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为何认为当下出现了机遇
美元大幅走弱，加上美国政策出现新的动荡，为中国推动人民币更深入地融入全球金融体系创造了窗口。主要指数显示，美元今年开局以来的表现为1973年以来最差，而离岸人民币则小幅走强。外国资金开始断断续续地回流中国资产，更多政府也在具体交易中尝试美元以外的选择。北京正抓住这一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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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们从风险管理角度阐述这一战略。目标是减少对任何一种主权货币的依赖，降低受到制裁的风险敞口，并为中国企业及其合作伙伴提供更好的工具，以人民币为交易定价、对冲风险和结算。相关政策建立在多年来逐步推进的工作之上，涵盖支付基础设施建设和大宗商品市场准入等领域；随着市场对美国财政和货币管理的信心动摇，这些举措正在提速。
近期数据既凸显了挑战的规模，也显示出改变的空间。美元仍是这一体系的支柱。国际清算银行（BIS）2022年三年期调查显示，美元出现在88%的外汇交易一方，人民币所占比例接近7%。SWIFT数据显示，5月人民币在全球支付金额中的占比约为3%，排名第六；美元占比接近一半，欧元接近四分之一。不过，各国央行已对储备进行多元化配置。美元在储备中的占比降至20年来低点，黄金占比则有所上升，尤其是在寻求抵御政策冲击和制裁风险的新兴市场中。
北京具体采取了哪些举措
中国人民银行传递的信息很明确：过度依赖单一主导货币会带来脆弱性，因此中国将拓展人民币的实际使用和风险对冲渠道。央行计划在上海设立一个中心，支持数字人民币的国际使用。央行还推动推出人民币外汇期货及相关产品，为投资者提供更多以人民币管理汇率风险的工具。
与此同时，市场准入也在扩大。中国内地三家主要交易所向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新增开放16个期货和期权合约，涉及天然橡胶、铅、锡等品种，此前也已采取措施扩大境外投资者准入。上海期货交易所提议允许交易以人民币结算时使用外币作为抵押品。这项技术性调整可以吸引全球风险对冲者参与，而无需他们预先准备人民币资金。有关部门还批准符合条件的境外投资者参与交易所交易基金的场内期权交易，并免除开立本地账户的费用，使国际金融机构能够进入债券市场。
全球银行正扩大相关服务，将境外客户与这些渠道连接起来，服务范围从大宗商品经纪到人民币清算。境外方面，中国已建立人民币清算行网络，并继续扩大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的规模。该系统处理人民币国际支付，并与境内结算相连。
数字人民币与新的支付通道
数字人民币通常称为e-CNY，目前已在中国境内用于零售支付，并正在为审慎管控的跨境试点做准备。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mBridge）由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与包括香港和阿联酋在内的多个货币当局共同开发，正在测试央行数字货币用于批发转账的近乎即时结算。mBridge与CIPS共同构成一套无需经过美元体系的支付通道，目标是提高冗余度、降低成本，并加快涉及中国交易对手的贸易和金融结算。
这些举措不只是品牌宣传。更丰富的人民币对冲工具、更清晰的国际支付流程，以及更便利的本地市场准入，都能让以人民币为大宗商品定价、融资和结算变得切实可行。这有助于人民币在与新兴经济体的贸易和大宗商品市场中发挥更大作用，尽管资本管制和可兑换限制仍会使推进速度保持审慎。
亚洲贸易与金融格局如何变化
亚洲越来越多的贸易开始使用本币结算，其中包括人民币。在东南亚，各方推动本币交易并建设支付网络，使跨境二维码支付无需经过美元。多个国家与中国人民银行签有货币互换协议，泰国、印度尼西亚、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主要银行也已直接接入CIPS。官员称，东盟内部贸易中以本币结算的比例已从2019年的不足10%升至超过四分之一。与中国的双边贸易也呈现同一趋势。2023年，东盟与中国之间货物贸易的跨境人民币收付额超过2万亿元人民币，占双边贸易总额的30%以上。
金融市场也反映出这一转变。交易商称，市场对绕开美元的汇率对冲需求有所增加。企业不再通过美元腿为每笔对冲交易定价，而是将人民币与港元、迪拉姆、日元和欧元配对。东南亚银行正在设立专门经营人民币业务的部门；对于供应商和买家与中国有关联的项目，人民币贷款需求也在上升。
在亚洲以外，印度和孟加拉国的一些进口商已用人民币支付俄罗斯商品货款。更多俄罗斯能源货物以非美元货币结算。动机各不相同，既有节省成本，也有规避制裁风险，但结果相似：必须经由纽约处理的交易减少，向中国销售或从中国采购的企业也可以减少持有的美元运营资金。
美元主导地位与人民币局限背后的数据
美元仍是这一体系的支柱，因为它拥有无可匹敌的流动性、深厚的短期融资市场，以及受到全球投资者信赖的法律框架。上文提到的国际清算银行调查显示，美元在外汇交易额中占据主导地位。非美国借款人的国际债务发行仍以美元融资为主。大宗商品基准价格大多以美元计价，银行的跨境负债也主要以美元计值。
储备管理机构正在推动体系渐进调整，而非彻底颠覆现状。美元仍占官方储备的最大份额，但其占比已降至20年来低点，黄金占比则有所上升，这一趋势在新兴市场尤为明显。转向黄金助推了金价上涨，也能缓冲汇率波动和制裁风险。
私人投资组合也在缓慢调整。外国投资者持有的美国国债占比低于全球化高峰时期：全球金融危机期间曾超过一半，如今降至约30%。外国需求减少可能在边际上推高收益率。在许多新兴经济体，家庭和企业仍倾向于持有美元存款。中国则是个例外。自2017年以来，美元存款占比有所下降，原因包括监管机构推动人民币用于跨境交易和国内金融，以及居民对能够获得基于人民币的风险管理工具更有信心。
与中国上一次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相比，发生了什么变化
当前的做法反映了中国从一段艰难经历中吸取的教训。2008年金融危机后，中国保持人民币与美元的软性挂钩，以支持出口；到2014年，外汇储备增至近4万亿美元，并推动人民币纳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中国当时还希望，“一带一路”倡议和政策性银行大规模对外贷款能推动人民币在全球更广泛地使用。
随后，政策三难问题显现：一个国家无法同时维持固定汇率、资本自由流动和独立货币政策。2015年美联储加息、中国经济前景转弱之际，人民币显得估值过高。2016年，随着家庭将储蓄转移至海外、国有企业购买海外资产，资本外流激增。央行随后允许人民币贬值、收紧资本管制，并引导汇率转向随经济周期变动的有管理浮动。
此后，中国将外汇储备维持在约3万亿美元，多年来限制境外并购，并允许人民币汇率双向波动。打造全球人民币本位的宏大目标，已转向务实重点：提高贸易中以人民币结算的比例，并建设相应的法律和技术基础设施，让合作伙伴能够使用人民币，同时无需全面开放资本账户。
能源和大宗商品领域的变化更为明显
货币格局的变化往往最先体现在大宗商品贸易中。俄罗斯如今向友好买家出售更多以本币计价的能源产品。一些货物以人民币结算，另一些则以迪拉姆或卢布结算。中国、印度和土耳其都参与了不经过美元的交易。对买卖双方而言，这减少了为运营资金持有美元储备的需求，也让他们更容易使用与基础交易相同的货币进行对冲。
海湾产油国正密切关注这些变化，并着手拓展选择。石油定价和储备管理仍以石油美元体系为框架，但多个国家正在探索与中国结算系统和数字货币试点建立更深入的联系。数字人民币和mBridge提供了一条加快跨境批发结算的路径。较有可能出现的变化是有管理的渐进演进：人民币结算在部分石油贸易中的占比逐步扩大，而美元基准仍是定价参考。
中国正据此完善市场基础设施。通过扩大大宗商品期货市场准入、允许人民币结算交易使用外币抵押品，以及提升清算能力，政策制定者正邀请全球企业以人民币管理大宗商品价格风险。这为未来更多大宗商品合约以人民币定价和对冲奠定了基础。
金砖国家与全球南方：愿景与现实
金砖国家政府和许多全球南方国家希望获得更大的金融自主权。它们承诺在贸易中更多使用本币，扩大货币互换额度，并通过清算行和支付网络深化人民币基础设施。在这些选择中，人民币发展最为成熟，尤其适用于与中国供应链和贷款相关的双边贸易。
进展也有其局限。人民币尚不可自由兑换，中国仍实施资本管制。欧元面临种种限制，在欧洲以外作为避险资产的吸引力受限。其他金砖国家货币则波动较大，或缺乏流动性充足的对冲市场。不同国家共同采用一种货币仍遥不可及。更具现实前景的路径是增加本币结算，并合作发展可跨境互操作的央行数字货币。
储备多元化进程缓慢但持续。各国央行调查显示，市场对美国政治和财政可持续性的担忧上升，储备配置正转向增持黄金和部分欧元。与此同时，各方继续开发SWIFT的替代方案和并行系统，以降低对单一节点的依赖。美元仍提供规模最大的安全资产池和最广泛的法律保护。整体趋势指向一个更加多元的体系。
对市场意味着什么
对美国而言，风险是美元地位逐渐从边缘被削弱，而非突然丧失。如果更多贸易改用其他货币开票和结算，美元需求就会略有下降。如果外国买家持有的美国国债份额减少，收益率便会上升。美元走软可能让出口商受益，但也会增加为巨额赤字融资和锚定通胀预期的难度。市场对美国制度和政策稳定性的信心，仍将是支撑美元需求的最重要因素。
对新兴市场而言，美元走弱，以及获得非美元融资和对冲渠道的条件改善，都是利好。美国利率回落时，多个国家的本币债券会更具吸引力。供应链与中国相关的企业可以用人民币融资和对冲，避免通过美元腿承担额外的基差风险。向中国出售产品的大宗商品生产商，也能获得与其客户群相匹配的定价和结算选择。
对中国而言，这一机遇具有战略意义。要打造一种可信的国际货币，需要规则可预测、市场开放且深厚，并具备法律确定性。市场准入、透明度和法治方面的进展，将决定投资者调整资产配置的速度。新的交易产品有所帮助，政策稳定和清晰沟通同样重要。
接下来关注什么
几个指标将显示这一势头能否持续。关注SWIFT支付追踪数据中的人民币占比、CIPS参与情况，以及人民币期货和期权交易量。留意能源货物以人民币结算的频率，以及海湾产油国是否接受更多人民币支付石油货款。关注中国人民银行货币互换额度的增长和e-CNY跨境试点的推进。还应留意新兴经济体使用人民币贷款的情况，以及亚洲贸易中避开美元的开票比例。
美国的政策选择将影响另一端的走势。财政状况、金融制裁的使用方式和适用范围，以及货币政策的稳定性，都会影响全球对美元的需求。升级美元支付基础设施，并为数字形式的美元工具制定明确规则，包括代币化存款和稳定币，都有助于巩固美元的既有地位。一个更加碎片化的支付格局正在形成，中国正加紧确保人民币融入其中。
要点一览
- 美元今年开局以来的表现为1973年以来最差，人民币则小幅走强并吸引新的资金流入。
- 中国正向外国投资者开放更多期货和期权，推广人民币对冲工具，并计划在上海设立数字人民币中心。
- CIPS参与范围和离岸人民币清算网络持续扩大，为交易对手提供更多人民币结算渠道。
- 东南亚本币结算占区域内贸易的比例已升至四分之一以上，基于二维码的跨境支付也在增加。
- 国际清算银行和SWIFT数据显示，美元仍主导全球金融，人民币占比虽小，但在稳步增长。
- 2016年资本外流后，中国收紧资本管制并采用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战略重点从推动人民币全球化转向以人民币结算贸易。
- 大宗商品贸易中的变化最为明显：更多俄罗斯能源以非美元货币出售，人民币大宗商品市场准入也在扩大。
- 金砖国家正扩大本币使用并探索央行数字货币，各国央行则将储备多元化配置转向黄金和欧元。
- 关键指标包括人民币支付占比、CIPS参与情况、人民币衍生品交易量，以及海湾产油国对石油结算方式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