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身处大国博弈焦点的袖珍王国
不丹这个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的小王国，人口仅80万，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场复杂且利害攸关的地缘政治角逐中心。夹在中国和印度这两个亚洲大国之间，不丹与中国长达300英里（480公里）的边界，是中国14个陆上邻国中唯一尚未正式划定的边界。这种模糊状态使不丹容易受到分析人士所称的中国“灰色地带作战”影响。这是一种渐进式、非军事胁迫策略，正在重塑该地区的版图和力量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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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十年来，中国不断推进对不丹的领土主张，利用民用定居点、基础设施项目和军事哨所等手段，制造“既成事实”。其最终目标不仅是不丹领土，还包括对印度施加战略杠杆，尤其是狭窄的西里古里走廊——印度所谓的“鸡脖子”，它连接印度东北部各邦与该国其他地区。这场不断演变的争端，是现代治国方略的一个案例：力量不仅通过武力展现，也通过建设和叙事发挥作用。
什么是灰色地带作战？
灰色地带作战指介于传统和平与公开冲突之间的行动。这些策略旨在实现战略目标，同时避免引发常规军事回应。中国在不丹的做法体现了这一模式：它不发动入侵，而是派遣牧民、建设村庄、修筑道路，逐步让现状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改变。
正如西点军校现代战争研究所所述，灰色地带行动具有模糊性、可否认性和累积性。它们“既不太热，也不太冷”，始终低于足以引发军事回应的门槛，却又足以改变地面现实。这一策略高度依赖叙事：将行动描述为正常或合理，同时质疑对方主张的正当性。
中国的灰色地带策略并非只针对不丹。在南中国海，类似策略表现为在有争议的礁盘上建造人工岛和民用据点；在与印度的实际控制线（LAC）沿线，则通过建设“幸福村”和基础设施项目改变实际边界。
不丹与中国争端的历史根源
不丹与中国的边界争端可追溯至20世纪50年代，当时中国吞并了西藏。西藏受北京控制后，中国继承了西藏对不丹部分地区的历史主张，并积极推动这些主张。此后数十年间，中国开始对三个主要地区提出主张：北部的帕桑隆和贾卡隆，以及西部的洞朗。随着时间推移，相关主张扩展至门楚马谷，近年又延伸至东部的萨克腾野生动物保护区。
与许多邻国不同，不丹从未与中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两国自1984年起持续进行边界谈判。尽管双方已举行25轮以上会谈，并于2021年签署关于边界解决“三步路线图”的谅解备忘录，但至今仍未达成全面协议。边界未明，使中国得以逐步扩大在争议地区的存在。
中国的六阶段策略：从牧民到村庄
中国巩固对不丹的主张，采取了有计划的多阶段做法：
- 初步侵入：将藏族牧民派入争议地区，迫使当地不丹牧民迁离。
- 搭建棚屋和设立哨所：先为牧民搭建临时棚屋，随后派出军事巡逻队并设立哨所，以“保护”他们。
- 发展基础设施：修建道路，将这些哨所与西藏连接起来，以便迅速调动人员和物资。
- 建立永久定居点：建造民用村庄，往往向移居者提供政府补贴，从而巩固中国的行政和军事存在。
据2024年的一份报告，中国已在约825平方公里的争议不丹领土上建成至少22个村庄，面积约占不丹国土总面积的2%。这些定居点包括行政楼、学校和医疗服务设施，往往位于偏远的高海拔地区。海拔最高的门楚马村位于4670米（15300英尺）处，比美国本土最高峰还高。
据报，中国向移居者提供经济补贴，每人每年最高可达2万元人民币（约合2800美元），鼓励他们迁往这些环境恶劣的地区。村庄里有平民、边防警察和军人，令不丹收回这些地区主权的难度日益增加。
洞朗：争端的战略核心
中国的主张涉及多个地区，但不丹西部的洞朗高原在战略上最为重要。洞朗靠近中、印、不三国交界处，可俯瞰西里古里走廊——这条狭长地带连接印度东北部与该国其他地区。若控制洞朗，中国将占据这一重要通道的制高点，对印度安全产生重大影响。
2017年，中国试图向洞朗南部延伸道路，引发了与印度为期73天的军事对峙。印度应不丹请求介入。危机最终以双方撤军告终，但此后中国已在当地建成永久性军事设施，并继续推进其主张。
中国曾多次向不丹提出“打包方案”：不丹放弃对北部战略价值较低地区的主张，换取将洞朗及相邻西部领土割让给中国。印度认为洞朗对自身安全至关重要，并向不丹施压。不丹迄今拒绝了这一方案。
印度的角色：安全保障方与战略利益攸关方
印度深度参与不丹与中国的争端，角色也十分多元。根据2007年《印不友好条约》，两国承诺在涉及国家利益的问题上开展合作，这实际上使印度成为不丹的安全保障方。印度向不丹提供经济援助、军事训练和基础设施支持，同时也极力防止中国推进可能威胁西里古里走廊的行动。
印度的影响力并非毫无争议。中国分析人士称印度扮演“霸权”角色，认为新德里控制着不丹的安全与经济命脉，因此能够干预廷布的内政和外交事务。不丹则试图平衡与各方的关系：一方面表示愿意与中国进行外交接触，另一方面坚持任何边界解决方案都必须考虑印度的关切。
印度有时会明确施压。2013年，廷布与北京关系升温后，印度暂停了对不丹的燃油补贴。2017年洞朗对峙期间，印度出兵有效阻止了中国施工。印度还大力投资不丹水电产业，并向不丹提供经孟加拉国港口的过境通道，旨在加强经济相互依存，防止中国扩大影响力。
最新进展：谈判提速与新增主张
近年来，中不边界谈判步伐加快。2021年提出的“三步路线图”规划了边界划界和勘界进程，此后双方举行了多轮专家组会议。2023年10月，不丹外交部长在北京会见中国高级官员，显示两国关系可能出现缓和。
然而，谈判仍在推进之际，中国继续扩大在争议地区的存在。卫星图像显示，东北部和洞朗周边出现了新的村庄、道路和军事设施。2020年，中国对不丹东部的萨克腾野生动物保护区提出新的主张，这一地区此前并未纳入边界谈判。此举普遍被视为一种策略性扩张，既增加谈判筹码，也表明中国的野心并不局限于此前存在争议的地区。
不丹政府表示希望解决争端，但仍受其对印度的条约义务以及与中国之间实力不对称现实的制约。不丹首相洛塔·策林指出：“显然，我们不希望解决一个问题，却又引发另一个问题。”
更广泛的模式：将基础设施作为胁迫工具
中国在不丹的策略，是其将基础设施作为治国和胁迫工具这一更广泛模式的一部分。在青藏高原及其边境沿线，中国修建了水坝、公路、铁路和数字网络，这些设施兼具民用和军事用途。它们可用于快速调动部队、开展监视，并对邻国施加经济影响力。
例如，中国控制上游水资源，使其能够调节下游国家的河流流量，包括印度和孟加拉国。中国在与印度和不丹的边境沿线建设“幸福村”，旨在强化领土主张并便利军事后勤运输。正如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所指出，基础设施已成为一种“潜在的国家权力工具”，可在不引发公开冲突的情况下向邻国施压。
这种做法并不限于喜马拉雅地区。中国在南中国海的行动也遵循类似套路，包括在有争议的礁盘上建造人工岛和军事基地。这些行动累积起来，逐步改变力量平衡，使小国越来越难以抵制。
对不丹民众与文化的影响
对不丹而言，中国灰色地带策略带来的后果不仅是战略层面的，也深深影响着普通民众。帕桑隆谷等许多争议地区对不丹人民具有宗教和文化意义。中国村庄的建设以及当地社区被迫迁离，威胁传统生计，也削弱不丹的历史主张。
新建中国定居点的居民中有许多是藏族，他们面临严酷气候和有限的经济机会。中国实施了手工艺作坊和温室农业等计划，帮助这些社区维持生计，但长期可持续性仍不确定。这些定居点还被用于开展爱国主义活动和“边境巡逻”，以强化中国的主权主张和国家认同。
国际社会对不丹困境关注不足，助长了中国加快行动的势头。随着更多村庄建成、更多领土被实际并入，不丹收回土地的选择空间正在缩小。
国际与地区影响
不丹与中国的边界争端不只是双边问题，也是国际关系更广泛趋势的缩影。中国通过结合基础设施建设与法律、经济和心理手段实施灰色地带策略，对既有的主权和领土完整规范构成挑战。
对印度来说，事关生存安全。中国在不丹取得任何进展，尤其是在洞朗，都将削弱印度的战略地位，并可能威胁西里古里走廊。因此，印度不得不谨慎权衡：既要支持不丹，也要避免与中国直接对抗。
这场争端也引发了国际社会的疑问：如果强国可以通过渐进式非军事手段改变边界，小国还能采取什么办法？不丹所呈现的模式，与格鲁吉亚（俄罗斯在南奥塞梯实施的“边境化”）以及以色列占领的约旦河西岸所见的类似做法相呼应；在后者，定居点已改变地面现实。
解决前景：协议能否达成？
尽管近期会谈频繁，且双方签署了“三步路线图”，但全面解决方案仍遥不可及。中国在争议地区兴建永久定居点，改变了谈判格局。中国归还所有已占领领土的可能性越来越小，特别是那些如今已有村庄和基础设施的地区。
不丹最有希望的做法或许是在尚未形成永久定居点的地区展开谈判，例如上朗马尔波地区以及查里塘曲河谷和亚曲河谷。但谈判拖得越久，不丹可能失去的领土就越多。双方实力悬殊：不丹仅有8000人的军队，无法与拥有250万兵力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相抗衡。
任何协议也必须让印度满意。印度已明确表示，将洞朗割让给中国是不可逾越的红线。不丹首相曾表示：“洞朗是印度、中国和不丹的交汇点。解决问题并非不丹一方说了算。我们三方都要参与……另外两方准备好后，我们就可以讨论。”
要点总结
- 喜马拉雅小国不丹持续面临中国侵占领土；中国利用灰色地带策略，在不引发公开冲突的情况下改变边界。
- 中国的策略包括在争议地区建村、修路和设立军事哨所，制造难以逆转的“既成事实”。
- 洞朗高原在战略上最为重要，控制该地将使中国得以对印度的西里古里走廊施加影响。
- 印度是不丹的安全保障方，并曾介入阻止中国推进，但不丹必须在两个大国之间平衡关系。
- 近年来边界谈判加快，但中国仍在扩大其存在，短期内仍难以达成全面解决方案。
- 这场争端体现了强国利用非军事手段改变边界的更广泛趋势，也引发了关于主权和国际规范的疑问。
- 对不丹而言，利害不仅关乎领土，也关系到文化和生存；渐进式吞并正威胁传统土地和生活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