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早期人类航海之谜
数十年来，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一直在探究人类史前时代一项非凡成就：大约3万年前，只有石器、没有地图和金属工具的旧石器时代人类，究竟如何穿越台湾与日本琉球群岛之间险象环生的海域？解开这个问题，不仅有助于了解人类的迁徙路线，也展现了远古先民的聪明才智与无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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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结合亲手造船、远洋航行和先进计算机模拟的实验考古研究提供了有力证据：这趟旅程不仅可行，而且很可能需要周密规划、团队协作以及对海洋的深入了解。本文将介绍重现这次古代航行的突破性研究、古今船员面临的挑战，以及这项研究揭示的早期人类能力。
考古线索：琉球群岛与人类迁徙
琉球群岛绵延1200多公里，从日本南部的九州延伸至台湾，长期以来被视为东亚人类迁徙史上的关键区域。群岛上的考古遗址出土了人类遗骸、石器、贝珠，甚至还有世界上已知最古老的鱼钩，年代可追溯至3.5万至2.75万年前。这些发现表明，智人于旧石器时代晚期抵达群岛，分别从北方（经九州）和南方（经台湾）而来。
然而，南行路线面临着严峻挑战。台湾与与那国岛之间的海峡宽逾100公里。与那国岛是琉球群岛最西端的岛屿，而海峡受黑潮主导。黑潮是全球最强的洋流之一，流速为每秒1至2米。群岛上的岛屿地势低矮，从对岸往往看不见，因此在航程的大部分时间里，几乎不可能靠目视辨认方向。
尽管困难重重，考古记录清楚表明：人们确实完成了这次横渡。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实验考古：重现古代航行
为解答这个问题，由东京大学的海部阳介教授领导的团队开展了一系列实验航行，旨在检验哪些船只类型和导航策略能帮助旧石器时代人类穿越黑潮。他们的研究受到著名的1947年“康提基号”探险启发。那次探险中，挪威探险家托尔·海尔达尔乘坐巴尔沙木筏横渡太平洋，以检验有关古代迁徙的理论。不过，海部团队拥有数十年考古研究积累和现代科学工具的优势。
项目于2013年启动，研究人员最初尝试用芦苇捆扎筏和竹筏横渡海峡。这些材料在当地都有可能取得，但事实证明，它们速度太慢、结构也不够结实，无法抵御强劲洋流。木筏要么难以向前推进，要么在外海解体。于是，团队转而考虑一种更坚固的船只：独木舟。
研究人员参照日本旧石器时代遗址出土的工具制作了石斧和石锛仿制品，砍倒一棵直径一米的日本杉树，再一点点将树干掏空，制成一艘长7.5米的独木舟，并将其命名为“杉目号”。造船过程本身就是一项耐力考验：船体需要用石器敲击数千次，再仔细修整，确保适于航海。随后，研究人员用火和石头打磨船身，采用的工艺与后来的绳文时代独木舟相似。
2019年航行：考验人类耐力与技能的极限
2019年7月，“杉目号”从台湾东海岸启航，由五名经验丰富的桨手驾乘，其中四男一女。他们的目标是抵达225公里外的与那国岛，全程只依靠太阳、星辰、海浪涌向以及自身的导航直觉。出于安全考虑，两艘护航船随行，但桨手只使用符合当时技术条件的方法，不借助现代导航设备。
这趟航行十分艰苦。船员划行超过45小时，途中常常完全看不到目的地。黑潮不断冲击独木舟，迫使桨手持续调整航向、排出船内积水。疲惫逐渐袭来，船员不得不轮流休息，任由独木舟随流漂荡。有时云层遮住星辰，他们只能根据海浪涌向和太阳的位置判断方向。
尽管困难重重，“杉目号”最终成功抵达与那国岛，证明只要船员具备必要的技能、耐力和导航本领，旧石器时代的技术也足以完成这样的横渡。
模拟古代海域：黑潮的作用
成功航行有力地证明了这趟旅程可行，但研究人员还想了解，在3万年前的环境条件下，人们是否也能完成这次航行。为此，他们借助先进的海洋学模型进行研究。团队利用超级计算机模拟了数百次虚拟航行，并将旧石器时代海平面、洋流速度和气候的变化纳入考量。
模拟结果显示，上一次冰期期间的黑潮速度可能比现在快10%至20%，使横渡更加困难。不过，模型也表明，从台湾北部启航，并以小角度逆流划行，而非径直驶向目的地，可以提高成功概率。这种策略需要对海洋动力学有深入理解，并进行周密规划。
研究共同作者、物理海洋学家张宇林表示，结果令他颇感意外：
人们通常认为黑潮航行危险。我原以为，一旦进入黑潮，就只能随波逐流。但模拟结果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很高兴这项研究帮助我们了解了3万年前人们可能如何进行海上航行。
研究结果表明，旧石器时代的航海者并非只是随洋流漂荡，而是善于谋划的导航者，能够观察海上的迹象并据此调整航向。
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木筏为何无法完成横渡
这项研究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来自芦苇筏和竹筏屡次尝试失败。虽然其他地区可能使用过这类船只，但它们不适合横渡黑潮。洋流实在太强，木筏也太慢、太脆弱。只有速度更快、结构更坚固的独木舟才能完成这趟航程。
这一发现对我们理解早期海洋技术也有更广泛的意义。旧石器时代船只缺乏直接的考古证据，因为木船很少能保存数千年；不过，日本和澳大利亚都发现了磨制刃口的石斧，这表明到那时，在西太平洋地区，制作独木舟的技术已相当普遍。这项实验也凸显了团队协作与技能的重要性：所有船员，无论男女，都必须是合格的桨手，而有效的领导对于成功至关重要。
没有地图如何导航：他们怎样找到方向？
这趟航行最令人惊叹的或许是导航过程。没有地图、指南针或GPS，船员只能依靠自然线索：太阳和星辰的位置、海浪涌向，甚至鸟类的行为。从台湾海岸看不到与那国岛，只有从台湾北部的高山上才能看到它出现在地平线上。这说明古代航海者出发前可能曾从高处观察目的地。
为检验偶然漂流是否足以解释这次迁徙，团队从台湾放出138个装有卫星追踪设备的浮标。只有4个进入琉球群岛20公里范围内，而且都是被风暴带过去的。事实证明，黑潮往往会把漂流物带离群岛，而不是带向群岛。这支持了横渡是有意进行、需要主动导航的观点。
海部教授谈到这些早期探索者的勇气与本领时说：
这些男女先驱一定都是经验丰富的桨手，具备有效的策略，也有强烈的意愿去探索未知世界。
他们能返回吗？这是一趟单程旅程
实验已经证明，从台湾横渡至与那国岛是可行的，但研究人员认为，对旧石器时代的人们而言，返程会困难得多，甚至根本不可能。在没有地图、也不了解黑潮流向规律的情况下，规划返程超出了早期航海者的能力。这表明，这次迁徙很可能是单程的，移居者离开故土后便不再返回。
这与其他古代航海文化的经历相似，例如波利尼西亚人仅凭环境线索，便能在太平洋上航行很远的距离。琉球横渡是这类海上迁徙中最早、也最具挑战性的案例之一。
更广泛的意义：重新认识旧石器时代人类的创造力
“杉目号”航行成功及相关模拟结果，对我们理解早期人类历史有着深远影响。它们挑战了旧石器时代人类“原始”的刻板印象，凸显了他们的创新能力、战略思维和冒险精神。建造适于航海的船只、规划复杂旅程并在开阔水域导航，是智人向全球扩散的关键因素。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考古学家彼得·贝尔伍德谈到这项研究的意义时说：
在智人历史的那个时期，这种岛屿间的横渡将是最早、距离最长的航行之一；此前仅有大约5万年前人类从印度尼西亚东部迁徙至澳大利亚的航行比它更远。
这项实验还展现了实验考古的价值：通过亲手复原和现实环境中的测试，回答仅凭文物无法解决的问题。正如海部教授所说，大海会冲走大部分实物证据，但通过重现这段旅程，研究人员可以进一步了解祖先面临的挑战以及取得的成就。
总结
- 考古证据显示，大约3万年前，人类从台湾抵达日本琉球群岛，尽管途中要面对强劲的黑潮。
- 实验考古表明，用旧石器时代工具制作的独木舟，只要配备熟练桨手并采用自然导航方法，就能完成225公里的横渡。
- 先进的计算机模拟证实，即使黑潮比现在更强，这趟航行仍有可能成功，前提是船员从台湾北部启航，并采取策略性逆流划行。
- 芦苇筏和竹筏的尝试均告失败，凸显了技术创新对早期航海的重要性。
- 这次迁徙很可能是单程的，需要勇气、团队协作，以及面对未知的决心。
- 这项研究挑战了人们对旧石器时代人类“原始”的固有看法，彰显了早期人类的聪明才智与适应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