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众如何权衡实力、伙伴关系与风险
一项罕见的中国全国性民意调查显示，民众对美国持戒心，担忧台海可能爆发危机，对中国的全球实力充满信心，但对于北京应寻求与他国共享领导权，还是力争主导世界舞台，意见不一。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与卡特中心于2025年春季开展的这项调查发现，只有少数受访者认为美国是中国的朋友，而明确多数人认为美国的经济竞争以及美方可能因台湾问题与中国发生冲突构成重大威胁。即便如此，多数受访者仍支持对美采取平衡政策，在利益一致时合作，并在必要时设法限制美国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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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项主要发现尤为突出。仅有17%的受访者称美国是中国的朋友。55%认为与美国的经济竞争构成重大威胁。57%表示，美中因台湾问题发生冲突是重大威胁。与此同时，61%表示中国应对美国采取平衡做法，在利益一致时友好合作，在利益不一致时设法限制美国的实力。受访者对伙伴和邻国的看法也存在鲜明反差。绝大多数人称俄罗斯和朝鲜是中国的朋友，而许多人认为日本、美国以及若干美国条约盟友不友好。
民众对参与全球事务的支持十分广泛。90%的受访者支持中国积极参与世界事务。多数人认为中国已经是世界舞台上的强国，许多人表示中国的影响力未来五年还会增强。贸易在国内颇受欢迎。73%表示，国际贸易有利于中国经济和民众生活水平；60%支持全球自由贸易政策。中国领导人一直倡导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WTO）等多边机构，并推动“一带一路”等倡议。北京称，已有约150个国家与中国签署合作协议。
这项新调查显示了什么
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与卡特中心的研究展现了中国民众如何权衡实力与原则。许多受访者认为，中国的影响力源于军事力量、技术创新和经济实力。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还将文化视为软实力来源。国内信心强劲。97%的受访者表示，中国在全球至少处于比较强的地位。
不过，民众对于如何运用这种实力意见不一。48%的人倾向于与其他大国共享领导权，41%的人支持占据主导地位。数据还显示，受访者普遍相信中国具有特殊性。约七成受访者认同，中国有着独特的特质，使其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发布了调查结果和摘要，见此链接。
中国民众如何看待美国
对华盛顿的态度体现出谨慎、竞争意识以及选择性接触的意愿。调查发现，大多数民众并不认为美国是朋友。然而，民众倾向于采取平衡策略，并在可能时开展合作，这表明他们意识到中美经济关系密切，也明白不受约束的对抗会带来代价。认为美国经济实力更强的受访者，更可能支持友好合作；认为中国实力更强的人，则更倾向于支持旨在限制美国实力的政策。这一趋势暗示，人们对相对优势的判断会影响其政策偏好。
其他研究也指向类似结论。卡特中心与埃默里大学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多数受访者认为，与美国保持友好和平的关系对中国繁荣不可或缺；多数人还表示，绝不应以武力解决台湾问题。不过，民意并非一味主张和解。在此前的研究中，相当一部分受访者表示，在某些条件下可以接受采取强制措施；支持俄罗斯在乌克兰发动战争的看法也很普遍。风险与克制之间的权衡贯穿民众对美关系的看法。
平衡竞争与相互依存
经济上的相互依存为竞争划定了边界。即便关税和技术管制持续存在，贸易与投资联系、全球供应链，以及在气候变化和全球卫生等跨国议题上的共同努力，仍是双方议程的一部分。采取平衡做法，意味着支持稳定的危机管控、为军事活动设定防范措施，以及维持基本外交往来，同时为经济和技术竞争留出空间。
共享领导权还是主导全球
围绕中国全球角色的分歧引人注目。近半数受访者支持共享领导权，而非全面主导。这一偏好与民众支持通过多边机构开展合作相一致，也契合这样一种愿景：包括中国、美国、欧盟、印度等在内的主要大国都能在世界事务中发出自己的声音。支持主导地位的人则赞成更强势的路线，依托中国的军事实力、工业能力和技术优势。
民众支持多边外交，为北京频繁呼吁遵守国际法、维护包括联合国和WTO在内的全球机构提供了政治支撑。这也与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开展对外交往相契合。该倡议为亚洲、非洲、中东以及欧洲和拉丁美洲部分地区的基础设施、物流和互联互通项目提供资金。支持共享领导权的人认为，建立伙伴关系有助于分散风险和成本、拓展中国技术和制造业的市场，并组建能够抵消美国压力的联盟。
国内信心十足，海外看法审慎
中国以外的看法呈现出复杂局面。皮尤研究中心于2025年初在24个国家开展的全球民调显示，受访国家对美国持正面看法的比例中位数为49%，对中国的这一比例为37%。两者差距正在缩小：在一些国家，对美国的印象有所恶化，而对中国的看法在部分地区略有改善。在许多发达经济体，对中国的看法仍以负面为主；在非洲部分地区和东南亚，中国的评价则更为正面。非洲晴雨表对29个非洲国家开展的调查发现，六成受访者认为中国对本国的影响是积极的。亚洲协会“全球公众对中国的看法”项目追踪了自2000年以来民意的起伏，其中包括全球南方部分地区在疫情暴发第一年对中国的看法大幅下滑，随后出现更多差异化走势：非洲和中东的看法基本稳定，东南亚部分地区则有所改善。皮尤研究中心对2025年全球调查的摘要，以及关于美国、中国及两国领导人的详细国别数据表，见皮尤研究中心。
各国民众对领导人的看法较为审慎。在许多国家，人们对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总统的信心都不高，但各地区情况有所不同。在欧洲和亚洲部分地区，民众对中国实力扩张和军事建设表示担忧。许多人还提到对人权状况和干涉他国内政的顾虑。这些外部看法构成了中国寻求共享领导权或主导地位的国际环境。
台湾仍是冲突焦点
台湾是民众威胁认知的核心。调查发现，台海可能爆发美中冲突是最受关注的问题之一。北京声称台湾是中国领土。中国人民解放军通过巡逻、演习和灰色地带战术，加大了对台湾周边的压力。然而，民众对台湾民众的态度远比对台北当局的看法友好。十名受访者中有九人表示，台湾民众对中国友好；认为台湾当局友好的受访者则不到一半。
卡特中心与埃默里大学2024年的研究为此增添了更多细节。55%的受访者认同绝不应以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约四分之一的人持相反意见。对于以假设方式询问何时采取旨在实现统一的强制措施，最常见的回答是未来五年内。这种审慎与坚定并存的态度表明，民众不希望爆发全面战争，却能接受施压手段，并寻求在被视为主权根本的问题上取得切实进展。
台湾问题上的民意为何影响政策
民众偏好可能影响危机期间领导人缓和或升级局势的空间。民众强烈支持积极参与全球事务，同时又担忧台海冲突，这使危机热线、军事活动透明度以及可信的防范机制尤为重要，有助于降低误判风险。即使官方关系持续紧张，民众对台湾民众的友好态度也可能有助于维持民间往来。
朋友、对手与公众信任版图
民众对朋友和对手的看法界限分明。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与卡特中心的调查显示，83%的人认为俄罗斯是中国的朋友，76%的人认为朝鲜是中国的朋友。受访者对澳大利亚、欧盟和越南的看法居中，约半数称这些对象是朋友。多数人认为印度、菲律宾和韩国不是朋友。日本和美国的评价最负面。受访者眼中的东亚邻里关系严峻，许多人认为世界分为不同阵营，安全和经济利益比共同价值观更重要。
其他数据印证了这一图景，也展现出更复杂的一面。阿尔伯塔大学中国研究中心2025年的报告称，受访者认为美国最可能成为未来军事冲突中的对手，日本居第二位。然而，同一调查还发现，美国再次成为海外留学的首选目的地，也是工作机会方面的热门选择。加拿大仍是移民首选地之一。这种组合表明，对外国政府的不信任与对个人教育和职业发展的兴趣可以并存。
其他地区如何看待中国
各地区对中国的态度不尽相同。非洲晴雨表发现，在非洲大陆，民众对中国影响力的正面评价高于对美国和欧盟的评价。亚洲协会汇编的数据显示，不同地区、时期和重大事件的影响，会令这一差距缩小或扩大。皮尤研究中心2022年的研究显示，习近平执政期间，发达经济体对中国的负面看法大幅增加，原因涉及南海、疫情叙事和人权等问题。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调查显示，在一些地方，美国与中国之间的好感度差距有所缩小，但总体而言，北京在高收入民主国家仍面临严峻挑战。
贸易、技术与多边主义
中国国内民众对贸易和开放市场的支持依然强劲。73%的人表示，国际贸易有利于中国经济和民众生活水平。六成人支持全球自由贸易政策。对读者而言，自由贸易指降低或取消跨境商品和服务的关税，并尽量减少非关税壁垒。保护主义政策则通过提高关税或实施管制来保护国内产业。美国对一系列进口商品征收了大范围关税。中国则在国内实施产业政策并有选择地开放，同时在国际上将自己塑造成多边规则的捍卫者。
调查还发现，民众支持通过联合国等机构开展合作，即便这意味着在部分政策上作出妥协。言辞与实际做法并不总是一致。北京一边捍卫全球规则，一边面对世界各国政府对其国家补贴、市场准入障碍和技术转让做法的审视。在实践中，中国领导人一方面努力扩大在多边机构中的影响力，另一方面更加重视先进技术领域的自主发展，从半导体到清洁能源供应链皆是如此。
如何解读中国国内民调
在信息受到严格管控的环境中开展民调，需要留意一些局限。抽样、调查渠道和社会赞许偏差，都可能影响受访者愿意透露的内容。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与卡特中心一直致力于收集多种观点，并公布了研究方法和问卷，供外界审视。多项调查呈现出一些一致主题，包括强烈支持积极的外交政策、偏好贸易以及对全面战争持谨慎态度。
学术研究也发现，中国民众的多样性超过许多人的想象。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汇总的研究指出，较富裕、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受访者往往持有更自由、更支持市场、民族主义色彩更淡的看法；许多中国民众更倾向于用外交和经济手段，而非军事手段解决问题。在美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往往表示，他们的态度比留在国内的同龄人更自由。阿尔伯塔大学2025年的调查显示，社交媒体如今已成为国际新闻的主要来源，年轻受访者尤为如此，这可能加快危机期间各种叙事传播的速度。
对中国以外的政策制定者和企业领导人而言，这些数据表明，中国国内民众既支持对外交往和贸易，也在主权与安全问题上立场强硬。这种组合会影响北京领导人缓和紧张局势或加大施压力度的空间，也会影响外国政府和企业接触中国公众时可能获得的反响。
要点
- 中国受访者中，只有17%称美国是朋友；在调查涉及的国家中，美国得分最低
- 55%的人认为美国的经济竞争构成重大威胁，57%的人认为台海冲突是重大威胁
- 61%的人支持对华盛顿采取平衡做法，在合作的同时，必要时设法限制美国实力
- 90%的人支持中国积极参与世界事务，97%的人认为中国在全球至少处于比较强的地位
- 在全球领导权问题上，48%的人倾向于共享领导权，41%的人支持占据主导地位
- 俄罗斯和朝鲜普遍被视为朋友；日本和美国则最常被称为不是朋友
- 73%的人表示，国际贸易有利于中国经济和民众生活水平；60%的人支持全球自由贸易
- 海外看法不一。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调查显示，对美国持正面看法的比例中位数为49%，对中国为37%；与许多发达经济体相比，非洲和东南亚部分地区对中国的看法更正面
- 在台湾问题上，2024年的一项配套研究显示，多数受访者反对使用武力，但许多人支持施压手段，部分人认为采取强制措施的时间可能很近
- 多项调查显示，中国民众对国家实力充满信心、对战争持谨慎态度、支持多边主义，但对于全球领导权应当共享还是由中国主导意见不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