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七年的诉讼迎来关键时刻
国际法院将于2026年11月19日作出判决,裁定缅甸在对待罗兴亚人问题上是否违反了《1948年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在冈比亚提起诉讼七年后、军事行动迫使超过74万罗兴亚人逃往孟加拉国九年多后,这一裁决即将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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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官方案件记录显示,公开开庭时间为海牙当地上午10时,即格林尼治标准时间0900,地点为和平宫。国际法院院长岩泽雄司法官将宣读判决。判决对诉讼双方具有约束力,且不得上诉。
对于目前生活在孟加拉国的约120万罗兴亚难民而言,此案关系到他们所受苦难能否得到承认、能否获得赔偿、权利能否恢复,以及能否返乡。缅甸境内仍有约52万罗兴亚人,战事和限制措施继续威胁他们的安全。
法官必须裁定几个问题:缅甸是否实施了灭绝种族罪,是否未能防止或惩治灭绝种族罪,以及是否遵守了2020年发布的保护措施。冈比亚还要求赔偿,并要求缅甸保证不再发生进一步侵害。
这将是国际法院第三次就灭绝种族案件的实体问题作出裁决,此前相关案件涉及波斯尼亚和克罗地亚。判决理由可能为其他诉讼提供指引,包括南非指控以色列在加沙实施灭绝种族罪的案件;以色列否认这一指控。然而,罗兴亚幸存者首先希望得到的,是关于他们自己的家人和社区遭遇了什么的答案。
缅甸为何被告上国际法院?
2017年8月25日,若开罗兴亚救世军(ARSA)袭击安全哨所后,缅甸军方在若开邦北部展开行动。法院审理的指控涉及始于2016年、并于2017年8月升级的军事行动。
幸存者描述了杀戮、强奸和村庄被夷为平地的情景。联合国事实调查团于2018年认定,有充分证据支持对军方高级指挥官涉嫌灭绝种族罪、危害人类罪和战争罪展开调查。缅甸否认灭绝种族罪指控,并称其行动是对武装袭击的回应。
罗兴亚人是一个以穆斯林为主的少数民族,在若开邦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缅甸历届政府都将他们视为来自孟加拉国的移民,而1982年的《公民法》使多数罗兴亚人失去公民身份。他们无法获得法律承认,是难民要求安全返乡的核心问题。
34岁的哈西娜·卡吞在因丁大屠杀中失去了丈夫和兄弟。如今,她在孟加拉国科克斯巴扎尔的一处竹子和塑料篷布搭建的避难所里抚养三个儿子。她谈到了自己对判决的期望:
我们希望判决能为我们带来正义,并为返乡铺平道路。我们希望有尊严、有安全保障地返回缅甸,获得公民身份和完整权利。
冈比亚为何有权提起诉讼?
2019年11月11日,在拥有57个成员国的伊斯兰合作组织支持下,冈比亚向法院提交诉状。冈比亚和缅甸都是《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缔约国,该公约规定各国有义务防止和惩治灭绝种族罪。
公约第九条允许缔约国之间就公约的解释和适用发生争端时诉诸国际法院,其中包括一国是否应对灭绝种族罪负责。冈比亚主张,尽管被指控的罪行发生在遥远的地方,但各国共同承担的义务赋予了冈比亚采取行动的权利。
缅甸质疑冈比亚是否有此权利,部分理由是冈比亚代表伊斯兰合作组织行事。2022年7月22日,法院驳回缅甸的初步反对意见,确认其依据第九条拥有管辖权,并裁定冈比亚的申请可予受理。
这一裁决使案件从“法院能否审理”的争论转入对所指控侵害行为本身的审查。缅甸政府更迭并未让诉讼终止。昂山素季于2019年12月亲自为缅甸辩护;军方当局在2021年2月推翻其政府后继续为缅甸辩护。
法官如何裁定灭绝种族罪是否发生?
《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要求证明行为人具有全部或部分摧毁某一民族、族裔、种族或宗教团体的意图。法官必须审查所实施的行为及其背后的目的。这种特定意图是缅甸案的核心法律争议。
公约列出了五类行为,若实施时具有上述意图,即可构成灭绝种族罪:
- 杀害团体成员。
- 使团体成员遭受严重的身体或精神伤害。
- 故意使团体处于某种生活状况,以致其全部或部分遭受肉体毁灭。
- 采取旨在防止团体内生育的措施。
- 强迫将团体的儿童转移至另一团体。
意图可通过声明或命令加以证明,也可从一系列行为中推断。冈比亚援引了法院现有的判断标准:只有在“摧毁该团体的意图”是对相关行为唯一合理推断时,才能认定存在这种意图。
冈比亚指出,袭击极为残暴且一再发生,当局容忍仇恨言论,并未能调查侵害行为。缅甸则称其军队针对的是ARSA战斗人员及其支持者,质疑联合国机构和其他组织所提供证据的可靠性,并主张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灭绝种族意图。
法官还将审议防止和惩治灭绝种族罪的义务。2007年,国际法院认定塞尔维亚未能防止斯雷布雷尼察灭绝种族事件,也未履行惩治义务,但并未认定塞尔维亚直接实施了灭绝种族罪。2015年,法院驳回了克罗地亚案中的灭绝种族罪指控。
幸存者证词和性暴力是案件核心
法院于2026年1月12日至29日举行实体审理,包括听取证人证言和专家证据。罗兴亚幸存者从孟加拉国难民营前往法院,在不对公众开放的庭审中作证。
冈比亚重点谈到针对三个村庄的袭击:敏吉村、楚特平村和茂努村。冈比亚主张,性暴力是这场行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证明了摧毁罗兴亚人的意图;其他相关行为还包括杀戮、严重伤害和旨在防止生育的措施。
代表数百名罗兴亚幸存者的“全球法律行动组织”创始人安东尼娅·穆尔维描述了该组织从幸存者陈述中发现的反复出现的袭击模式:
对村庄的袭击方式都一样,”她说。“他们会袭击平民,焚烧村庄,把男人和女人分开,实施性暴力……人们逃跑时,他们还会继续杀人。
人权观察在2017年的一项调查中记录了52名罗兴亚妇女和女孩的经历,其中包括29名强奸幸存者。随着讨论日益聚焦于判决对其他冲突的影响,罗兴亚权益倡导者亚斯敏·乌拉呼吁人们关注这些幸存者。
冈比亚司法部长道达·贾洛也在向法院陈述时,将罗兴亚社群置于核心位置:
这关系到真实的人、真实的故事和一个真实的人群,”贾洛说。“他们是缅甸的罗兴亚人。他们一直遭到摧毁。
法院将裁定哪些保护措施和赔偿要求?
2020年1月23日,国际法院命令缅甸防止灭绝种族行为,确保其军队及其他安全部队不实施此类行为,保存证据,并定期报告执行情况。在案件审理期间,这些命令确立了具有约束力的保护义务。
人权观察的案件简报称,缅甸提交了12份履行情况报告。缅甸列举了总统指令、保存证据、打击仇恨言论的措施、调查机构,以及遣返和人道援助措施。冈比亚质疑这些措施是否充分,并要求法院认定缅甸未能遵守命令。
冈比亚要求的赔偿不只涉及金钱,还包括安全、有尊严地返回原居住地,归还或补偿财产,家庭团聚,康复援助,寻找失踪人员,以及找回死者遗体并重新安葬。
其他要求还包括保护难民免遭歧视、保障行动自由、获得工作的机会,以及承认他们有权自称罗兴亚人。如果无法恢复原状,冈比亚要求给予赔偿或其他补救措施。缅甸则质疑冈比亚是否有权代表受害者要求赔偿。
11个国家获准就公约解释方面的有限问题介入诉讼,分别是比利时、加拿大、丹麦、刚果民主共和国、法国、德国、爱尔兰、马尔代夫、荷兰、斯洛文尼亚和英国。这些国家没有参加1月举行的实体听证会。英国与另外五国联合提交的意见书敦促法院考虑全面的事实,包括性暴力、流离失所和儿童所受伤害。
为何判决无法让难民立即返乡
孟加拉国难民救济与遣返专员穆罕默德·米扎努尔·拉赫曼提醒,落实判决和安排返乡还需要进一步行动:
遣返不会直接因判决而立即发生。但判决可以增强罗兴亚人的处境,并加大国际社会要求他们返乡的压力。
在诉讼进行期间,若开邦发生了巨大变化。为争取自治而战的若开军如今控制了该邦大部分地区。人权观察指出,缅甸军方和若开军都对罗兴亚人实施侵害,包括非法征募、杀戮、强迫劳动和任意拘押。
缅甸军方强征罗兴亚男性,而罗兴亚武装团体在2024年与缅甸军方并肩对抗若开军。这些事态发展损害了社群间的关系,也使返乡谈判更加复杂。国际危机组织的托马斯·基恩敦促孟加拉国继续与若开军就遣返、安全、贸易和援助保持对话。
ACLED亚太区高级分析师苏·蒙描述了2024年若开邦的状况:
这些条件使罗兴亚难民无法安全、自愿且有尊严地返乡。若开邦所有社群都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缺乏援助、经济崩溃和持续不断的冲突。
营地生活让等待更加难熬
孟加拉国限制难民的行动自由和正式就业机会,许多家庭因此只能依靠人道援助。联合国难民机构的一项研究指出,外国援助削减削弱了登记、法律援助、医疗、教育和儿童保护服务。
25岁的努鲁·阿明在营地与人道组织合作,他描述了流离失所带来的精神创伤:
我们每天24小时都沉浸在抑郁中。感觉我们失去了整个世界,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我们。
一些难民试图乘船逃往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联合国难民署估计,自2022年以来,已有3,135人在海上死亡或失踪,其中2025年有900人死亡,是有记录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年。
罗兴亚联合委员会首任主席赛义德·乌拉说,难民们计划在詹托利营地的大屏幕上观看判决宣读。难民努尔·卡马尔说,他正等待裁决,但预计日常生活不会立即发生变化。
自由罗兴亚联盟联合创始人内·山·林将正义描述为承认身份、恢复权利和拥有安全未来的结合:
对我们来说,有意义的正义不只是法院的一纸判决,”他说。“它意味着我们的身份得到承认、权利得到恢复、每一位受害者都得到公正对待,也意味着我们有机会安全地返回家园,重建生活,在和平与尊严中生活。
执行判决面临政治压力
国际法院负责裁决国家间争端。它没有警察部队,也没有独立手段来强制执行判决。如果缅甸不遵守判决,冈比亚可以依据《联合国宪章》第九十四条寻求联合国安理会采取行动。安理会从未动用这一酌情执行权,任何常任理事国都可以否决相关行动。
在有关美国可能制裁国际法院法官的警告声中,法院判决即将公布。美国驻联合国大使迈克·沃尔兹指责这场诉讼意在确立一种灭绝种族罪标准,日后可能适用于美国或其盟国的士兵。据报道,法官已就如何保护资产以应对潜在制裁征求意见。美国是否会因这项判决采取制裁行动,尚未确定。
美国此前在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任内认定,缅甸对罗兴亚人实施了灭绝种族罪。当前政治层面的反对,焦点在于法院可能如何认定意图,以及相关推理可能对其他案件产生何种影响,尤其是南非对以色列提起的诉讼。
另有刑事案件寻求追究个人责任。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于2024年11月请求对敏昂莱发出逮捕令,指控其涉嫌驱逐和迫害;截至人权观察11月3日发布简报时,法官尚未就该请求公开作出裁定。阿根廷于2025年2月依据普遍管辖权对25人发出逮捕令。普遍管辖权允许对在境外实施的某些严重罪行提起诉讼。乌拉还是印度尼西亚一项罗兴亚倡议的首席申诉人,该倡议由Themis Indonesia代理,并得到缅甸问责项目的支持。
塑造此案的关键日期
诉讼历经政府更迭、紧急保护令和数年书面法律辩论。主要时间节点如下:
- 2017年8月25日:缅甸在安全哨所遭袭后于若开邦北部展开行动,随后发生大规模逃往孟加拉国的难民潮。
- 2018年8月27日:联合国调查人员呼吁对军方高级指挥官涉嫌灭绝种族罪及其他国际罪行展开调查并提起诉讼。
- 2019年11月11日:冈比亚向国际法院提交诉状。
- 2020年1月23日:法院下令采取保护措施并保存证据。
- 2021年2月1日:缅甸军方推翻文职政府。
- 2022年7月22日:法院驳回缅甸的初步反对意见。
- 2024年7月和2025年7月:法院准许各国介入诉讼,参与国总数增至11个。
- 2026年1月12日至29日:法官听取实体问题相关的辩论、证人证词和专家证据。
- 2026年11月19日:法院定于海牙当地上午10时作出判决。
下一步是法官就缅甸的责任及任何补救措施作出裁决。对难民而言,实际的考验在于各国政府能否将判决转化为保护、恢复权利,并创造让他们安全返乡的条件。
要点
- 国际法院将于11月19日就缅甸依据《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承担的义务作出裁决。
- 此案涉及国家责任,另有诉讼寻求追究个人责任。
- 灭绝种族意图、性暴力和军事行动模式是案件核心问题。
- 冈比亚要求赔偿、安全返乡、恢复财产,并要求缅甸保证不再发生进一步侵害。
- 约120万罗兴亚难民仍滞留孟加拉国,若开邦冲突仍在持续。
- 判决具有约束力且不得上诉,但其落实仍需进一步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