占中国跨境收付款的多数份额，2024年年中约为53%。
- 人民币在中国货物贸易结算中的占比已升至约28%至30%，高于2021年的约15%。
- 在全球范围内，人民币约占SWIFT支付的4%至5%，而美元仍主导贸易融资和储备。
- IMF数据显示，人民币在已分配央行储备中的占比略高于2%，远低于美元和欧元。
- 俄罗斯在贸易和金融活动中使用人民币的规模大幅上升，2023年莫斯科交易所的人民币交易量超过美元。
- 中国的工具包括处理人民币支付的CIPS、与50多家央行签署的中国人民银行互换协议，以及数字人民币试点。
- 通过“沪港通”和“债券通”进行的证券投资资金流，是跨境人民币交易的重要驱动力。
- 资本管制、离岸流动性不足，以及对透明度和法律可预期性的担忧等限制依然存在。
- 熊猫债券发行和中国银行对外人民币贷款不断增长，扩大了人民币在贸易和项目融资中的使用。
- 未来的关键信号包括人民币在货物贸易中的占比、贸易融资排名、能源计价做法以及离岸人民币市场的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