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年传承面临最大挑战
儿玉佳子从未想过，数千公里外的一场冲突会威胁到儿玉家族近一个半世纪以来守护的事业。138年来，这个家族一直在日本长野县的山城经营一家传统公共澡堂。这门生意经历了多场世界大战、五代天皇更迭和三次毁灭性地震。然而，如今87岁的经营者面临着前几代人从未遇到过的危机：伊朗战争推高了油价。要加热从水龙头流出的水，每月最多需要消耗2000升重油。油价飙升令儿玉不确定自己能否继续经营这家本就举步维艰的澡堂。
儿玉并非个例。在日本各地，数百年来一直是社区社交中心的传统公共澡堂“钱汤”经营者，正面临能源成本失控飙升带来的生存威胁。这些小小的蒸汽弥漫的浴室里发生的事，折射出一个更宏大的故事：全球供应链、能源脆弱性，以及在地缘政治动荡时代社区机构的存续。
这场冲突始于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空袭，随后导致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遭到封锁。这条狭窄水道承担着全球大量石油运输。日本约90%的石油供应依赖中东。海峡实际上关闭后，冲击波迅速传遍全球，推动原油价格升至2008年以来的最高水平。3月，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轻质原油价格升至每桶126.28美元。该油种占日本进口量的一半以上，价格较上月上涨84%，令从钢铁制造到农业等行业承受巨大压力。
传统澡堂面临的特殊压力
大型企业有时能够消化价格冲击，或转向替代能源；而钱汤经营者的处境则脆弱得多。这些由家族经营的生意利润微薄，每次只收几美元，为当地居民提供服务。许多澡堂已有数十年甚至数代历史，设施老旧，客源不断减少，而这些问题早在当前危机发生之前就已存在。
这种经营模式本身也日益难以为继。现代住宅中私人浴室的普及，以及高档温泉会所的竞争，持续削弱着需求。愿意接手经营、承担繁重劳动的年轻人长期短缺，加速了行业衰退。行业数据显示，过去数十年来，钱汤数量大幅减少。仍在营业的澡堂往往服务于家中没有洗浴设施的老年居民，或是希望借此维系社交联系的人。
如今，燃料成本又带来难以承受的负担。加热钱汤所需的大量用水，主要依靠重油。一些经营者表示，冲突爆发以来，燃料开支每年增加了60多万日元。在静冈县，规定的洗浴费上限为520日元，但经营者说，只有至少收取650日元才能反映燃料开支的上涨。地方政府为保障公众能够负担得起公共洗浴服务而设定价格上限，业主因此无法合法提高入场费来覆盖成本。每有一位顾客进门，他们就只能承受一笔亏损。这些规定原本旨在保护低收入居民，但在全球供应危机期间，却成了业主的财务困局。
困境中的声音
从本州北部到日本中部，社区居民正切身承受这场经济挤压带来的影响。爱知县津岛市的池须温泉自3月下旬以来，因燃料油供应不稳定，被迫将营业时间推迟一小时。每月供油量从约一吨减半，使这家已有97年历史的设施日均客流量骤降至约十人。
57岁的经营者松井敦子形容眼下的情况令人痛心。
这是沉重打击。如果供应商说‘这个数量、这个价格’，我们也只能接受。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在整个行业回荡。青森县的葛木温泉于1968年开业，过去每天接待200多名顾客，如今已张贴告示，宣布将于5月31日永久停业。社交媒体上分享的告示解释说，燃料成本和设备维护的负担已经变得难以承受。经营者表示，重油价格每周都在上涨，澡堂已无法继续经营。
岐阜县由池田町政府运营的池田温泉本馆，因难以确保足够的重油加热泉水，于4月3日暂停营业。该设施每天需要约1400升重油，才能将约30摄氏度的泉水加热。过去，镇政府每月通过公开招标采购燃料，但由于紧张局势加剧、供应前景不明，许多投标者退出了最近一轮招标。镇政府目前还没有明确办法确保下个月的石油供应，重新开放日期也未确定。
对常客而言，这些澡堂关闭不只是带来不便。一名80多岁的男性顾客每周约去池田温泉两次，他对澡堂关闭感到震惊。他说，自己通常会在温泉里和其他常客聊天。池田町规划部门的胜野慎太郎承认，这个决定很艰难。
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作出停业决定。希望尽快恢复营业。
能源危机波及澡堂以外的领域
日本澡堂面临的危机，凸显了这个国家更广泛的脆弱性。日本是群岛国家，超过90%的原油依赖进口，其中绝大部分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通道关闭后，日本的能源安全迅速受到冲击，影响已波及整个经济。
日本第二大钢铁企业JFE钢铁因重油短缺，于3月19日关闭了位于广岛县的五座发电设施之一。公司表示炼钢业务仍正常运行，但停运已显示供应危机造成的影响之深。石化企业削减产量，三菱化学宣布将建筑和汽车行业用产品的价格每公斤至少上调70日元。到3月中旬，日本各地炼油厂开工率降至70%以下，为数月来最低水平。
日本政府已动用紧急石油储备，实施创纪录规模的投放，并推出汽油补贴以缓解消费者的压力。但加油站油价仍飙升至每升190多日元。预计补贴预算将在5月底前耗尽，这引发了人们对补贴到期后局势将如何发展的疑问。官员们讨论了从美国等海湾地区以外的来源采购石油，并增加燃煤发电，以弥补能源缺口。
一项文化传统正面临风险
要理解钱汤消失为何重要，不能只看经济层面。近千年来，这些公共澡堂一直是日本社区的重要社交中心。访客穿过挂着印有“汤”字的靛蓝色门帘进入澡堂。进浴池前，人们先冲洗身体，再进入共用浴池浸泡，在这里进行轻松随意的邻里交谈；这种交流在现代城市生活中已大多消失。
对于独居或居住在缺少现代洗浴设施的老旧住宅中的老年居民来说，钱汤仍然尤其重要。对他们而言，社区澡堂不仅是洗浴的地方，更是一条生命纽带：它能防止孤立、维护身体健康，并维系归属感。随着日本人口老龄化，以及社会孤立日益受到重视并被视为公共卫生问题，这些机构的作用变得愈发关键。
然而，当前危机可能加速钱汤消失。每关掉一家澡堂，社区的社会纽带就会削弱一分；它所提供的聚会场所无法由私人浴室或商业温泉会所取代。历经战争、地震和世代更替而存续的蒸汽浴室与共用浴池，最终可能屈服于全球石油市场的压力。曾经每天聚在一起的社区老人，如今可能失去最后几个定期社交的机会之一。
寻求解决方案
迄今为止，政府干预主要着眼于宏观经济稳定，而非针对特定行业提供救助。补贴和战略储备投放虽然暂时缓解了压力，但钱汤业主等小型经营者表示，援助无法及时或直接地惠及他们，起不到实际作用。许多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场危机也重新引发了有关日本长期能源战略的讨论。日本最大电力企业JERA的高级常务执行官津轻良介告诉路透社，供应紧张可能会重新激发对核电的支持。东京电力公司在当前危机加剧前几周重启了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发生后首座反应堆；如今，一些能源规划者认为，这一举措颇有先见之明。不过，核电能否在近期为依赖重油的小企业提供缓解，仍令人怀疑。
目前，经营者只能自行设法应对。一些澡堂缩短营业时间，或限制接待人数；另一些则呼吁当地社区支持，同时等待燃料价格稳定。长野的儿玉仍在加热用水、开门营业，但每天都面临新的不确定性。伊朗战事远在她所在的山城之外持续，然而她每燃烧一升燃料，战火的影响便随着水流穿过她的管道。
要点
- 伊朗战争及其后续导致的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推高了油价，传统日本钱汤面临关门威胁。
- 日本约90%的石油从中东进口，经济因此极易受到该地区供应中断的影响。
- 许多钱汤经营者受地方政府价格上限约束，无法提高入场费，只能承受不可持续的燃料成本上涨。
- 日本多地已有多家澡堂关闭或宣布即将停业，包括青森县、爱知县和岐阜县的设施。
- 钱汤不仅具有经济意义，也是老年人和孤立居民的重要社交场所；它们的消失既是社区的损失，也是经营上的失败。
- 日本政府已投放紧急石油储备并推出燃料补贴，但相关措施的预算预计将在5月底前耗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