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名额上限令餐饮业陷入困境
随着日本为又一个夏季旅游旺季做准备,餐馆和酒店正为创纪录的游客数量严阵以待。然而,该国许多最受欢迎的餐馆正面临人手短缺,这与顾客需求关系不大,主要源于移民政策。4月13日,日本入国管理部门停止受理餐饮业“特定技能1号”签证的新申请。此前,该行业获分配的此类签证名额为截至2029年3月的五年期5万个,眼看即将用尽。这一举措迫使连锁企业重新考虑扩张计划,也让已拿到工作邀约的留学生希望落空,并引发外界担忧,认为一些企业可能转而非法雇工。对于一个既是外籍劳动者入境就业重要渠道、又是吸引入境游客的展示窗口的行业而言,此次冻结尖锐地提醒人们,政策步伐可能赶不上市场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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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定技能制度于2019年推出,旨在将外籍劳动者引入日本劳动者已无法满足用工需求的行业。该制度分为1号和2号:1号允许在日本工作最长五年,但不允许家属团聚;2号允许更长期停留,通过另一项考试后还可能获得永久居留资格。日本政府计划在2024至2029年期间向19个行业接收逾80万名外籍劳动者,其中餐饮业名额为5万人。据出入国在留管理厅数据,截至2026年2月底,餐饮业约有4.6万名特定技能1号劳动者,预计到5月将突破上限。因此,该厅从4月13日起暂停发放新的资格认定证明书。
对餐饮连锁企业来说,这一通知来得令人措手不及。一家拥有约200家门店的拉面运营商表示,外籍劳动者约占其全职员工的四分之一,共75人。该公司赶在截止日期前又招聘了20人,但此前已向一些国际学生承诺提供工作,他们原本预计毕业后符合申请资格。如今,这些工作邀约都悬而未决。面条连锁店“油そば·そば处 ゆで太郎”组建了一支员工队伍,其中660名全职员工约有500人持特定技能签证。快餐运营商莫斯食品服务公开表示,扩大外籍员工招聘对维持运营至关重要。经营家庭餐厅的云雀控股雇用了32名来自缅甸等国的交换留学生担任兼职员工,并一直协助他们准备原定于6月举行的特定技能1号考试。该公司如今担心这些员工可能会回国且不再回来。
人力资源经理中川隆弘警告称,公司可能不得不重新考虑年度开店计划。
整个行业都越来越难招到员工,特定技能制度也已成为招聘到岗即能工作的人员的重要渠道。但由于近期暂停受理申请,我们公司可能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些计划。
从工厂车间到拉面柜台
对在千叶县一家拉面店工作的越南籍员工Hang来说,这次冻结并非抽象的政策讨论。约十年前,她以技能实习生身份来到日本,在爱知县一家食品加工厂工作。2022年,她以特定技能在留资格重返日本,因为餐饮工作薪酬更高,也能让她供养儿子。在越南的线上招聘市场,日本餐饮业颇受欢迎,正是因为城市餐馆需要大量员工,而且这类工作被认为比工厂或建筑工地的工作更安全、也没那么辛苦。Hang说,她很看重工作中每天练习日语的机会。
我更喜欢在餐馆工作,因为能更多地使用日语。在工厂工作时,没有多少机会说日语。
她的经历说明,这类签证已成为劳动者和雇主的生命线。对移民劳动者而言,它提供了合法身份、稳定工资以及提升语言能力的途径;对餐馆而言,在日本劳动者日益短缺的经济环境中,它能补充到岗即能工作的员工。像Hang这样的劳动者不断流入,也解释了餐饮业为何最先触及名额上限。其他行业可以转向技能实习制度,但餐馆不能通过这一渠道招人,因此特定技能签证成为它们为数不多的外籍劳工合法招聘渠道之一。
名额为何提前用尽
在2019年至2024年的第一阶段,疫情重创餐饮需求,招聘也受到抑制。日本政府最初预计该阶段餐饮业需要5.3万名劳动者,但实际需求降至约3.5万人。由于该制度会在不同领域之间平衡名额盈余和缺口,官员将第二阶段餐饮业的名额仍定为5万人。边境限制放宽、入境旅游激增后,需求迅速暴涨。名额只用两年便告用尽,而非五年。
为企业提供外籍劳动者招聘咨询的顾问池部翔一郎表示,这一上限从未根据疫情后的复苏情况进行调整。
5万人的上限没有充分反映餐饮业强劲的用工需求。
他补充说,如果没有疫情,这一上限早就会被突破。
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所长是川裕也提出了另一个视角。由于特定技能制度要求雇主投入培训、考试和行政文书办理等成本,申请量迅速增长表明潜在需求强劲,而非雇主只是随意偏好外籍劳工。
政府对计划接收人数的估算出现了偏差。与其把预期人数当作僵化的数量上限,不如建立接收制度,并将这一数字作为大致目标。
其他符合条件的行业情况则有所不同。建筑和护理行业距离各自名额上限仍很远,这表明问题并非外籍劳动者普遍短缺,而是僵化配额与各行业实际需求不匹配。
政治压力与更广泛的移民收紧政策
此次暂停受理申请之际,日本移民政治明显趋于强硬。高市早苗首相领导的政府将移民视为政治议题,而不只是经济议题,并任命被视为移民强硬派的议员负责特定技能制度,包括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小野田纪美和铃木隼人。极右翼政党参政党在2025年参议院选举后影响力上升,加大了执政的自民党对外国人采取更强硬论调的压力。保守派选民的声音日益高涨,使得即便是小幅调整名额,在政治上也有风险。
一些右翼政界人士认为,特定技能制度是通往永久居留的后门,尽管1号签证仅限五年,且不能直接申请永久居留。转为2号需要通过一项考试,合格率约为50%;即使通过考试,也不保证能获批永久居留。
少数族裔企业家面临另一道签证关卡
收紧政策并不只针对雇员签证。2025年10月,日本修改了经营管理签证规定,将资本金要求从500万日元提高至3000万日元,并新增一项要求,即雇用一名日本人、永久居民或长期居民全职员工。申请人或员工还必须证明日语水平达到日语能力考试N2级,申请人则须有三年企业管理经验或相关硕士学位。据称,新规实施后,月均申请量从约1700件降至约70件,降幅达96%。
新规对少数族裔餐馆经营者的冲击尤其严重。今年5月,在东京举行的一场集会上,来自埼玉县、已在日本生活30年的印度餐馆老板马尼什·库马尔讲述了自己续签失败的经历。他的餐馆已经营18年。
我的孩子出生在日本,也在日本长大。他们只会说日语,朋友也全是日本人,但我们却被告知要回印度。
江户川印度人协会会长贾格莫汉·钱德拉尼警告说,他花数十年协助建立的社区可能开始瓦解。日本政府为新规辩护称,此举旨在阻止空壳公司利用该签证走居留捷径。小野田纪美5月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新规已经消除了外界对滥用签证的担忧。
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已经消除了外界对经营管理在留资格被滥用为移民手段的担忧。
批评者同意打击滥用行为是合理的,但他们认为,统一的资本金要求过于粗放,把一家长期经营的社区餐馆和一家皮包公司同等对待。民间调查发现,外资餐饮企业去年破产数量创近30年来新高;一项对299家外资企业的调查则发现,超过45%的受访企业预计新规会损害其经营。
强硬政策的隐性代价
餐饮业暂停受理申请后的几周内,劳动力市场开始趋紧。劳动力市场数据显示,餐饮业招聘特定技能签证持有者的职位数量在两个月内翻了一倍多,而此类岗位开出的平均年薪增加了16万日元,达到334万日元。结果与许多雇主的预期恰恰相反:可用劳动力减少,人工成本却同时上涨。
这场短缺尤其令人头疼,因为受影响的并不只是初级洗碗工。许多员工是负责订购食材、安排班次和培训新人的核心人手,但他们的收入往往低于日本籍同事。该行业此前已尝试用技术填补缺口。行业团体推广送餐机器人、手机点餐和自助结账,企业也取消了强制退休年龄并雇用更多老年员工,但这些措施仍然不够。
一些专家担心,如果合法招聘渠道继续关闭,餐馆可能转而非法招工,使移民劳动者遭受剥削,也给执法部门带来新的难题。负责餐饮业特定技能制度的农林水产省表示,政府暂时不会修改名额上限,因为尚未观察到显著的经济变化。餐饮运营商对此强烈反对。
日本并非孤例:全球劳动力紧缩
日本面临的困境是更广泛趋势的一部分。全球人口老龄化和旅游业复苏正在加剧酒店餐饮业的劳动力短缺。德国通过“Make it in Germany”宣传活动招聘技术人才,并为物流、医疗保健和技工行业从业者放宽赴德途径。西班牙批准了一项针对已在境内移民的特别身份正规化程序,旨在让他们进入旅游、农业和建筑行业。希腊已与埃及等国签署协议,引进季节性农业工人;这些劳动者为支撑酒店餐饮业的食品供应链提供劳动力。意大利扩大了“Decreto Flussi”制度的适用范围,该制度为来自欧洲以外国家的劳动者设定年度配额,新增了更多旅游和服务业岗位。
截至2025年,日本外籍劳动者人数接近257万,比上年增长11.7%,再创新高。这一数字凸显日本经济对外籍劳动力的依赖之深,尽管政治氛围正变得不利于移民。难点在于,旅游业越成功,对劳动力的压力就越大。每一趟新增航班、每一家新酒店和每一家拉面店都需要员工,而在人口萎缩的社会中,这些劳动者越来越多地来自海外。
劳动力短缺正在重塑富裕民主国家的移民政策。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表示,其成员国的旅游业就业复苏仍不平衡,许多目的地在旅游需求回升后仍难以招到员工。酒店餐饮业尤其容易受到冲击,因为它依赖大量一线员工。员工短缺会影响服务质量、运营效率和游客满意度。其他亚洲经济体也面临类似压力。韩国、台湾和新加坡都依赖外籍劳动者从事酒店餐饮、养老护理和建筑工作,也都在权衡如何回应公众担忧,同时维持服务运转。日本的选择将受到密切关注,因为它关系到全球最大的旅游市场之一,也因为日本长期以来被视为移民管理有序、但限制严格的典范。
怎样建立更灵活的制度?
大多数专家并不主张开放边境。他们指出,在疫情期间设定的固定配额无法跟上疫情后的经济变化。是川裕也等人提出,应以可随需求变化调整的灵活目标取代僵化上限。更灵活的制度还应承认,有些行业,例如餐饮业,远比其他行业更迫切需要员工。
一项务实举措是允许需求较弱行业未用完的配额转给即将触及上限的行业。另一项举措是评估经营管理签证申请人的企业经营记录、纳税情况和雇佣做法,而非主要依赖3000万日元的资本金门槛。对于在当地经营多年的小型少数族裔餐馆,更有针对性的审查既能避免社区受到冲击,也能继续阻止空壳公司。
一些行业观察人士将日本目前的困境称为“不可能三角”:在人口持续减少的背景下,低价日常服务、工资上涨和严格移民管控无法同时维持。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长期停滞期间,日本实际上选择了低物价和低移民。工资总体停滞,但由于日常服务仍然负担得起,生活水平保持在舒适状态。如今,随着通胀回归、投入成本上升、劳动力减少,这种平衡正在瓦解。餐饮业也需要为这样一种未来做准备:外籍劳动者不再被简单视为可随意替换的劳动力。培养管理人员、提高工资和改善工作条件,可以让该行业对日本籍和外籍劳动者都更具吸引力。如果当前冻结持续下去,行业可能倒退,而这恰恰发生在日本需要更多而非更少的劳动者来迎接世界游客之时。
要点
- 日本于2026年4月13日暂停受理餐饮业特定技能1号签证的新申请;该行业在2024至2029年期间的5万人名额即将用尽。
- 截至2026年2月,餐饮业约有4.6万名特定技能1号劳动者,预计到5月将突破上限。
- 突然冻结申请迫使餐饮连锁企业暂停招聘、撤回向国际学生提供的工作邀约,并重新考虑扩张计划。
- 名额是在疫情期间设定的,未能预料入境旅游会迅速复苏。
- 高市政府全面收紧移民政策,包括可能冲击长期经营的少数族裔餐馆的经营管理签证新规。
- 冻结申请后,特定技能签证持有者的招聘职位和餐饮岗位工资大幅上涨,短缺与成本上升同时出现。
- 德国、西班牙、希腊和意大利等国也在扩大外籍劳动者招聘,以填补旅游和酒店餐饮业的劳动力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