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压中的生命线
恒河（又称甘加河）从喜马拉雅山脉流向孟加拉湾，全长逾2500公里。其流域面积超过100万平方公里，为6.5亿多人提供生计。河水滋养农田、城市、工业，也维系着丰富的野生生物。对许多人而言，恒河是圣河；对所有人来说，它都是水、食物和就业的重要来源。如今，这条生命线正承受日益加剧的压力：旱季河流水位持续走低，极端洪水却常常来得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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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如今发现，气候变暖、季风波动和人类活动压力交织在一起，给整个流域带来综合考验。近几十年来，干旱聚集现象加剧。主要河段旱季水位降至极低水平；多项重建研究表明，这在数百年的区域气候记录中都不寻常。曾经全年通航的河段如今时常中断。夏季浅滩上，大船搁浅，而这些水道过去一直畅通可靠。过去能持续流入晚季数周的灌溉渠，如今更早便已干涸。
这些变化并非单由气候驱动。成千上万处大小取水口从河道抽水。地下水开采支撑着大规模灌溉，却也导致地下水位下降。大坝和拦河坝通过闸门与运河重新分配水流，往往削弱了河流赖以补给湿地、抵御咸潮的自然脉动。污染则进一步恶化水质和生态系统，削弱河流的恢复能力。这些力量共同改变着这条世界级大河，并持续影响粮食安全、公共卫生和区域稳定。
喜马拉雅地区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在源头，喜马拉雅冰冻圈正发生变化。一项对甘戈特里冰川系统长达41年的重建研究显示，在气候变暖影响下，补给巴吉拉蒂河源流的降水由积雪、冰川冰、降雨和地下水构成的比例如何变化。平均而言，融雪贡献了约64%的年径流量，冰川融水约占21%，降雨径流约占11%，基流约占4%。1990年后，随着冬季降雪减少、夏季融化和降雨提前，季节性流量峰值也从8月提前至7月。这改变了数代农民和水坝运营者赖以安排生产的水流时序。
另一项针对恒河上游的模型研究指出，未来部分季节的总径流量可能因强降雨而增加，但融雪和冰川融水所占比例会缩小。分析预计，到本世纪末，融雪贡献将大幅下降；尽管全年总流量可能增加，增幅将主要集中在暖季。这种变化会带来短时水量激增，推高洪水风险；而在漫长的干旱周期间，社区依赖稳定基流，届时河流反而可能更加脆弱。
全球水文变化也呈现出类似信号。世界气象组织报告称，2024年冰川质量再度严重损失，估计冰量减少了4500亿吨，主要流域中仅有三分之一的状况接近正常。该组织负责人强调，数据缺口阻碍了规划。在呼吁加强监测与合作时，世界气象组织秘书长塞莱丝特·绍洛表示，这一地区无法管理自己无法测量的事物。
持续投入并加强数据共享合作，对于弥补监测缺口至关重要。缺少数据，我们就可能在盲目行事。
对于恒河源头地区而言，这意味着需要建立长期野外观测站，追踪径流量、积雪覆盖、冰川质量和当地天气。更完善的数据有助于提前预警冰湖溃决洪水，为水电运营决策提供依据，并帮助预测下游旱季水量。
季风变化与难以预测的水循环
恒河依赖南亚季风，季风在短短几个月内带来该地区约70%的年降雨量。近年，一些地区的季风开始时间推迟，暴雨更为猛烈，降雨间歇期也更长。大量降雨在短时间内集中到来时，洪水会更加严重。随后又是漫长的无雨期，农民不得不在一个季节内应对这两种极端情况。
2024年，亚洲许多流域在雨季的河流径流量高于正常水平。强厄尔尼诺、能够容纳更多水汽的暖空气以及海洋升温，都加剧了强降雨。印度多个邦发生致命洪水和山体滑坡。基础设施和土地管理难以应对短时间内的强降雨。这符合水循环在水量过剩与短缺之间摆幅加大的整体趋势。
在恒河流域，强风暴会使更多雨水迅速流经地表，形成急速径流，渗入地下的水则减少。铺装地面的城市地区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影响。即使在雨水充沛的年份，地下水补给也会受到影响，为下一个旱季带来更大压力。因此，社区可能一个月遭遇水患，几个月后河流水位和地下水位又急剧下降。
地下水与无形的消耗
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含水层是全球枯竭速度最快的含水层之一。研究估计，流域部分地区的地下水位每年下降约15至20毫米。在农村地带，曾经帮助家庭度过夏季缺水期的水井，如今出水量已所剩无几。地下水质量又带来另一重风险。流域部分地区长期受到砷和氟化物污染，危害健康；当地表径流减少时，安全供水也因此受限。
比哈尔邦的一项最新模型研究说明，降雨强度为何会影响地下水补给。年降雨量增加，并不意味着含水层必然得到补充；如果雨水集中在几场强降雨中，情况并非如此。低强度降雨更多的情景，地下水补给效果更好，水位降幅也更小。对纳兰达县的一项预测显示，如果目前的开采持续不变，且降雨变得更加集中、强度更高，42年间地下水损失可能高达0.8立方公里。结论很明确：地下水管理需要限制抽取，并采取有利于雨水缓慢下渗的措施，不能只寄望于总降雨量增加。
农业是地下水的主要用户。博罗稻、耗水量大的水稻和甘蔗在旱季大量抽取运河和水井中的水。在条件允许的地区改种耗水较少的作物、提高灌溉效率并修复渗漏的输水设施，都能减少需求。通过社区主导的补水措施，例如修建小型拦河坝、恢复池塘，可以抬升当地地下水位，并恢复附近河流的基流。
水坝、引水与河道工程
恒河干流及其喜马拉雅支流已被大规模改造。数百座水坝和拦河坝已经建成或正在规划，闸门将水引入运河或水电隧洞。专家评估发现，恒河全长2525公里的河道中，如今只有约80公里保持连续自由流动。水流被分割，削弱了河流输送泥沙、冲刷污染物以及维系连通湿地和洪泛平原的能力。
脆弱的三角洲
下游的法拉卡拦河坝位于印度与孟加拉国边境地带，原本旨在管理泥沙和改善航运，却也减少了旱季流入孟加拉国的水量。河流径流量偏低时，咸水会进一步向内陆推进，对世界最大的红树林——孙德尔本斯构成日益严重的威胁。孟加拉国北部和西孟加拉邦多条较小河流在炎热季节已经干涸，社区因此无法稳定获得农作物和牲畜用水。
水坝和拦河坝将泥沙截留在上游后，到达三角洲的淤泥便会减少。低洼平原失去天然造陆所需的物质。地下水开采导致地面沉降，加上新开发项目的重量，三角洲不断下沉。海平面上升又加剧了风险。一些预测认为，到本世纪末，孟加拉湾海平面上升幅度可能接近或超过1米；对三角洲最坏情形的估计则高达约1.4米。如果缺乏防护规划，下游流域的大量人口将面临更严重的风暴潮、咸水入侵和流离失所风险。
山区水电开发也可能加大灾害风险。对2013年北阿坎德邦洪水和2021年里希甘加事件的调查发现，已建和在建项目通过修路、爆破和产生弃渣加剧了当地风险；洪水来袭时，这些项目又遭受严重破坏。气候变化增加了此类溃决洪水和山体滑坡发生的可能性。未能考虑极端事件变化的项目设计，可能会放大损失。
水质、生态与公共卫生
径流量只是衡量河流健康状况的一项指标。未经处理的污水、工业排放和农业径流，正给整个流域的水质带来压力。旱季水流减少会使污染物浓度升高。水温升高会加快某些化学反应，同时可能降低溶解氧含量。这种组合会给鱼类带来压力，并增加藻华风险。
坎普尔与工业走廊
研究人员通过模型分析高度工业化的坎普尔河段，评估气候变化、土地利用和流量变化会如何影响溶解氧、生化需氧量、氨、硝酸盐、磷和粪大肠菌群等关键指标。结果显示，在多种情景下，该河段都面临很高的富营养化风险。河流流量下降时，污染物浓度会上升。到本世纪中叶，鱼类死亡事件的概率将会增加，原因是低溶解氧时段更加频繁。在受影响最严重的河段，污水和工业排放造成的污染负荷占主导，这意味着即便气候持续变暖，加强污水处理和严格执法仍能带来显著改善。
承受压力的河豚、鳄鱼与长吻鳄
恒河豚、印度长吻鳄、淡水龟和水獭都依赖洁净且连通的河流栖息地。恒河豚数量已从数万只降至估计1200至1800只。拦河坝割裂栖息地，改道分流也会使动物受困。低水位缩小了觅食区域，还会将恒河豚逼入受污染的回水区。保护组织和政府机构正在扩大保护河段、加强监测，并推动当地社区参与水资源管理。若同时实施生态流量规定，保障季节性水流脉动和旱季最低流量，这些措施将更为有效。
粮食、能源与生计面临风险
流域内农业对水量时序和供应变化十分敏感。融雪提前、径流峰值提前，会导致卡利夫季后期水量减少；冬季降雨不规律，又扰乱拉比季的生产规划。热胁迫和旱期延长会降低小麦、豆类和蔬菜的产量。农民发现，运河供水来得更晚或更早停止。过去能让他们度过缺水时段的水井，如今更容易干涸。渔民面临鱼类死亡和栖息地丧失。低水位使污染物浓度升高，城市供水部门也更难保障饮用水质量。
能源系统同样受到影响。水电产出取决于水量和水流时序。径流峰值从8月提前到7月，可能打乱电力调度，并减少夏季后期的稳定电力供应。暴雨后的泥沙激增会堵塞进水口、侵蚀涡轮机。内河航运曾是运输粮食和大宗商品的可靠方式，如今浅水河段迫使船只减载，甚至季节性停航。恒河流域支撑着印度经济的很大一部分，因此这一水系的水资源压力会转化为全国更高的成本和风险。
跨境合作还是冲突
恒河是印度、尼泊尔和孟加拉国共享的河流。要管理水流波动、洪水和干旱，就需要共享数据并建立信任。许多现行条约制定于人们尚未充分了解气候变化的年代。相关协议需要纳入更广泛的水文情景，包括低流量阈值，以及保护下游民众和生态系统的放水规则。
区域水政治正变得更加复杂。近期，其他流域的河流条约被暂停，恒河以外的喜马拉雅源头地区也出现了大型水电开发新计划，这些动向表明，水资源日益被视为战略资产。水外交一旦破裂，透明度就会降低，洪水预警能力也会减弱，边境两侧的社区都会受到损害。更新协议，将气候科学、开放数据、联合预报和公平分水纳入其中，已成为该地区的一项核心任务。
这不仅关乎地缘政治。各国共同分享从山区到三角洲的观测数据，有助于提升预警系统、洪水分区管理和干旱规划的成效。跨境泥沙管理、湿地保护和联合污染治理，也能增强整个流域的韧性。
恒河能否重获生机
衰退并非不可逆转。要扭转趋势，需要采取一系列措施，减少需求、恢复自然功能，并利用更完善的数据实现管理现代化。
- 保障生态流量，保护尚存的自由流动河段，让河流能够输送泥沙、稀释污染物并维系湿地。
- 改造高风险水电设施和拦河坝，提升安全性和灵活性；在山体滑坡和洪水易发区，淘汰风险大于收益的项目。
- 通过在含水层亏缺地区设定开采上限、为大型用户安装计量设备，以及投资微灌技术来提高效率，管理地下水。
- 在适宜地区调整种植结构，转向耗水较少的作物，并通过最低支持价格和采购政策鼓励农户作出这些选择。
- 通过小型拦河坝、渗水池和洪泛平原修复为含水层补水，让更多雨水渗入地下，而非直接流失。
- 从源头减少污染。确保污水和工业废水得到处理，推动制革和纺织产业集群实现废水零排放，并考虑通过集群监管或兼并整合，将上游至下游的成本纳入经营决策。
- 扩展水文气象监测网络，加强冰川和积雪监测，并开放发布数据，以完善指导水库运行和干旱规划的模型。
- 投资建设冰湖溃决洪水、山洪和热应激预警与风险防范体系，并开展社区演练和末端信息传达。
- 通过减少采砂、规划泥沙输送，并在风险极高地区做好气候适应型搬迁准备，保护和重建三角洲。
- 支持社区参与河流管护。扶持公民科学、湿地修复和当地护河行动。连接社区、政府和企业的项目，有助于推广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试点项目的经验表明，当政策将河流视为一个有生命的系统，而非单纯的输水渠道时，就能取得成效。这些努力将带来更洁净的水、更安全的城市、更稳定的农业收入和更健康的三角洲。
要点
- 恒河流域近期的旱季低水位和干旱聚集现象，与气候变暖、季风不规律和人类活动压力加剧所导致的长期变化相符。
- 源头研究显示，融雪仍是甘戈特里河流量的主要来源，但其占比正在下降，季节性流量峰值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也有所提前。
- 全球变暖正在加速冰川质量损失。2024年估计有4500亿吨冰川冰消失，全球洪水和干旱风险随之上升。
- 即使年降雨总量增加，强度更大的暴雨和更长的降雨间歇期仍会削弱地下水补给。
- 流域部分地区的地下水位每年下降约15至20毫米；最新模型预测，如果不管理需求，水位还将持续下滑。
- 恒河干流目前只有一小部分河段没有受到障碍物阻隔。水流被分割、泥沙被截留，增加了三角洲和孙德尔本斯的风险。
- 坎普尔等工业河段长期受到污染。气候变化会增加低流量时期发生富营养化和鱼类死亡的风险。
- 水流时序变化扰乱农业生产安排、水电产出和内河航运，加大了这个惠及数亿人口地区的经济风险。
- 在数据、水流和泥沙方面开展跨境合作至关重要。相关条约需要更新，以纳入气候变化和生态流量要求。
- 解决办法切实可行，包括制定生态流量规定、改革地下水管理、控制污染、补充含水层、加强监测和推动社区参与河流管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