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企业招聘文化迎来转变
几十年来，日本企业招聘一直遵循着一种可预测的节奏：每年春季大批招聘应届大学毕业生，随后通过多年内部培训和按资历逐步晋升。这个被称为“应届毕业生统一招聘”的制度，自战后经济繁荣时期以来塑造了日本的劳动力市场。企业传统上会大批招收3月毕业的学生，将他们纳入企业大家庭。在那里，忠诚度和长期任职比眼下的专业技能更受重视。这种做法为数百万日本年轻劳动者带来了稳定的就业渠道和可预期的职业发展路径。
然而，共同社最近对111家大型企业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一场历史性转变正在挑战这些根深蒂固的做法。尽管日本各地持续面临劳动力短缺，但五年来首次有更多日本企业计划在2027财年减少而非增加应届毕业生招聘。调查于3月中旬至4月上旬进行，结果显示，23%的受访企业（25家）打算削减2027年4月开始的财年应届毕业生招聘规模。这一比例较上年上升11个百分点。相比之下，只有16%的企业（18家）计划扩大应届毕业生招聘规模。其余企业计划维持现有水平（35%）、尚未决定（22%），或拒绝回应（5%）。这一转变表明，定义了三代日本资本主义的战后就业共识正在瓦解。
人工智能重塑用工需求
此次招聘收缩背后的主要驱动力是技术因素，而非单纯的经济因素。企业将通过数字化节省人力列为减少应届毕业生招聘的首要原因。村田制作所明确表示，生成式人工智能提升了运营效率，因此公司将缩减应届毕业生招聘规模。
这一趋势反映出一种更广泛的全球现象：人工智能正在自动化处理过去通常交由初级员工完成的常规认知任务。在日本企业架构中，应届毕业生过去主要承担行政支持、数据录入、文件准备和基础分析等工作，同时学习公司的规章制度。如今，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执行其中许多工作的速度更快、出错更少，企业对大批初级员工的需求也随之下降。
这一转变标志着招聘模式告别疫情时期。新冠疫情造成冲击后，面对人口减少和大学生人数下降，日本企业曾积极招聘年轻人才。然而，自2023年以来，人工智能工具加速普及，使现有员工能够承担更大的工作量，无需按比例增加员工人数。此外，中东危机引发的经济不确定性也促使日本企业普遍采取审慎的预算策略。
战略转向招聘资深人才和国际人才
在传统应届毕业生招聘收缩的同时，日本企业也在扩大其他人才渠道。调查显示，企业的招聘策略明显转向多元化，更看重人才入职后的即时产出，而非长期培养。
约39%的受访企业，包括富士胶片控股和餐饮连锁运营商云雀控股，计划增加在日本国内岗位上招聘外籍员工。这些企业表示，推动创新和拓展海外业务是主要动因。日本人口老龄化和出生率下降，使引进国际人才成为维持经济增长的迫切需要。然而，传统的应届毕业生招聘制度基本将非日本籍候选人排除在外，因为他们往往难以适应僵化的学年安排和文化融入要求。
更值得关注的是，大型企业正转向招聘有经验的人才，以获得专业数字技术能力。日立和三菱日联金融集团均表示，其2027财年的应届毕业生招聘人数将少于2026财年的有经验人才招聘人数。这些工业巨头需要的是能够立即参与人工智能落地、数据科学和数字化转型工作的专业人才，而不是还需要数年培训的应届毕业生。社交媒体平台上近期的一条评论点出了这一趋势对学生的现实影响。
企业招聘的应届毕业生越来越少。这意味着应届毕业生找工作会更加困难，有些人可能找不到工作。
这番话道出了日本大学生面临的焦虑。传统的隐性契约正在瓦解：毕业生以初期低薪和长时间工作换取终身雇佣和逐步晋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技能为基础的市场，已证明的能力比潜力更受重视。
招聘趋于谨慎，劳动力短缺仍在持续
应届毕业生招聘收缩之际，日本经济正面临一种看似矛盾的局面。尽管企业计划减少招聘，仍有38%的受访企业表示面临劳动力短缺，尤其缺少工程师和制造业工人。只有37%的企业表示不存在用工短缺问题。
这种表面上的矛盾源于大学课程设置与行业需求之间的技能错配。日本高等教育历来注重培养通才，以适应企业普遍开展的综合培训。随着人工智能淘汰常规岗位，需求集中到了专业技术职位，而应届毕业生往往不具备胜任这些职位所需的资历。
企业争夺毕业生的竞争依然激烈。77%的受访企业认为，目前的就业市场对学生有利，或者正变得越来越有利。为了吸引有限的人才，74%的企业计划在2026财年提高起薪，另有9%正在考虑今后加薪。薪资上涨压力反映出人口结构的现实：日本劳动年龄人口仍在以每年数十万人的规模减少。
企业也在采取富有创意的留人和招聘策略。调查发现，77%的企业已启动计划，重新聘用此前离职的员工。这些“回流员工”无需大量入职培训便能运用对企业的了解，既能避免应届毕业生培训成本，也能减少从外部招聘资深人才所需支付的溢价，是一种高效的折中方案。
人工智能为创意行业带来新机遇
人工智能虽然威胁着传统企业的初级职位，却也同时为日本创意产业创造了新的职业机会。配音行业是日本动漫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展现了在妥善管理的情况下，人工智能如何增强而非取代人类人才。
代表日本配音演员的声音完整性与配音发展协会（Voice Integrity and Dubbing Advancement Association）近期公布了相关计划，利用人工智能拓展演员的商业影响力，同时加强权益保护。在去年11月的一场演示中，配音演员金井美香说了一句简单的日语台词，人工智能系统随即将其翻译成英语、中文等语言，同时保留了她的声音特点和情感细节。
这项技术有望解决动漫全球化长期面临的瓶颈。过去，动漫作品在海外发行时需要耗资不菲地重新聘请当地演员配音，而且往往会损失原演出的细腻之处。人工智能语音翻译让日本演员能够直接触达国际观众，潜在地提升他们的市场价值。
鉴于未经授权克隆声音的风险，行业相关方已设立J-Vox-Pro官方语音数据库，由贸易公司伊藤忠商事和日本演员联合会管理。该平台安全存储演员的声音，供授权商业用途，并嵌入数字水印以防盗用。根据日本现行法律，声音本身不属于受版权保护的材料，因此演员容易受到侵害：人工智能系统可能未经同意或支付报酬，就利用他们的录音进行训练。
该协会代表理事久保正和解释了其中的经济考量：“日本动漫的海外销售额显著增长，配音演员也很受欢迎。如果使用配音演员未经配音处理的原声，粉丝人数还会进一步增加。”这套系统确保企业将演员的人工智能生成声音用于车载导航、面向老年患者的医疗指引等场景时，演员能够获得版税。
东洋大学知识产权法教授安藤和宏对不断变化的监管环境作出如下评价。
民间机构发起的配音演员原声认证计划，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有效防止未经授权使用声音。但这一做法存在局限，因此有必要推进立法措施并打击相关行为。
他的评论凸显出，日本劳动力市场正同时经历两种变化：传统行业的岗位受到人工智能冲击，创意产业则借助人工智能实现职业化发展。
日本经济格局正在转变
2027财年的招聘趋势预示着日本资本主义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型。战后的就业模式以终身雇佣、按资历晋升和大规模招聘应届毕业生为特点，如今正让位于一种更灵活、以技能为导向、类似西方劳动力市场的体系。
这一转变具有重大的社会影响。日本应届毕业生传统上每年4月集体进入职场，形成鲜明的同届群体身份和可预期的职业发展路径。转向招聘有经验的人才并减少应届毕业生录用人数，可能加剧大学生对就业市场的焦虑，同时为有经验的专业人士提供更多流动机会。
经济学家指出，采用人工智能可能为日本应对人口危机提供解决方案。随着人口减少、老年人口抚养比上升，自动化能够帮助日本以更少的劳动者维持生产力。然而，转型速度可能超过教育体系的适应能力，导致年轻人面临过渡性失业，因为他们接受的训练是为了适应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招聘体系。
国际商业观察人士正密切关注这些发展。日本欧洲商业委员会已将招聘转变列为影响在日本运营的外国跨国企业的一项重要趋势。随着日本企业减少应届毕业生招聘，对有经验的双语人才的竞争将会加剧，可能推高寻求本土专业人才的国际企业的薪酬成本。
要点
- 23%的日本大型企业计划在2027财年减少应届毕业生招聘，这是五年来首次计划削减招聘的企业多于计划增加招聘的企业
- 企业将人工智能和数字化列为减少初级职位招聘的主要原因，自动化正在取代传统上由初级员工承担的工作
- 39%的企业计划增加面向日本国内岗位的外籍员工招聘，以推动创新并支持海外业务拓展
- 包括日立和三菱日联金融集团在内的大型企业，未来几个财年招聘的有经验专业人士将多于应届毕业生，优先满足对数字技术能力的即时需求
- 尽管招聘规模缩减，77%的企业认为就业市场对学生有利，74%的企业计划在2026财年提高起薪
- 77%的企业已实施重新聘用前员工的计划，作为传统应届毕业生招聘之外的选择
- 人工智能对劳动力市场产生不同影响：它淘汰企业中的常规岗位，同时为配音等创意行业创造新的商业机会
- 这一趋势表明，日本正从传统的终身雇佣和按资历晋升制度，转向以技能为基础的招聘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