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的塑料困境：承诺坚定，行动审慎
韩国在世界舞台上将自己定位为气候领导者，信誓旦旦地承诺逐步淘汰塑料、应对污染。然而，近期发生的种种情况表明，言辞与现实之间仍存在巨大落差。无论在国内还是国际上，韩国在实现“零塑料”目标方面面临的困境，揭示了经济利益、文化习惯和国际外交交织而成的复杂局面，也让实质性进展难以实现。
2025年夏天，韩国在釜山主办了一轮由联合国牵头的关键谈判，旨在敲定一项终结塑料污染的全球条约。全球目光聚焦于此，来自170个国家的3300多名代表齐聚一堂，期待取得突破。然而，谈判最终无果而终，暴露出各方的严重分歧，也凸显了韩国自身对承诺遵守具有约束力的规则态度迟疑。
韩国为何难以实现“零塑料”？
韩国不愿全面推行“零塑料”政策，根源在于其经济结构。韩国拥有全球一些最大的石化生产商，包括LG化学、乐天化学和韩华解决方案。这些大型企业生产树脂和塑料，为包装、消费品、汽车和电子产品等行业提供原料。任何限制塑料产量或严格禁止一次性产品的举措，都会直接影响这些工业巨头，威胁出口竞争力和国内就业。
这些企业拥有巨大的政治影响力。作为韩国经济的支柱，它们的利益受到政策制定者的悉心维护。首尔国立大学环境管理系教授郑秀钟解释说：
韩国是塑料消费大国，同时也是全球石化产品供应国。石化产品与半导体、钢铁和汽车一样，是主要出口创汇来源之一。政府不愿对塑料产量设定严格上限，不仅是因为国内消费，也因为该行业对贸易收入的贡献。
这一经济现实左右着韩国的外交立场。韩国没有加入所谓的“高雄心联盟”——这个联盟由推动对塑料产量设定严格且具有约束力上限的国家组成——而是选择居中，主张采用较为温和的措辞和自愿承诺。这种平衡做法维系了韩国与环保倡导者及产业界的关系，却使其在具有约束力的国际规则问题上立场模糊。
全球条约谈判：期待高涨，分歧深重
釜山谈判被视为全球应对塑料污染行动的成败关键。代表们面对的是一份内容庞杂的条约草案，其中充斥着相互矛盾的选项和反映未决争端的方括号文本。最具争议的问题包括：
- 是否限制全球塑料产量
- 是否禁止塑料中的有害化学物质
- 如何为条约实施提供资金，尤其是为发展中国家提供支持
- 是应对塑料的整个生命周期，还是只着眼于废物管理
包括许多非洲、亚洲和欧洲国家在内的“高雄心联盟”成员国，呼吁设定具有约束力的减产目标，并重新设计产品以便重复使用和回收。以沙特阿拉伯和俄罗斯为首的产油国则主张聚焦废物管理和回收，反对对产量设限。
尽管公开作出承诺，韩国仍与主张妥协、采用温和措辞的国家立场一致。谈判最终只形成了一份指导后续讨论的初步“主席案文”，进程随后休会，直至2025年再续。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执行主任英格·安德森承认谈判有所进展，同时强调仍面临挑战：
世界终结塑料污染的承诺明确而毋庸置疑，但在一些关键领域，分歧依然存在。解决这些问题还需要更多时间。
包括绿色和平组织在内的环保团体公开提出批评。谈判期间，活动人士登上一艘停靠釜山的油轮，抗议有毒塑料化学品出口，并呼吁各国政府抵制产业游说，推动达成能够削减塑料产量的条约。绿色和平组织估计，到2040年，塑料产量至少需要削减75%，才能避免环境和气候灾难。
国内政策：雄心遭遇阻力
韩国面临的困境并不局限于国际谈判。在国内，政府推出了一系列大幅削减一次性塑料的规定，包括禁止使用一次性杯子和吸管，以及针对外带容器实行押金制度。然而，这些努力屡屡受挫，原因是产业界抵制和公众反弹。
许多措施被弱化，或改为自愿参与的项目，只有愿意参加的企业或地方政府加入。例如，韩国于2022年推出的一次性外带杯押金制度仿照德国成功的Pfand押金回收制度，但由于咖啡馆经营者反对、公众支持有限，很快便告夭折。针对咖啡馆和餐馆一次性用品的规定也遭遇类似阻力。
这种局面反映出更深层的挑战：在一个以便利为基础的社会中改变日常习惯。韩国环境部数据显示，韩国人平均每天丢弃多达37克的一次性用品，其中塑料占40%。快节奏的城市生活和蓬勃发展的外卖行业进一步强化了便利文化，使人们难以摆脱对一次性用品的依赖。
文化挑战：从便利走向可持续
环保人士认为，仅靠禁令远远不够。绿色韩国联合会的许胜恩强调，政策需要循序渐进、以激励为基础，并契合人们的生活方式：
突然禁止塑料和其他一次性用品，可能引发反弹。循序渐进的做法能为适应变化留出时间。第一年以大型咖啡连锁为对象，第三年覆盖餐饮连锁，第五年再扩展至便利店和外卖包装。这样，人们和企业就能逐步适应减少一次性用品。
相关措施可以包括全国性的激励政策，例如为自带可重复使用杯子的顾客提供折扣；也可以建立共享杯网络，让顾客能在多家咖啡馆归还重复使用的杯子。目标是让可持续的选择像一次性用品一样方便，而不是与根深蒂固的习惯对抗。
国际压力与公众倡议
韩国谨慎的做法招致了民间社会和国际观察人士的批评。釜山条约谈判期间，1500多名活动人士举行游行，要求采取有力行动。绿色和平组织指出，谈判现场有220多名石化行业游说人员，是迄今人数最多的一次，这凸显了产业界对谈判进程的影响。
日本、台湾和韩国的石化产业是亚洲塑料污染和气候危机的主要贡献者之一。韩国尤其是经合组织国家中最大的塑料废弃物产生国，也是全球第四大石化生产国。环保团体警告，如果不果断行动，韩国可能在国际条约谈判中失去影响力，沦为被动参与者，只能对他国提案作出回应。
2025年世界环境日庆祝活动在韩国济州特别自治道举行，进一步引发了人们对这一问题的关注。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呼吁紧急采取行动，包括推动重复使用、强化问责机制以及制定减少一次性塑料的政策。活动展示了韩国减少一次性塑料的行动，以及该国力争在2040年前终结塑料污染的目标，同时也凸显了集体行动和循环经济模式的必要性。
技术与区域解决方案：前进之路
政策和文化变革至关重要，技术创新也带来了希望。区块链平台和数字化废物管理系统等可追溯技术，能够提高塑料供应链的透明度和问责水平。这些工具有助于企业核实再生材料含量、遵守法规并赢得消费者信任。不过，资金不足、监管不确定性和数据基础设施受限等挑战依然存在。
国际合作同样关键。韩国正在支持打击海洋塑料污染的区域行动，例如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在太平洋地区开展的项目。韩国通过推广循环经济实践、提升萨摩亚、瓦努阿图和汤加等国的能力，为更广泛的解决方案作出贡献，以应对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和污染彼此交织的挑战。
专家认为，要打破雄心勃勃的承诺屡屡因阻力而搁浅的循环，需要结合强制性减量目标、产业支持、公众激励和技术创新。稳定的监管制度、明确的数据标准，以及价值链各环节的合作，有助于建立可持续的塑料经济。
总结
- 韩国要将“零塑料”目标变为现实，面临重大挑战，原因包括经济上依赖石化产业、产业界具有政治影响力，以及根深蒂固的便利文化。
- 在釜山举行的全球条约谈判中，韩国采取谨慎的中间立场，抵制具有约束力的承诺，并与支持自愿措施的国家立场一致。
- 削减一次性塑料的国内政策屡屡遭遇产业界和公众阻力，凸显改变日常习惯的困难。
- 环保人士和国际观察人士呼吁采用循序渐进、以激励为基础的做法，并要求政府加强领导，减少对塑料的依赖。
- 技术创新和区域合作带来可行的解决方案，但需要稳定的监管、资金支持和广泛的利益相关方参与。
- 正在进行的条约谈判结果将对韩国的环境领导力以及全球打击塑料污染的努力产生深远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