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高风险经济试验
韩国总统李在明领导的政府大胆推出一项颇具争议的举措，批准了规模达15.2万亿韩元（约合110亿美元）的刺激计划，拟向每位公民直接发放现金。内阁周四批准的这项计划，旨在通过向全民发放现金等价券，提振消费支出，为疲软的韩国经济注入活力。该决定是在李总统结束加拿大之行返国数小时后作出的，标志着他十多年来一直倡导的政策构想终于落地，但也引发了有关这一做法是否明智及其潜在后果的激烈政治和经济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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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提案的核心是直接支付机制，旨在立即纾困并刺激本地商业活动。政府认为，许多小企业主因消费需求疲软而濒临倒闭，直接注入资金不仅有益，而且势在必行。然而，此举遭到保守派反对党的强烈批评。反对党称这是一种讨好选民的民粹伎俩，并警告称可能造成严重经济后果，包括通胀飙升。随着提案提交国民议会进行最终表决，韩国正处于十字路口：一边是经济复苏的希望，另一边则是在其近期历史上最重大的经济试验之一中面临财政审慎不足的风险。
提案详解：谁能领到多少？
这笔15.2万亿韩元的现金补助，是规模更大的30.5万亿韩元（约合221亿美元）追加预算的核心内容。政府希望将资金直接注入经济领域。第二副财长林基根估计，该计划可带动约13万亿韩元新增消费。补助采用全民基础额度加弱势群体额外支持的分层结构，确保每位公民都能受益，同时向最需要帮助的人提供更多援助。
现金等价券的具体发放安排如下：
- 全民基础补助：每位韩国公民，无论年龄、性别或收入，都至少可获得15万韩元。
- 对最弱势群体的支持：被认定为极端贫困且无法就业的人士，可获得40万韩元。
- 对“准贫困”群体的援助：被划入“准贫困”收入档的人士可获得30万韩元。
- 面向广大民众的额外支持：为进一步提振大多数人的消费，收入处于后90%的公民将额外获得10万韩元。
这项计划引发的一个关键问题是，居住在韩国的大量外国人是否适用。财政部一名官员解释了目前的立场，并表示：“目前不包括外国人，但工作组讨论后可能会设立例外。具体受益对象将通过相关讨论敲定。”这为外国人未来可能纳入计划留下了空间，但也表明政策重点仍是韩国公民。
在李总统与主要政党领导人按计划举行会谈后，提案将于周一提交国民议会最终批准。由于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占据稳固多数席位，法案普遍被认为将获通过。
李总统的理由：为经济低迷开出良方
对李在明总统而言，这项全民现金补助并非全新激进构想，而是将他长期秉持的经济理念推广到全国。他认为，在低增长和贫富差距扩大的时代，传统的供给侧经济学已不足以应对问题。相反，他认为政府应直接提升公民的消费能力，形成消费与增长的良性循环。在内阁会议上，李在明阐述了形势的紧迫性。他说：
普通民众正承受着沉重的痛苦，现在正是动用国家预算的时候。
这番话反映出政府的看法：普通民众和小企业主面临的经济困境已十分严峻，需要采取非常规干预措施。李在明还强调，全民分配模式体现了公平原则，国家支出的益处应由更广泛的人群共享。他补充说：
如果要以某种理由花钱，我认为至少应该让民众公平地享受到这些好处。
这一做法植根于他的信念：消费需求不足是现代经济的核心问题之一。2020年担任京畿道知事期间，他在一次论坛上解释了自己的想法：“我们一直把重点放在供给上，但如今身处供给增加并不保证消费随之增长的时代。现在，政府应着力提升消费者的消费能力。”这项现金补助是这一理念的集中体现，试图直接把钱交到消费者手中，期待他们将其用于消费，从基层振兴地方经济。
长期构想：李在明推动基本收入的政治历程
李总统倡导直接发放现金，与他的政治生涯密不可分，早在他担任总统之前便已如此。这项看似突然推出的大规模政策，实际上是他十多年来不断酝酿和试行理念的全国性实践。曾被反对者斥为不切实际、带有民粹色彩的基本收入试验，已逐渐获得支持，从市级推广到道级，如今更扩展至全国。
从城南市长到总统政策
这项政策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李在明担任京畿道城南市市长时期。约十年前，他推出多项进步主义福利计划，包括免费校服、免费产后护理服务，以及最受关注的青年基本收入计划。这些计划当时遭到京畿道政府强烈反对，并引发旷日持久的法律纠纷。后来，李在明于2018年当选京畿道知事，政治前景随之改变，他也因此获得更大的平台来落实自己的构想。
京畿道试验
担任道知事期间，李在明于2019年推出“青年基本收入”计划，按参与者人数计算，这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基本收入试验。根据该计划，所有符合特定居住条件的京畿道24岁居民每季度可领取25万韩元，每年共计100万韩元，且不受就业情况或父母收入限制。该计划的一项重要特点是使用“地方货币”，即只能在京畿道境内小型独立商户消费的代金券，大型超市和连锁店则不在适用范围之内。此举有双重目的：为年轻人提供保障，同时确保刺激资金直接惠及本地商户。京畿研究院开展的调查显示，该计划成效显著，超过80%的受益者表示满意，消费也明显转向本地商店，相关商户报告称销售额大幅增长。
走向全国与政治交锋
在京畿道取得被认为成功的经验后，李在明持续推动全国性基本收入政策。新冠疫情成为重要催化剂：政府2020年发放的一次性纾困补助获得广泛民意支持，也让直接现金转移的做法逐渐被社会接受。2024年8月，作为主要反对党领导人，李在明曾倡议推出一项规模达13万亿韩元的计划，向每位公民发放25万韩元。然而，该法案遭时任总统尹锡悦强烈反对，最终被其否决。国会因票数不足，无法推翻总统否决，法案未能通过。如今，李在明入主总统府，其所在政党又掌控立法机构，政治格局已彻底改变，为他长期构想的政策铺平了道路。
争议风暴：民粹主义、通胀与财政审慎
尽管政府作出乐观预测，全民现金补助仍引来政治对手和经济学家的大量批评，他们警告称此举可能造成显著负面后果。争论主要围绕政治投机的指控、加剧通胀的风险，以及普遍基本收入（UBI）作为政策工具是否有效等根本问题展开。
民粹主义指控
最直接、政治色彩最浓的批评来自保守派国民力量党。该党发言人许埈硕将这项补助说成政治算计，而非稳健的经济政策。许埈硕在一份声明中表示，这项计划：
引发了外界批评，认为李在明是在为胜选而回馈（选民）。
前总统尹锡悦在此前围绕此事的辩论中也表达了类似看法，称这类计划是“民粹主义”，并警告说，“考虑不周的现金补助可能危及国家的未来。”李在明始终反对这种定性，认为解决经济困境是政府的核心职责，而非民粹主义噱头。今年早些时候，李在明反驳说：“挽救经济不是民粹主义。”他将自己的财政政策描述为应对韩国人所面临经济挑战的积极且必要之举。
通胀风险
除了政治言辞，经济学家也对该提案可能推高通胀表示严重担忧。如此大规模的资金即将进入经济领域，人们担心需求激增可能超过供给，推高日常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前议员兼经济学家俞成旻警告称，“如此大规模的资金注入会导致物价进一步上涨。”这类担忧并非新出现。2020年围绕新冠纾困资金的辩论期间，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罗伯特·巴罗曾建议韩国政府不要向全民发放补助。他认为此类政策效率不高，援助应更有针对性。巴罗表示：
我认为现金转移应面向失去工作和收入的人。向所有人发放补助是一种浪费，因为许多人并未遭受经济损失。
对普遍基本收入的更广泛质疑
韩国的这项提案加入了全球有关普遍基本收入利弊的讨论，而这一制度面临着多项结构性批评。专家指出，此类计划可能存在以下问题：
- 成本高昂：普遍基本收入计划耗资巨大，要实现财政可持续性，往往需要大幅增税或削减其他重要公共服务支出。
- 资源投放效率低：普遍基本收入向包括富人在内的所有人发放补助，被认为浪费资源；这些资源原本可以更有针对性地用于真正有需要的人群。
- 削弱就业动力：一项主要担忧是，无条件收入可能降低人们工作的积极性，进而缩小劳动力规模、损害经济生产力。
- 无法彻底解决贫困：虽然有所帮助，但多数可行的普遍基本收入方案所设定的补助金额往往不足以让所有人脱贫，却要耗费巨额公共资金。
这些质疑构成了反对派论点的基础：政策初衷或许值得肯定，但它是应对复杂经济问题时一种粗放且可能造成损害的工具。
先例与替代方案：过去的经验和其他模式
李总统的提案并非孤立存在。此前，新冠疫情期间曾实施过一项规模庞大但模式不同的现金补助计划；与此同时，全球也在讨论社会福利的未来。回顾这段历史并考察替代模式，有助于了解当前计划可能的发展方向。
2020年新冠纾困计划
2020年5月，前总统文在寅政府推出大规模现金券计划，以支撑遭疫情重创的经济。但与李在明当前的计划有一项关键区别：2020年的纾困措施具有针对性，而非面向全民。最初只有收入处于后70%的家庭有资格领取国家补贴。补助金额根据家庭人口确定：单人家庭获得40万韩元，四人及以上家庭获得100万韩元。随后，文在寅政府又扩大了支持范围，向自由职业者和小企业主等特定群体发放额外代金券。这一先例表明，韩国虽有直接现金纾困的经验，但从针对性补助转向全民发放，意味着理念和实践都发生了重大变化。
超越普遍基本收入：探索其他福利模式
关于社会保障网的全球讨论还提出了普遍基本收入之外的多种替代方案。其中一种受到关注的模式是英国经济学家安东尼·阿特金森提出的“参与收入”（PI）。它与普遍基本收入一样提供定期补助，但并非无条件发放。要领取收入，个人需通过获认可的活动为社会作出贡献，例如照护工作、志愿服务、教育或环境修复项目。支持者认为，参与收入能促进个人与社区之间的互惠关系，避免普遍基本收入可能带来的一些负面影响，例如疏离社会或减少公民参与。其他更传统的替代方案则侧重于强化现有体系。例如，一些经济学家主张扩大劳动所得税抵免（EITC）等计划，为低收入劳动者补贴工资，既鼓励就业，也提供经济援助。这些替代模式表明，减少贫困和不平等有多种路径，每种路径都各有利弊。
后续走向：国民议会的政治交锋
内阁批准后，这项15.2万亿韩元现金补助的命运如今掌握在国民议会手中。考虑到首尔当前的政治格局，立法前景似乎相对明朗。李总统领导的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在国民议会298个席位中占有167席，拥有压倒性多数。预算案只需出席议员的简单多数即可通过，这意味着政府掌握了足够票数，能够在不依赖反对党支持的情况下推动其标志性政策落地。
周一正式表决前，李总统将与反对党领导人举行会谈，其中包括国民力量党代理党首金容泰。会谈表明各方在程序上试图达成共识，但鉴于双方在此问题上的意识形态分歧根深蒂固，讨论不太可能改变最终结果。这项提案属于一份更大的追加预算方案，该方案还接续了近期一项规模达13.8万亿韩元、旨在救灾并缓解经济不确定性的计划。这笔巨额支出将加到韩国已确定的2025年度673.3万亿韩元预算之上，凸显政府将承担的重大财政投入。除非出现意外政治变数，否则韩国即将开展一场全国性经济试验，其进展将受到国内外密切关注。
总结
- 李在明政府已批准一项规模达15.2万亿韩元（约合110亿美元）的计划，拟向所有韩国公民发放现金，以刺激经济。
- 计划采用分层发放机制，所有人可获得15万韩元基础补助，低收入和弱势群体最高可获得40万韩元。
- 这项政策是李总统长期倡导基本收入的成果；他此前担任京畿道知事时，曾通过“青年基本收入”计划进行试验。
- 该提案引发激烈争议，反对党称其是讨好选民的民粹主义举措，经济学家则警告可能导致有害的通胀。
- 批评者认为，与纾困对象明确的补助相比，全民发放效率低且浪费资源；前一届政府在新冠疫情期间采用的正是针对性模式。
- 执政党在国民议会拥有明显多数，法案预计将获通过，韩国也将由此在这个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对基本收入理论进行一次重大检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