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亚洲最著名的景点不堪重负
多年来，全球一提到过度旅游，首先想到的就是欧洲。威尼斯的人潮、巴塞罗那的长队、阿姆斯特丹居民的噪声投诉，都成了典型景象。这一趋势如今正迅速蔓延至亚洲。从京都的小巷，到巴厘岛的海滩和普吉岛的道路，游客数量激增，当地居民、基础设施和脆弱的生态系统都承受着压力。问题并非整个亚洲大陆空间不足，而是数百万人在同一时间涌向少数几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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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重新开放后，积压的出行需求与廉价机票带动了旅游热潮。包括印度和中国在内的大型市场中，中产阶级不断壮大，首次出境游的人数也随之增加。人们重新探访本地地标，国内旅游同样大幅升温。2025年初，东北亚入境游客人数显著增长。越南国际游客人数强劲上升。日本2024年接待游客超过3300万人次，并在2025年创下新的月度纪录。汇率变动进一步推高了这一趋势。日元疲软让日本显得物美价廉，社交媒体则不断传播富士山和京都祇园艺伎区的梦幻照片。结果，少数几个著名景点出现创纪录的拥堵，而这些地方原本就接待能力有限。
当地社区希望旅游业取得成功。游客到访、消费并分享正面体验，有助于创造就业、支持本地服务业并提升国家形象。难点在于，如何在旅游业蓬勃发展的同时，不损害日常生活，也不破坏让这些地方与众不同的自然和文化资源。如今，各地正围绕这一平衡展开一系列政策试验，包括限制游客人数、季节性关闭景点、征收新税，以及加强对游客礼仪、短租和垃圾处理的规定。
游客激增的原因
多股力量正在汇合。疫情后的储蓄、灵活的工作安排，以及弥补失去时光的愿望，推动了长途和区域旅行激增。廉价航空扩大了热门航线的可及性。内容平台则让少数几个取景地变成了必去的旅行清单打卡点。此外还有汇率因素。例如，日元走弱增强了外国游客的购买力，大幅推高了他们前往日本著名景点的需求。
旅游部门也在积极营销，以恢复就业。许多国家将旅游业视为支柱产业，对国内生产总值和就业贡献巨大。这种经济分量让领导者有很强的动力优先推动增长。问题在于，营销往往跑在管理前面。客流呈现尖峰式分布，在节假日和少数知名景点达到高峰，而不是均匀分散到不同时间和地点。日本黄金周、整个地区的农历新年，以及樱花季都是典型例子。游客在同一时段涌入本已繁忙的地方，接待能力随之超限。
接待能力不仅关乎道路和公园，社会承受能力也同样重要。研究人员发现，拥挤会改变人们对一个地方的感受。一些游客会感受到热闹的氛围和社交活力，另一些人则感到紧张、恼火，认为地方特色正在消失。人们的感受会因身份和旅行方式而异。邮轮游客可能比自由行游客更能接受拥挤，这对港口调度和城市交通都有影响。居民的容忍度也有上限。当当地习俗遭到忽视、日常生活受到干扰时，社会契约便会逐渐瓦解。
压力最明显的地方
整个地区反复出现着相同的模式：少数标志性景点承受了大部分游客需求。狭窄街道、脆弱的海岸线和历史街区难以承受不断增加的游客。投资虽有帮助，但每个目的地都有接待能力上限，而这个上限不仅是人数，也关系到生活质量和文化尊重。
日本：京都与富士山
日本旅游业的复苏势头强劲。东京、京都和大阪的列车与车站在早高峰时挤满了拖着行李的游客。京都历史悠久的祇园区一直受到偷拍和拥挤问题困扰。官员已禁止游客进入部分私人巷道，并张贴警示。擅自进入某些巷道如今将被罚款1万日元。一些景点正在考虑分级定价，让居民和国际游客支付不同费用。姬路城计划从2026年起提高非居民门票价格，以筹集维护资金并管理游客需求。
富士山是日本神圣的国家象征，如今却面临登山步道垃圾遍地和拥堵的问题。新规将热门的吉田路线每日登山人数限制在4000人。每名登山者需缴纳2000日元，并须遵守时段限制，以保护山体、提升安全性。当地城镇甚至采取了颇具创意的措施，缓解网络热门拍照点的压力。富士山附近一座湖畔小镇如今在一个热门观景点设置了大型屏幕，以减少游客集中在这一处造成的交通拥堵和垃圾问题。
国家层面的策略也在努力重新分配客流。有关部门推广行李托运服务，以缓解公交车拥挤，推动无现金支付，并鼓励游客在京都乘坐铁路而非旅游大巴。这些措施有所帮助，不过基础设施升级需要时间，礼仪方面的不足仍是反复引发摩擦的原因。
泰国：普吉岛与玛雅湾
去年，泰国接待游客超过3500万人次。作为最热门的旅游地之一，普吉岛正面临交通拥堵、供水短缺和垃圾负担加重的问题。主要垃圾填埋场不堪重负，因此一座新的焚烧厂正在建设中。与此同时，公园管理部门已在保护区内禁止使用一次性塑料制品，并通过轮流季节性关闭景点，让生态环境得以恢复。
玛雅湾因电影《海滩》而闻名，成为一个典型案例，展示了当一个小海湾每天接待数千人时会发生什么。有关部门从2018年起将其关闭近四年。重新开放后，规定也发生了变化：船只不得在海湾内抛锚，禁止游泳，每日游客人数上限约为3000人，并会定期关闭以促进生态恢复。在开放的海岸环境中执行这些规定并不容易，但珊瑚和海洋生物已开始恢复。
印度尼西亚：巴厘岛
巴厘岛依然魅力不减，但该岛正面临供水短缺、塑料污染以及过度开发加剧的洪涝问题。有关部门于2024年2月开始向每位外国游客征收15万印尼盾的旅游税。税收将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和文化保护。当地领导人还讨论了限制新建酒店，以免发展过度。随着游客大量涌入，巴厘岛也加强了对寺庙礼仪、摩托车使用和噪声规定的执行力度，努力保护日常生活和巴厘文化。
越南：下龙湾与会安
越南的海岸和文化遗产景点，包括下龙湾和会安古城，游客数量迅速增长。其吸引力显而易见：石灰岩喀斯特地貌和灯笼点缀的街道带来独特体验。但压力也真实存在。码头挤满游客，小街道拥堵，脆弱的海岸线需要谨慎管理。越南当局已表示计划改善客流管控，并将旅游活动分散到知名度较低的省份，以保护热门景点。
菲律宾：长滩岛
经过多年缺乏管理的发展和污染问题，长滩岛于2018年关闭六个月。这次整治让当地得以进行大规模清理，并制定新的分区规定。重新开放时，游客人数上限、更严格的检查和一次性塑料制品规定一并实施。当地状况有所改善，证明只要持续执法，果断行动就能让目的地恢复。
不丹：另一种模式
不丹继续通过制度设计避免过度旅游。其高价值、低影响的做法是向大多数外国游客收取每人每天100美元的可持续发展费。这笔费用有助于资助生态保护和社区服务，同时让每日游客人数保持在可管理范围内。这与大众旅游模式形成鲜明对比，也表明让价格与接待能力相匹配，可以保护文化与自然。
居民感受到的环境与文化代价
过度拥挤给自然和人们都带来压力。脚蹼会损坏珊瑚，海龟会避开繁忙的海滩。干旱和老化管道使供水紧张，游客用水量却在增加。垃圾堆积的速度超过了岛屿和小城镇的处理能力。在许多地方，居民反映公交车和火车排长队、夜间噪声增加，熟悉的街道仿佛变成了供人观赏的布景。短租房挤占住房供应，推高历史街区的房价。企业从游客消费中获益，但日常生活的代价分配并不均衡。
这其中也有文化层面的影响。在京都，艺伎和舞伎遭到偷拍者骚扰。在巴厘岛，一些人在寺庙拍摄博眼球的社交媒体内容，冒犯了当地习俗。这些事件加深了一种看法：人群不仅规模庞大，也越来越不尊重当地文化。即使是旅游业从业者，也可能因此对旅游业失去支持。
勇者旅行社亚洲董事总经理娜塔莉·基德认为，旅游质量与游客数量同样重要。她将讨论焦点放在当地受益、公平工资和尊重文化遗产上。
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该不该旅行，而是如何让旅行更好：让我们到访之地的居民、环境和旅行者都能从中受益。我已经厌倦了那种不顾目的地舒适接待能力、只顾增加游客的旅游业。
另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是经济外流，即大量游客消费流向外国业主或连锁企业，而非本地供应商。巴厘岛的研究显示，游客消费中超过一半可能流出当地经济。这让接待游客的社区错失了机会。采用本地员工、采购本地食品并支持文化保护的模式更具韧性，也更能赢得当地支持。
政府和业界正在采取的措施
当前政策聚焦两个目标：保护人们前来观赏的地方，并让旅游业同时造福居民和游客。一些最受关注的措施涉及价格、准入和景点关闭。
游客人数上限和预约时段可以缓解公园和遗产景点的拥挤。泰国通过轮流关闭国家公园促进生态恢复。玛雅湾限制游客人数，并在特定季节关闭。日本正为富士山设定每日登山人数上限，并收取小额费用，用于维护和安全保障。各城市还在狭窄街道试行有针对性的禁令或设置实体屏障，为居民留出喘息空间。京都限制游客进入祇园部分巷道就是一例。
税收和费用也在增加。巴厘岛征收的15万印尼盾旅游税用于基础设施升级。京都提高了住宿税，对豪华住宿征收更高税率。日本越来越多景点计划实行分级定价，让国际游客比本地居民支付更多，差额将重新投入保护工作。泰姬陵和玉佛寺等著名景点也采用这种做法。该措施仍有争议，但可以为厕所、垃圾处理和工作人员提供资金，而不必彻底关闭景点。
基础设施也是应对措施的一部分。随着垃圾填埋场趋于饱和，普吉岛正在建设焚烧厂。各城市正投资铁路和无现金支付系统，以更顺畅地疏导人流。机场智能通道和出行平台也在不断扩展。这些升级既耗资又耗时，因此有关部门也在推动游客改变行为，并向游客提供更完善的信息。
清洁旅行宣传、礼仪提醒和轻度行为引导措施正在普及。在日本，使用时会唱歌的趣味垃圾桶已帮助减少热门景点的垃圾。酒店集团推出项目，让住客参与社区活动。帕劳试行了一套积分制度，奖励行为负责任的游客，让他们获得参与特别体验的机会。旅游营销正从单纯推广转向责任管理，目标是吸引停留时间更长、在当地消费并前往热门街区以外地区探索的游客。
标准和认证是另一个着力方向。目前旅游业有近200种不同的可持续发展标签，令游客感到困惑，也容易引发“漂绿”。全球可持续旅游委员会一直推动制定更清晰的基准，并持续改进标准。在欧洲，新规将要求企业为环境声明提供证据。这将影响全球酒店品牌，并可能提高塑料使用、用水和生物多样性保护方面的要求。大型连锁企业已减少一次性塑料制品的使用，并设定气候目标。中小型经营者往往需要帮助和资金，才能推行游客看得见的改变。
还有一些模式更为深入。在印度尼西亚的私人岛屿上，一些豪华度假村采用竹结构建筑、太阳能和本地农场。他们表示，所有废弃物都得到回收或再利用，并为附近的保护项目和学校提供资金。他们的理念很简单：只要管理得当，旅游业就能同时支持生态保护、社区、文化和商业。
- 通过价格和税收资助本地维护，并分散游客需求
- 通过季节性关闭和每日人数上限保护脆弱景点
- 采用预约时段门票和预订系统，平缓客流高峰
- 限制短租房，保障居民住房
- 投资垃圾处理和供水设施，满足游客增长带来的需求
- 通过行为准则、警示和罚款保护文化与安全
- 安排邮轮靠港时间，避免客流突然激增
- 通过营销宣传知名度较低的地区和旅游淡季
精准营销和更完善的认证如何发挥作用
数据和叙事可以改变旅行模式。越来越多的游客表示，他们会避开过度拥挤的地方。目的地可以通过推广附近的替代地点、提供实时拥挤信息，并说明如何做一名受欢迎的游客，来引导这些需求。航空公司、铁路公司和预订平台也可以通过促销活动，引导游客在淡季和前往知名度较低的城镇旅行。
但其中也有隐患。如果营销只是把人群从一条巷子转移到另一条巷子，最终结果并无不同。如果没有规划和社区参与来引导变化，水资源、垃圾处理和住房压力也可能转移到其他地方。目的地管理者还面临资金困境：许多管理机构的资金来自酒店税，因此关注重点容易放在入住率而非管理工作上。提高透明度并加强审计，有助于确保税费用于生态保护和本地服务，而不是仅用于广告宣传。
认证应让选择更容易，而不是更难。与可衡量成果挂钩的清晰、可信标准，有助于消费者支持更负责任的经营者。追踪用水、能源、垃圾处理和社区收益的标签，可以让游客选择符合自身价值观的住宿。这样的透明度能让责任管理成为竞争优势，而不只是一句口号。
游客现在可以怎么做
个人选择很重要。游客只需做出几个简单决定，就能获得更好的旅行体验，同时减轻对接待社区的压力。
- 选择旅游淡季和工作日前往。尽可能避开节假日高峰。
- 为热门景点预约时段门票，并选择清晨或傍晚前往。
- 探索知名度较低的街区和附近城镇，不要只去同样的几个拍照点。
- 在一个地方多停留一段时间。减少入住登记和中途转乘，可以减轻压力并降低排放。
- 尊重当地习俗、着装规范和安静时段。拍摄他人前先征得同意。
- 选择持牌住宿，并在本地经营的商家消费。
- 自带可重复使用的水瓶和购物袋。减少一次性塑料制品，并妥善处理垃圾。
- 在安全的情况下乘坐公共交通或步行。行李托运服务有助于缓解公交车拥挤。
- 即使社交媒体上有人推荐，也不要擅闯私人巷道或敏感栖息地。
- 支持雇用本地员工并为保护工作作出贡献的旅行团和经营者。
要点
- 从京都到巴厘岛和普吉岛，亚洲最著名的旅游目的地正遭遇过度旅游，给居民和生态系统带来压力。
- 游客激增的原因包括疫情后的出行需求、廉价航班、社交媒体传播，以及提升购买力的汇率变化。
- 富士山和玛雅湾等景点已实施游客人数上限、季节性关闭和收费措施，以保护自然并管理客流。
- 巴厘岛向每位外国游客征收15万印尼盾的旅游税，用于基础设施和文化保护。
- 京都已限制游客进入部分私人巷道，并处以罚款，以遏制祇园的不文明行为。
- 泰国去年接待游客超过3500万人次，并正投资改善垃圾处理，包括在普吉岛新建焚烧厂。
- 长滩岛2018年关闭后实施严格的重新开放规定，改善了当地状况，表明只要持续执行，强力措施就能奏效。
- 日本越来越多景点采用居民与游客分级定价，以资助维护工作并更好地管理游客需求。
- “漂绿”仍是风险。全球可持续旅游委员会正在推动更清晰的标准，新规也将要求企业为环境声明提供证据。
- 游客可以把行程调整到旅游淡季、尊重当地习俗，并选择能让社区受益的本地经营和认证服务，从而提供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