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集权领导的新阶段
4月14日,越南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苏林离开河内,前往中国进行为期四天的国事访问。这是他在巩固对党和国家主席职位前所未有的控制权后首次出访。此行前往北京,延续了越南领导人长期采用的一种模式:先与中国巩固战略纵深,之后再展现与华盛顿的平衡关系。这一外交安排折射出越南政治架构的深刻转变,河内的权力结构正变得更接近北京集中权力的模式。
在即将召开的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苏林寻求将党总书记和国家主席两个职务永久合并。这一安排将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身兼两职的模式相似,也标志着越南传统集体领导体制发生决定性转变。消息人士称,目前担任国家主席的军方领导人正在协商保障措施,以换取交出这一礼仪性职务,同时保留对高级军官晋升的自主权。如果这一合并实现,苏林将获得越南战后时期以来无人企及的权力,既能简化外交礼宾流程,也会削弱长期以来影响越南决策的内部制衡。
权力集中消除了此前令高层交往复杂化的摩擦。2015年,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访问白宫时,美国官员不得不临时应对他没有国家元首头衔的情况。如今,苏林以党和国家双重领导人的身份会见外国领导人,在制度层面与习近平和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平等交往。然而,礼宾上的对称掩盖了实质上日益扩大的不对称。早期迹象显示,北京的交往能够促成制度框架和具体承诺,而华盛顿的交往仍以交易为主,且容易受到美国国内政治波动的影响。
前所未有的安全一体化
3月16日,越中两国建立了一项在河内双边关系中前所未有的部长级机制。“3+3”战略对话汇集两国外交、国防和公安部门部长,以制度化形式将安全合作纳入双边关系架构。该机制还包括协调应对“颜色革命”威胁,显示这两个共产党邻国在政权安全事务上高度一致。
这一制度纽带建立在切实的军事合作之上,而数十年前,这种合作几乎不可想象。2025年7月,越中士兵举行“手拉手-2025”联合陆军演习,这是自1979年边境战争以来两国首次举行联合陆军演习。演习在广西壮族自治区举行。46年前,中国军队曾以此地为入侵集结地。演习中,140名越南士兵使用中国无人机、轻型武器和车辆。演习地点本身传递出和解的信号,但越南国内的民族主义者对此感到不安,认为这一姿态可能抹去历史记忆。
演习规模有限,仅涉及边境巡逻场景,体现了河内的谨慎拿捏。越南的安全思维体现在2003年《国家安全战略》中,采用“伙伴”和“斗争对象”等概念,而非简单的非友即敌分类。对越南而言,中国在政权安全方面是伙伴,但在海洋主权问题上仍是斗争对象。这种双重性构成了分析人士所说的“安全混合化”现象:国家安全与政权安全往往方向相反,促使越南与不同伙伴合作。
除军事演习外,监控和社会管控领域也在深化一体化。越南安全官员定期访问中国,学习审查技术和政治管控手段。越南2018年《网络安全法》与中国相关立法相似,要求外国科技企业在越南境内存储数据,同时赋予当局广泛的审查权力。越南公安部和中央内政部的高级代表团与北京互访,形成了一个威权治理经验交流网络,其一体化程度远超偶尔举行的军事演习。
经济交织与战略脆弱性
2025年越中双边贸易额达到创纪录的2564亿美元,同比增长25%,巩固了北京二十多年来作为越南最大贸易伙伴的地位。中国也是越南第二大外资来源地,2025年注册资本达到59.6亿美元。这种经济一体化带来切实利益,同时也造成结构性脆弱,使越南的战略自主更难维持。
越南副总理裴青山敦促尽早完成三条连接两国的铁路项目,并争取优惠贷款和技术转让。越南希望增加从中国获得的能源供应,并扩大跨境经济合作区。中国投资已转向高科技制造、电动汽车和数字经济领域,比亚迪、阿里巴巴等大型企业纷纷扩大在越业务。2025年,越南接待中国游客528万人次,约占国际游客总数的四分之一。
然而,经济依赖加深也会带来累积性风险。2025年,越南对美国实现1780亿美元的历史最高贸易顺差,因此受到华盛顿密切审视,焦点是转运行为,即中国商品经越南转运以规避美国关税。2026年3月,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启动针对越南的“301条款”调查,关注其制造业结构性产能过剩问题。越南越像中国供应链中的一个节点,就越容易遭受美国贸易惩罚。
此外,日本、韩国、欧洲和美国企业之所以在越南投资,正是因为它们认为越南有别于中国。如果这种认知减弱,无论华盛顿的关税政策如何,投资越南的理由都会随之削弱。2018年,越南民众因担忧中国经济主导地位,对特别经济区拟议的99年土地租赁计划举行大规模抗议。这表明反华情绪仍是一项强大的政治制约,任何越南领导人都无法忽视。
南海问题与靠拢的限度
尽管合作不断深化,南海争端仍是中越关系面临的最大阴影。北京的九段线涵盖争议海域的80%,其中包括越南专属经济区的大片海域。中国海警船经常骚扰越南渔船和调查船。最近一次是在2024年10月,中国执法部门袭击了越南渔民。中国将人工岛军事化,并宣称南海是“核心利益”,直接威胁越南的经济命脉。
这一结构性冲突为军事合作划定了明确上限。越南不能参加可能被视为认可中国海洋主张的演习,否则会削弱自身主张,并令其他东盟声索方感到担忧。2014年,中方将钻井设备部署到越南声索的西沙群岛附近海域,引发石油钻井平台对峙。越南人至今对此记忆犹新。当时国际压力促使中方撤走钻井平台,但越南的选择越少,下次遇到考验时就越难形成这样的压力。
越南采取的应对方式是在坚定抵制的同时保持克制。河内加强了海军和海警力量,但没有对每一次越界行为都公开声张,而是倾向于采取“伴随监视和跟踪”策略。越南与中国在北部湾维持联合巡逻,同时与菲律宾举行海警演习,并寻求与印度尼西亚达成专属经济区协议。这种审慎平衡的做法体现了河内对待北京的“合作与斗争”框架:在经济上交往,同时抵制侵犯主权的行为。
华盛顿与寻求战略平衡
苏林2月在白宫与特朗普总统会晤,此前双方曾三次尝试安排会晤,但会谈未能在贸易失衡或转运问题上取得重大突破。与北京的可靠性形成对比的是,一个日益突出的担忧:北京的交往正在深化为结构性联系,而华盛顿的交往仍取决于多变的美国国内政治。
然而,越南坚定推进多元化。越南已与14个国家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截至2024年底这一数字为6个。日本仍是越南最大的官方发展援助提供国,并正扩大与越南在国防装备转让和能源领域的合作。韩国近期向越南提供了价值2.5亿美元的K-9自行榴弹炮,标志着越南开始摆脱对俄罗斯武器的传统依赖。印度正敲定一项价值7亿美元的“布拉莫斯”导弹交易,在俄罗斯军火出口萎缩之际为越南提供国防多元化选择,但这势必引起北京警觉。
《欧盟-越南自由贸易协定》和《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成员资格,为越南带来了不依附于任何一个超级大国的制度性贸易承诺。这些协定让越南的“竹子外交”有了实际支撑。这种外交理念强调随风弯曲而不失根基,通过“四不”原则保持战略独立:不结盟、不设外国军事基地、不依附一方反对另一方、不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
然而,近期调查显示,认知与现实之间存在令人担忧的落差。东南亚研究所《2026年东南亚态势调查》发现,如果被迫在美国和中国之间作出选择,越南精英更倾向于美国。在一个如今多数民众倾向北京的地区,越南精英是显著的例外。但衡量实际政策行为的“选择倾向指数”根据20项指标评估后,将越南归入倾向中国的一方。这种差异表明,无论越南公开表达何种偏好,结构性地向北京倾斜的趋势都在持续推进,其背后驱动力包括地理上的接近、党际意识形态纽带和经济一体化。
要点
- 苏林寻求永久合并越南党总书记和国家主席两个职务,仿效中国习近平模式,巩固近几十年来无人企及的权力
- “3+3”战略对话机制将外交、国防和公安部门部长纳入其中,把协调应对反革命活动嵌入双边制度架构
- 越中两国于2025年7月举行自1979年战争以来的首次联合陆军演习,演习选在广西举行,地点靠近当年入侵的集结区域,具有象征意义
- 2025年双边贸易额达到2564亿美元,但越南可能因转运问题遭美国贸易惩罚,对美贸易顺差则达到1780亿美元
- 越南通过深化与日本、韩国和印度的伙伴关系推动多元化,包括与新德里达成价值7亿美元的导弹交易,以及从首尔获得K-9榴弹炮
- 尽管关系日益密切,南海争端和国内反华情绪仍构成结构性限制,制约河内向北京靠拢的程度
- 越南精英公开表示更倾向华盛顿,但实际政策却向北京靠拢;这一落差表明,结构性依赖可能压过外交意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