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沦为战场
2026年3月下旬，菲律宾总统费迪南德·马科斯宣布进入“国家能源紧急状态”，凸显出一场席卷全球人口最多大陆的危机。中东战事持续延烧，实际上已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条狭窄的海上咽喉航道承载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LNG）运输。油轮运输陷入停滞，无人机袭击令卡塔尔拉斯拉凡设施瘫痪；这个设施供应全球近20%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如今已停止运营，引发分析人士所称的能源市场史上最大规模供应中断。
海峡关闭引发一连串即时物流故障。试图通过该海峡的船舶，其海上保险费用飙升至难以承受的水平；与此同时，主要航运公司已将船队改道绕行好望角，使交付时间延长数周，进一步收紧地区供应。
冲击首先体现在金融层面。亚洲液化天然气现货价格翻倍，升至三年来高位；日本韩国标杆价格自战事开始以来上涨约70%。对于日本、新加坡、泰国、台湾、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等天然气发电占总发电量三分之一或以上的经济体而言，价格飙升对经济稳定构成生存威胁。
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全球煤炭业务主管安东尼·克努森描述了该地区的应对方式。
亚洲国家正在提高煤电出力，以抵消天然气价格上涨和供应风险带来的影响。
与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逐步调整供应不同，这场危机没有可立即启用的替代来源。已经在海上的液化天然气货物正不断消耗，而卡塔尔的生产可能要到本十年末才能恢复，亚洲面临的结构性供应缺口可能持续数年。
从首尔到马尼拉的国家应对
整个亚洲大陆的政府都在推翻气候政策规划，以保障电力供应和工厂运转。菲律宾约60%的电力依赖煤炭。能源部长莎伦·加林宣布，计划最大限度提高现有煤电厂的发电量，同时与印度尼西亚协商增加进口。紧急状态令授权政府直接干预囤积燃料行为，并可通过预付款确保合同供应。这反映出政府的担忧：截至3月下旬，这个群岛国家的燃料储备仅够维持45天。
韩国曾承诺到2040年淘汰大部分燃煤电厂，并在2035年前将排放量减半，如今已取消煤电运行上限。尽管2024年可再生能源仅占该国发电量的10%，远低于全球32%的平均水平，首尔仍作出这一政策逆转；这使韩国在液化天然气供应收紧时极易受到冲击。日本最大电力公司JERA确认，将维持煤电厂高负荷运转；与此同时，东京正加快重启自2011年福岛灾难以来停运的核反应堆。
在南亚，根据政府每日公布的数据，孟加拉国正在增加燃煤发电和煤电进口。这标志着孟加拉国政策出现决定性逆转：此前，该国曾寻求转向进口液化天然气，但当前的价格飙升已令这一计划在经济上变得不可行。巴基斯坦计划增加本土能源发电，尤其是开采本地煤炭发电，以避免重演2022年能源危机后大范围停电的局面。印度预计夏季用电高峰将达到270吉瓦，目前正以创纪录的水平燃煤，并暂时放宽空气质量规定，允许小型工业使用煤炭烹饪和供暖。
能源经济的冷酷算术
重返煤炭是由严酷的经济账推动的。亚洲液化天然气现货价格已上涨70%，而战事开始以来，动力煤价格仅上涨13%至17%。对于面临预算限制的电力公司和承担补贴压力的政府而言，煤炭提供了天然气无法比拟的缓冲。伍德麦肯兹分析师在冲突爆发的第一周指出，煤炭无法完全弥补天然气供应损失，但能提供急需的缓冲，帮助亚洲应对能源市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供应中断。
中国、印度、日本、韩国和东南亚国家正在消耗煤炭库存，而这些库存正是为应对类似突发情况而储备的。经过多年有计划的囤储，这些储备如今成为抵御供应波动的关键保障。全球最大的煤炭出口国印度尼西亚已将国内供应置于出口承诺之上，把产量转向本国发电厂，尽管周边国家正争相寻找替代来源。菲律宾已获得雅加达保证，煤炭订单不会受到限制；不过，加林表示，如果本地发电足以满足需求，增加采购可能并无必要。
价格差距暴露出亚洲能源体系的根本脆弱性。长期以来，西方出口商和国际能源巨头一直将液化天然气宣传为连接煤炭与可再生能源的过渡燃料；如今，它却从灵活的解决方案变成了战略负担。当关键航道沦为争夺区域，液化天然气中的“液化”便失去了运输灵活性的优势。由于大多数液化天然气合同价格与石油价格挂钩，并滞后三个月，亚洲买家从6月起将面临更高成本，进一步巩固煤炭暂时的竞争优势。
公共健康与气候权衡
紧急转向煤炭带来的代价远不止经济账目上的损失。燃煤会释放名为PM2.5的细颗粒物。这些微小颗粒会深入肺部并进入血液，增加心脏病、中风、肺癌和慢性呼吸道疾病风险。世界卫生组织估计，印度14亿人口目前呼吸的空气中，颗粒物浓度均已达到不安全水平。在越南，整个旱季的PM2.5浓度都远超世卫组织限值。河内店主兰·阮表示，即使承认煤炭对保障供电不可或缺，她每天仍担心患有哮喘的孩子。
气候分析人士警告，近期紧急措施可能演变为长期结构性依赖。伦敦国王学院研究人员波琳·海因里希斯指出，中国也因干旱导致水电供应不足而增加了煤炭消费。
面对某些不安全因素引发的冲击，人们会通过重现这种不安全状态来作出应对。
由于电厂老化、维护积压，印度尼西亚的煤电成本在2024年已比2020年高出48%；国有补贴达到110亿美元，约占国家预算的5%。长期依赖煤炭可能推迟老旧电厂提前退役的计划，实际上令脱碳努力停滞数年。
全球“淘汰煤炭发电联盟”的朱莉娅·斯科鲁普斯卡警告，这场危机凸显了依赖进口的风险。
这类危机确实是一种警示。
她强调，值得关注的不只是眼前的决策，还有这些决策为未来能源规划和基础设施投资周期树立的先例。在农业焚烧季，健康影响尤为严重，因为煤炭排放会加剧原有的空气质量问题。
地缘政治优势与脆弱性
这场危机暴露出亚洲能源安全方面的显著差异。中国虽是全球最大的石油进口国，但相较于日本、韩国和台湾等地区竞争者，仍拥有显著优势。中国超过四分之一的石油需求由国内生产满足，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陆上原油储备，估计达12亿桶；同时还可通过来自俄罗斯、中亚和缅甸的管道天然气替代液化天然气进口。天然气在中国一次能源消费中占比较小，北京多年来也一直推动能源来源多元化，扩大煤炭和可再生能源的使用，专门降低对进口的依赖。
相比之下，日本、韩国和台湾几乎完全依赖能源进口，国内原油产量几乎为零。与中国相比，这些经济体的石油消费强度也更高，即每创造千美元GDP需要消耗更多桶石油。日本的战略储备可满足约150天的供应，韩国则约为107天，储备相当充足；但两地完全依赖海运液化天然气，因而面临北京所没有的风险。
这种差异带有地缘政治影响。如果德黑兰有意重点打击液化天然气基础设施，同时避开主要石油设施，可能使北京相较地区竞争对手受益，同时令华盛顿的盟友关系恶化。美国如今是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国，可能从供应短缺中获得商业利益，因为货物将转向价格更高的市场；但由华盛顿发起的战争正给盟友带来经济痛苦，可能进一步加深外交裂痕。大西洋理事会近期分析指出，北京可能认为，液化天然气危机对中国造成的经济成本有限，却会进一步加剧美国与亚太伙伴之间的紧张关系。
核能问题
面对化石燃料进口的脆弱性，亚洲多个民主国家正以更迫切的态度重新考虑核能。日本拥有全球第三大规模的战略石油储备。尽管2011年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后，公众对核能仍抱持疑虑，日本仍在加快重启闲置反应堆的时间表。高市早苗首相誓言实现能源完全自给，这在短短几个月前还被认为在政治上几乎不可能，主要途径将是重启核电。电力公司目前正在检查反应堆是否符合福岛事故后的安全标准。
韩国已是重要的核电生产国，但面临更复杂的限制。李在明总统召开特别内阁会议，研究战事带来的影响。由于2015年与华盛顿签署的民用核能协议严格限制本土铀浓缩能力和后处理活动，首尔必须进口浓缩铀。真正实现能源独立可能需要重新谈判协议条款，这会带来地缘政治风险，涉及对美同盟关系管理以及朝鲜的反应。不过，随着危机加深、电价飙升，突破铀浓缩上限的可能性正受到积极讨论。
越南和菲律宾此前曾探索核能选项，但2011年福岛事故曾削弱该地区对核能的热情。如今，在世界银行去年决定恢复为核能项目提供资金的助力下，两国也在加快相关发展步伐。这一转变凸显出该地区更广泛的共识：尽管从长远来看可再生能源成本更低，但在现有电网基础设施受限的情况下，它们无法在所需时间内迅速扩大规模，填补液化天然气供应损失。
要点
- 中东战事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中断卡塔尔液化天然气出口，使全球供应减少20%，亚洲液化天然气现货价格翻倍。
- 菲律宾、韩国、日本、印度和孟加拉国等国正增加燃煤发电，以防止停电并控制电力成本。
- 煤炭价格仅上涨13%至17%，远低于液化天然气70%的涨幅；尽管有环境代价，煤炭仍是经济上可行的应急缓冲能源。
- 这场危机暴露出亚洲各地能源安全水平的差异：中国因国内生产和管道进口而较不易受冲击，日本、韩国和台湾则面临严重的进口依赖问题。
- 亚洲国家正重新考虑重启核电并加快可再生能源计划，但煤炭仍是弥补天然气供应损失的唯一即时替代能源。
- 增加燃煤会带来公共健康风险，包括PM2.5浓度上升及其相关的呼吸系统和心血管疾病风险；印度和东南亚主要城市尤其值得关注。
- 分析人士警告，紧急依赖煤炭可能造成化石燃料长期锁定，延误气候目标；如果临时措施变成长期政策，相关资产还可能沦为搁浅资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