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所未有规模的计划
黎明时分，在印度尼西亚最南端的省份托伊内克，一栋蓝白相间的小楼里传出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工作人员每天为当地学校和卫生服务点准备2,500份餐食，轮班从凌晨2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这个偏远的帝汶村庄距离澳大利亚比距离雅加达更近，却只是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正以极快速度推进的一项全国性大型计划中的一个小点。该计划旨在为印度尼西亚数千座岛屿上的每个孩子提供免费营养餐，不论其个人需求或经济状况如何。
“这项工作日复一日地持续进行，”24岁的尤弗里安蒂·豪蒂亚斯说。她曾是一名教师，如今负责管理厨房。“一组人做完，下一组就接手。周日会稍微清闲一些，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得为周一的配送做准备。基本上我们没有休息时间。”
免费供餐计划是普拉博沃2024年总统竞选纲领的支柱之一，并迅速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同类社会项目之一。政府在2025年拨款51.5万亿印尼盾（38亿新元），但计划在2026年支出335万亿印尼盾（约197亿美元），约占政府总支出的11%。该计划的目标受益人数接近8,300万，包括在校儿童、幼儿、孕妇和哺乳期母亲。负责监督该计划的国家营养局（BGN）局长达丹·欣达亚纳表示，他每周与总统通话数次。总统的指示始终如一：不论物流条件如何，都要加快落实。
退役陆军将军普拉博沃认为，供餐计划有助于改善营养状况、提高学生留校率，同时还能帮助农民、创造就业并提振消费。该计划承诺在工作日为学生提供营养均衡的餐食，每周为幼儿和母亲供餐六天。然而，批评人士认为，面向所有人的做法会把资源浪费在不需要帮助的人身上，同时给本已紧张的预算带来更大压力。
财政压力与信用评级警告
这笔巨额支出正值印度尼西亚公共财政处境岌岌可危之际。穆迪评级和惠誉评级均已将印度尼西亚的信用展望下调至负面，理由是该国可能突破长期坚持的预算赤字上限，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这一上限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留下的少数制度之一，数十年来一直是印度尼西亚宏观经济纪律的基石。
全球地缘政治紧张局势进一步加剧了这些限制。伊朗战争推动油价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远高于印度尼西亚2026年预算采用的每桶70美元假设。经济事务统筹部长艾尔朗加·哈塔托警告称，若油价达到每桶115至120美元的高位，赤字可能扩大至GDP的约4.06%。财政部长普尔巴亚·尤迪·萨德瓦承认面临压力，但为当前措施辩护，指出原油均价仍接近预算假设。
普尔巴亚列举了可能采取的紧缩措施，包括提议将免费供餐计划从每周六天减至五天。此举每年可节省约40万亿印尼盾（24亿美元）。此外，针对非必要差旅和会议的效率措施预计还能节省80万亿印尼盾。
“如果油价涨到每桶200美元，那么整个全球经济都将陷入衰退，不只是印度尼西亚，”普尔巴亚说。
标普全球评级也指出，印度尼西亚相比其他东南亚经济体更为脆弱。该机构在2026年4月的一份报告中强调，能源价格上涨会增加预算中的补贴支出，加重赤字压力。报告指出，如果通胀推高市场利率，政府利息支出可能上升；与此同时，油价上涨会扩大经常账户赤字。尽管棕榈油和镍等大宗商品价格上涨或可抵消部分压力，整体财政状况仍然岌岌可危。
执行不力与健康危机
尽管总统要求加快推进，计划的落实过程仍暴露出严重的运营弱点。到2025年9月下旬，政府数据显示，已有超过5,900起食物中毒事件与免费供餐有关；独立监督机构估计，实际数字接近6,500起。这场危机引发了对国家营养局领导架构的审视。该机构高度依赖退役军警人员，而非受过专业训练的营养师或公共卫生专家。
该机构的内部规划文件显示，其依赖军事后勤网络，并将退役军官纳入组织层级。这种做法反映出对公共卫生管理的根本性误解：将餐食配送视为军事行动，而非需要专业知识的复杂营养干预。
在东努沙登加拉等偏远地区，物流构成了严峻障碍。由于当地农民无法提供足够数量的食材，采购新鲜食材需要往返四小时。运送卡车常常陷进泥里，工作人员不得不手提餐盘，送往仅服务10至20人的小型卫生服务点。
豪蒂亚斯讲述了团队每天面临的困难。“路途遥远，有些配送点只服务10到20人。道路泥泞，还经常发生洪水，把餐食送到那里往往确实很困难。”
雪上加霜的是，国家营养局还因可疑的支出优先事项受到批评。采购报告显示，该局向16家活动管理公司拨款1,139亿印尼盾（665万美元），用于从总部办公室运营到国际反腐败日欢乐跑等各类活动。这一发现激起了公众对浪费性支出的愤怒：该计划一边在营养标准上打折扣、难以保障食品安全，一边仍有资金用于此类开支。
经济回报与机会成本
普拉博沃将供餐计划定位为经济刺激措施，声称该计划能够创造就业、提高农民收入并增加消费。然而，独立分析显示，与成本相比，经济回报依然有限。国家研究与创新局的经济模型估算，该计划或可为GDP增加14.5万亿至26万亿印尼盾，但这仅占每年335万亿印尼盾支出的一小部分。其他预测认为，该计划只能使GDP增长0.06%，约合7.2万亿印尼盾。
总部位于雅加达的经济与法律研究中心（Celios）执行主任比马·尤迪斯蒂拉·阿迪内加拉严厉批评了该计划的效率。
我会给它打‘F’。免费供餐计划在财政层面和实际执行中都问题重重。
投资者也有同样的担忧。布兰德斯投资伙伴公司的投资组合经理刘易斯·刘将该计划的规模称为“净负面发展”，认为这引发了对财政支出优先次序的质疑。他警告称，高支出水平可能持续到2027年及以后，从而挤压其他关键投资。
该计划还带来了巨大的机会成本。最初几乎所有资金都来自对教育和卫生部门的削减，导致教师薪酬和学校运营经费被挪用。分析人士估计，这种重新分配可能导致教育部门约72.3万个岗位消失。在古邦的一所小学，校长指出，虽然免费供餐有所帮助，但若能将资金用于改善设施（包括建设图书馆），对提高学生留校率会更有效。该校只有一台投影仪和三台笔记本电脑，数百名学生共用。
当地农民同样没有享受到承诺的好处。26岁的林托·贾米在古邦附近租种了四块菜地。他拒绝了一家厨房提出的供货邀约，因为对方给出的价格几乎只能覆盖生产成本。他的母亲迪娜·乌朱·埃多在自家田里劳作时质疑这种做法是否合理。
如果我们在亏本，到底是谁在给孩子们供餐，是农民还是政府？
此外，该计划还挤压了现有的小型企业。厨房工作人员被归类为志愿者，按小时领取报酬；而过去为学校供餐的食堂和小企业，其市场则被政府供餐所取代。
政治承诺与经济现实
尽管批评声不断增加，普拉博沃在政治上仍坚定支持该计划。2026年3月接受采访时，他表示不愿在这一举措上妥协，并称其对基层民众的繁荣至关重要。几天后，政府宣布部分让步，将供餐安排从每周六天减至五天，以从预算中削减20万亿至40万亿印尼盾。
总统的立场既反映了个人信念，也体现了政治考量。民调显示，普拉博沃的公众满意度接近80%，在构成其选民基础的农村村庄中支持率最高。免费供餐兑现了他的核心竞选承诺，塑造了他作为照料民众的父亲式人物的形象。达丹·欣达亚纳证实，总统经常催促他加快落实，且已在考虑将计划扩大到老年人。
然而，政府的治理方式引发了结构性担忧。普拉博沃的内阁有48名部长和56名副部长，是印度尼西亚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规模最大的内阁。新增的几个统筹部增加了财政开支，却没有带来明确的效率提升。批评人士指出，党派忠诚和军方背景越来越成为任命官员的决定因素，专业资历则被置于次要位置。国家营养局的领导层正是这一趋势的例证：任人唯亲的任命削弱了机构的专业能力。
政策分析人士指出，这一趋势已蔓延至整个政府。“任人唯亲的任命破坏了职责与专业能力之间至关重要的联系，使关键项目落入缺乏管理准备的人手中，”他们指出。“这种模式损害政策的制定与执行，使关键项目容易遭遇低效、腐败，甚至彻底失败。”
新主权财富基金丹纳塔拉的成立进一步加剧了财政局面的复杂性。该基金负责控制国有企业，官方称其以新加坡淡马锡为蓝本，但它直接向总统汇报，独立监督有限，引发了透明度方面的担忧。雷·达利欧于2025年5月退出丹纳塔拉顾问委员会，显示国际社会对其治理保障机制存有疑虑。
随着该计划在宪法法院面临法律挑战，活动人士也在游说政府采取精准帮扶而非普遍覆盖，印度尼西亚正面临一个严峻抉择：是维持政治势头，还是确保财政可持续性。未来几个月将决定，普拉博沃的旗舰计划究竟能否滋养国家的未来，还是只会消耗国家资源。
要点
- 印度尼西亚免费供餐计划的目标受益人数为8,300万，2026年预算为335万亿印尼盾，约占政府总支出的11%。
- 穆迪和惠誉已将印度尼西亚的信用展望下调至负面，理由是在中东冲突推高油价的背景下，该国可能突破3%的赤字上限。
- 自2025年1月启动以来，已有超过5,900起食物中毒事件与该计划有关，暴露出由军方主导、缺乏公共卫生专业知识的管理方式存在弱点。
- 政府将供餐安排从每周六天减至五天，以节省400亿印尼盾；尽管财政承压，政府仍拒绝采取更大幅度的削减措施。
- 独立经济学家质疑该计划的经济回报，指出其对GDP的影响有限，却挪用了教育和卫生部门的资金，而这些部门面临多达72.3万个岗位流失的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