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来袭时，性别成见可能致命
在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统计数据揭示了一个远不止行政记录层面的问题。全国各地都在应对地震和海啸防灾准备工作之际，北海道在市町村防灾会议女性代表比例方面排名垫底。截至2025年，女性仅占席位的6.3%；在道级层面，2026年这一比例也只有18.8%。这些数字所反映的不只是官僚体系中的失衡，更意味着视角上的危险缺失，下一次强震袭击这个地震活跃地区时，这种缺失可能会付出生命代价。
这一问题远不止于会议室里的代表比例，还关系到生存的现实。在日本各地，传统社区防灾手册仍规定，紧急情况下由女性负责做饭，男性则负责清理瓦砾和繁重的基础设施工作。对一些社区老成员而言，这种劳动分工或许显得实用，甚至理所当然；但灾民和学术专家指出，这种做法造成致命的不平等，损害整个社区。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及随后发生的海啸后，这种僵化的性别分工造成了严重的长期后果：男性从清理和重建工作中领取日薪，女性则无偿提供餐食、照看儿童和护理老人，导致女性灾民在经济上处于不利地位，在灾后数月乃至数年间重建家园和生活的速度也明显更慢。
2011年灾害暴露出的差距，揭示了日本社会对紧急劳动的基本认知存在缺陷。在没有自来水、供电不稳定、通风条件不佳的避难中心，为数百名流离失所者做饭，实际上相当于大规模餐饮服务，却仍被归为女性的工作，因此被排除在灾害救援的正式经济体系之外。这种归类对受灾地区家庭的生存、经济复苏和社会稳定都有深远影响。
灾害厨房值勤暗藏的危险
水口彩香是总部位于札幌的非营利组织“Bosai Shitakke”的负责人。多年来，她一直在挑战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灾害期间做饭属于轻松的家务，适合由女性承担。她通过具体事例说明，在危机条件下准备应急餐食是一项繁重劳动，与日常家常菜制作截然不同。仅为50人煮应急米饭，工作人员就必须搬运和处理约9升水，而且往往要在受损地面上或没有电梯的建筑内爬楼搬运。在余震不断的情况下，从大型商用锅中倾倒沸水会带来严重的烫伤风险，妥善应对需要安全培训和体力。
准备100人份的猪肉味噌汤，需要搬运和处理数公斤生食材以及沉重的汤锅。这种热气腾腾的浓汤由猪肉和蔬菜制成，能为寒冷避难中心的人们提供重要营养和热量。水口指出，同一个人很难负责每天三餐；她强调，要求女性长期承担这种令人不堪重负的工作，同时还要照顾孩子、年迈亲属或受伤的家人，在体力上根本不可行，也会危害健康。这并非只是枯燥的家务，而是危险的体力劳动，需要力量、耐力、安全意识和统筹规划，其要求不亚于清理瓦砾或建筑施工。
历史教训不容忽视
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及随后发生的海啸，让性别化灾害应对的残酷现实暴露在公众面前。在东北沿海受灾地区，紧急劳动分工遵循了可预见的传统模式。男性参与清理瓦砾、建造临时住房和修复基础设施，往往能从政府救济项目或私人承包商那里领取日薪。与此同时，女性则被理所当然地要求承担大规模烹饪、清洁、洗衣和照护工作，却没有任何报酬，也没有被正式认定为应急工作人员。
这种系统性的无偿劳动负担，给女性幸存者带来了次生经济灾难。由于无法从救援工作中获得收入，女性缺乏重建家园、更换被毁家电或为家人寻找新住房所需的独立经济资源。此后几年，男女的复苏进程差距不断扩大。女性表示，她们更难获得住房重建资金、经济重启项目和心理健康服务。教训明确而严峻：忽视劳动分配中性别平等的灾害政策，最终会阻碍整个社区的复苏，并使最脆弱的幸存者陷入贫困。
对2018年北海道胆振东部地震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了北海道人口结构所特有的脆弱性。针对北海道人口迅速老龄化社区的避难行为所做的学术研究发现，老年居民，尤其是独居的农村女性，在紧急情况下处于明显劣势。研究指出，住房所有权、年龄偏大和独居等因素，会对避难意愿以及实际抵达安全地点的能力产生负面影响。这些发现说明，女性往往承担老人和儿童照护工作，她们的不同视角必须纳入切实可行的防灾规划，而不能在政策讨论中被边缘化。
以亲身体验打破循环
水口改变社区观念的方式，依靠的是亲身体验，而非抽象地讨论性别平等。她让社区协会成员不分性别和年龄，在避难演练中参加贴近现实的烹饪训练，以此展示灾害餐食准备的实际体力要求和安全隐患。包括退休建筑工人和办公室职员在内的男性参与者很快就会发现，在不稳定的地面上搬运20升水桶、在昏暗环境下操作大型烹饪设备，以及在结构受损的厨房里工作，都需要特定技能和体力，打破了人们对家务劳动的传统性别刻板印象。
水口指出，防灾手册已经在社区里代代相传，人们往往会把其中的安排视为理所当然。但这种继承下来的做法，在灾难发生时可能造成极不均衡的负担，让社区赖以生存的人们疲惫不堪，甚至引发医疗紧急情况。她的实践表明，未经质疑的传统一旦被套用到极端情境中，就会从社区资产变成危险隐患。当她说明每天为数百名避难者准备三餐，需要一支体格健壮、训练有素的成人团队轮班完成时，人为的性别分工便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按实际能力分配任务。
走进决策室
北海道的防灾体系正在缓慢但明显地发生变化。本财年，钏路民间团体“Team Kushiro Bosai Joshi”的代表金子由香里与水口一同获任北海道防灾会议委员，这既是象征性的胜利，也带来了实际进展。58岁的金子经营着自己的建筑公司，同时致力于提升不同职业背景女性的防灾意识，其中包括公立学校教师、护理机构厨师和零售业从业者。她进入道级会议，意味着由男性主导的应急管理体系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项任命既凸显了正在取得的进展，也反映出持续存在的结构性问题。一名道政府官员坦率地告诉《每日新闻》，在幅员辽阔的北海道各小型市町村，传统社区组织中担任领导职务的女性很少，因此防灾会议几乎全由退休男性组成。这番解释如实反映了现状，却也凸显出防灾治理实现性别平等所面临的结构性障碍，以及主动吸纳女性的必要性，而不能坐等人口结构自然变化。
金子2月首次出席道级防灾会议，或许标志着一个转折点。她满怀热情地表示：“我也希望参加小型会议，在小组中展开细致讨论，并传达我的想法。”这表明她希望在决策过程的各个层面影响政策。
以创新方式实现包容性备灾
金子扩大防灾准备参与面的方法，侧重于通过趣味和创意吸引人们，而不是以恐惧为导向。她从多元化网络成员那里借鉴新点子，包括举办动手工作坊，让小学生制作个人安全袋，并贴上自己喜欢的卡通贴纸。这些可触摸、个性化的应急物品，能帮助年轻人对备灾产生情感联结，把抽象的安全规程转化为具体的个人责任，让他们在紧张情况下也能理解和记住。
她所在的团体还发布数字内容，用户可以通过互动平板游戏了解防灾知识，并在通勤途中或休息时游玩。金子通过融入人们现有的日常生活场景，无论他们是家长、教育工作者、照护者还是企业经营者，都在说明防灾准备不必只是传统民防组织和消防部门的专属领域。这些基层创新补充了正式政策机制，为此前被排除在防灾规划讨论之外的社区成员提供了多种参与途径，尤其让无法参加由退休男性主导的日间会议的职业女性有机会参与。
自下而上守护社区
长期研究性别与灾害问题的宫城学院女子大学名誉教授天童睦子认为，日本需要从根本上改变制定灾害政策的方式。她特别主张采取自下而上的方法，倾听弱势群体的声音。她批评受灾地区的一种文化倾向：人们默默忍受苦难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受到赞扬，而最脆弱、无法替自己发声的社区成员迫切的需求，可能因此被掩盖。
“如果我们追求有尊严的生活，就必须采取包容性的做法，站在最脆弱的人身边。”天童说。她敦促有关部门摆脱传统的自上而下应急管理模式，因为这种模式默认社区所有人的需求都相同。
灾害发生时，社会弱势群体承受的负担往往不成比例，包括独自照看孩子的女性、行动不便的老年人，以及需要他人协助的残障人士。许多受害者难以向当局人员诉说某些问题，或担心诉说会带来危险，其中包括人满为患的避难所和监管不足的临时住房内发生的性犯罪和家庭暴力，也包括为大家庭做饭、照护亲属等沉重的无偿劳动。天童强调，即便在女性群体内部也存在多样性，因此仅仅增加女性在官方会议中的代表人数，并不能自动解决这些复杂且相互交织的问题；更深层的文化变革不可或缺。
“我希望有关部门也能认真倾听那些没有代表出席防灾会议的人们的声音。”天童呼吁。她强调，必须主动接触正式治理机制之外的人群，了解最孤立幸存者的经历，因为他们可能缺乏参加公众会议所需的社会资源。
重新构想人人享有的安全
北海道面临的挑战，折射出有关灾难由谁承担人力代价的更广泛国内和国际议题。随着气候变化加剧世界各地自然灾害发生的频率和强度，研究人员和政策制定者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性别化应急响应既低效又残酷。未能公平利用所有可用人力，或让特定群体承受不成比例的体力和经济负担的社区，会从根本上削弱集体韧性，并延长复苏时间。
水口、金子等活动人士的协作，加上天童等专家的学术推动，正在为制度变革积蓄动力。然而，北海道女性代表比例仍然极低，说明文化惯性和传统权力结构依然根深蒂固。要改变已经主导社区行为数代人的防灾手册，仅靠象征性地任命少数女性远远不够；还需要系统性地重写应急规程、全面培训地方领导人，并正式承认：在余震不断、建筑摇晃时为100人准备热汤，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工作，理应配备资源、安全装备和危险津贴，并由所有有劳动能力的社区成员不分性别公平轮班承担。
日本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防灾准备、性别平等和人口现实在此交汇。未来几年北海道作出的选择，很可能影响整个日本列岛的国家应急管理标准。这种影响究竟会推动更具包容性、更切实有效的做法，还是会强化已经被证明危险的传统分工，取决于有关部门是否听取来自社区厨房和会议室的警示。下一次大地震将检验这些教训是否真正被吸取。
要点
- 北海道市町村防灾会议的女性代表比例仅为6.3%，在日本排名垫底；道级防灾会议的女性比例为18.8%。
- 传统防灾手册让女性承担无偿烹饪劳动，而男性则因清理瓦砾领取报酬，加剧了灾后复苏中的经济不平等。
- 灾害餐食准备是危险的繁重劳动，包括为50人份餐食处理9升水，以及在余震风险中操作沸水。
- 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表明，性别化的灾害分工使女性在经济上处于不利地位，重建生活的速度也更慢。
- 专家主张采取自下而上的做法，倾听老年人、残障人士以及避难所内家庭暴力受害者等弱势群体的声音。
- 活动人士正通过儿童手工工作坊、数字游戏等创新方式，扩大社区居民对防灾准备工作的参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