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旅程：一个家庭临时改变计划
提前几个月预订飞往日本的机票时，唐俊杰原本打算趁中国创纪录的春节假期，带家人游览霓虹闪烁的东京街头和京都古寺。这位来自四川的22岁年轻人曾独自三次到访日本，因此一直把日本视为出境游首选。然而，外交风波往往会打乱最周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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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26年2月，唐俊杰和家人站在仁川国际机场，行李仍按日本之旅的计划收拾妥当，但这趟旅行最终未能成行。
原计划是经首尔转机去日本。但当时航空公司无法退票，所以我们决定留在首尔，不再继续前往日本。
他的家人和数千名中国游客一样，意外地开始游览韩国。原本只是出行受阻，最终却意外为首尔旅游业带来一笔额外收益。
唐俊杰的经历折射出更广泛的区域旅游格局重组。在2月15日开始、为期九天的春节假期期间，中国游客面临一个明确的选择：无视官方警示，按计划前往日本，还是改去其他目的地。随着预订数据显现出区域旅游模式的剧烈转变，答案逐渐明朗：韩国在这场高风险地缘政治角力中意外胜出。
外交风波引发出行混乱
这场出行风波的根源可追溯至2025年11月。当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国会发表言论，暗示东京可能对涉及台湾的潜在冲突作出军事回应。高市将这种情形称为“威胁生存的事态”，显示日本立场趋于强硬，立即引发北京方面强烈反应。
数日之内，中国文化和旅游部发布提醒，建议公民“暂时避免”前往日本。教育部随后也发布类似警示，提醒有意赴日留学的学生。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表示，高市的“错误言论”“严重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破坏了中日人文交流的氛围”。
外交风波迅速造成严重影响。中国国际航空、中国东方航空、中国南方航空、海南航空、厦门航空、春秋航空和四川航空等宣布针对机票的特别处理政策，允许旅客免费改签或退票。这些政策虽为旅客提供了便利，却也实际上打乱了数月来的旅游安排，迫使数千人另寻目的地。
数据透视：出境游大举转向东
旅游平台和政府机构的数据清晰呈现了客流转向。在线旅行社去哪儿网的数据显示，在11月15日至16日的周末，韩国按机票预订量超越日本，成为中国游客出境游首选目的地。这是数月来日本首次失去领先地位。整个这段时期，首尔的航班搜索量持续位居首位。
春节假期进一步放大了这一趋势。旅游数据分析公司China Trading Desk估计，春节九天假期期间，来自中国大陆的赴韩游客将达到23万至25万人次，比上一年同期增长52%。相比之下，日本预计同期中国游客人数将大幅下降60%。
航班数据揭示了区域航空出行格局的结构性变化。航空数据分析公司Cirium的数据显示，假期期间中国大陆至韩国的计划航班同比增长近25%，超过1,330班。相比之下，中国飞往日本的航班骤降48%，仅略高于800班。据航班管家统计，截至2026年1月上旬，中韩航线周航班量达到1,012班，恢复至2019年水平的97.2%，在主要国际航线上恢复率最高。
酒店预订数据也印证了需求激增。同程旅行报告称，11月下旬首尔预订量同比增长逾240%；春节假期期间的客房需求则达到2025年同期的三倍。韩国旅游发展局报告称，2025年1月至11月韩国接待外国游客1,742万人次，比上年同期增长15.4%；中国大陆游客接近总人数的30%。
韩国何以意外胜出
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使韩国从备选目的地跃升为热门首选。经济基本面发挥了关键作用。近几个月，韩元成为亚洲表现最弱的货币，原因包括与美国的利率差异以及股市资金外流。2025年7月至12月，人民币兑韩元升值9.4%，让韩国对注重预算的中国游客而言实惠得多。
旅游营销公司China Trading Desk首席执行官苏布拉马尼亚·巴特简明概括了这一局面：韩元走弱叠加政治紧张局势，为首尔创造了独特机遇。
韩元走弱让韩国对中国游客来说更具性价比；与此同时，日本在政治层面变得‘昂贵’起来。
汇率优势与韩国积极的签证政策相结合，形成了颇具吸引力的出行选择。日本要求大多数中国游客办理签证，而韩国对中国旅行团游客实行免签入境安排，消除了一个主要出行障碍。
文化因素也推动了这一转变。从韩剧到K-pop音乐，韩国流行文化风靡全球，形成了业内人士所说的“文化共鸣”，鼓励游客重复到访。韩国总统李在明近日在一场商务论坛上指出，“周五下班后飞去中国，正成为韩国年轻人的新趋势”，凸显旅游复苏具有双向性。此外，张家界等湖南景点长期受到韩国游客青睐，四川大熊猫福宝也广受关注，这些因素激发了双方的旅游兴趣，促进双边客流增长。
地理距离近进一步巩固了韩国的优势。对中国北方和东部地区的游客而言，飞往首尔比飞往东京更近，时差也很小。免签团体游、韩元走弱、文化熟悉度高和飞行时间短等因素叠加，形成了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教授吴丽云所说的“决定性”政策效应，推动双向旅游进入新阶段。
不止航空出行：邮轮驶向新航线
旅游流向的转变远不止影响商业航空，也从根本上重塑了东北亚邮轮业。中日外交裂痕不断加深，令区域邮轮航线重新布局，原本常停靠日本港口的邮轮转而驶向韩国目的地。业内将2026年称为“韩国季”，这意味着邮轮运力前所未有地集中于韩国航线。
从中国大陆出发的邮轮航线几乎全部转向韩国港口，包括釜山、济州岛和仁川。这导致提供类似四至六晚行程的邮轮密集度异常高。皇家加勒比国际游轮调整“海洋光谱号”航线，突出剧场演出和机器人调酒师等船上娱乐项目；MSC地中海邮轮则强调与糕点主厨合作以及“MSC华丽号”上的乐高体验，以区别于其他韩国航线。爱达邮轮则将2026年第一季度的运力全部转投韩国。
春节期间，这些以韩国为重点的航线需求旺盛，家庭舱很快售罄，票价也达到季节性高点。不过，行业数据显示，随着市场步入春季，初步的压力迹象已经显现。部分主流邮轮3月和4月出发的内舱房价格已降至每人约1,799元人民币（260美元），这表明“韩国季”虽解决了眼下避开日本的问题，但如果太多邮轮争夺有限的港口容量，未来可能难以为继。
东京承压：街头冷清，计划取消
首尔迎来意外客流的同时，日本则遭遇疫情复苏以来首次旅游业下滑。日本国家旅游局数据显示，2026年1月外国游客总人数同比下降4.9%，这是自2022年1月以来首次同比减少。下滑几乎完全由中国大陆游客人数骤降61%所致，相关游客仅为38.53万人次。
经济影响不仅体现在游客人数上。2025年，中国游客消费占日本入境旅游总支出的21.2%，按国籍计算是日本最大的旅游收入来源。随着中国游客减少，日本零售和酒店餐饮业面临显著的收入缺口。东京浅草区一家和服租赁店的经营者今井庄司注意到中国游客减少，但仍谨慎乐观。他说：“我们仍有来自泰国、新加坡等国家的顾客，因此整体销售额变化不大。”
不过，更广泛的经济指标显示，挑战可能更加深远。Sompo Institute Plus高级经济学家小池正人预计，中国游客减少的情况还会持续，并将当前局势与2012年两国外交关系遇冷相提并论，当时旅游业用了15个月才恢复。
如果这种局面持续下去，对日本经济的影响可能相当显著。
大型旅行社JTB预测，日本2026年外国游客人数将减少2.8%，降至4,140万人次，这将是疫情以来首次下滑。
时机也令冲击加剧。2026年春节落在2月中旬，而非2025年的1月下旬，压缩了传统旅游旺季；中国航空公司将免费退票政策延长至2026年3月，也意味着下滑可能持续至第一季度。日本观光厅长官村田茂树承认，春节期间有中国游客取消行程，但他表示，其他国家游客的到访弥补了部分损失。
走钢丝：首尔的外交平衡术
韩国旅游业迎来盛况之际，复杂的地缘政治局势也要求首尔谨慎应对。中日争端带来经济收益，但首尔同时必须在与东京的安全同盟和与北京的经济关系之间保持外交平衡。
李在明总统采取措施加强对华关系，在约两个月内两度会见习近平主席，其中包括访问北京。这是韩国领导人自2019年以来首次访华。中国也以不同寻常的举动回应，包括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公开批评日本在独岛争端中的立场，实际上站在首尔一边反对东京。这与北京此前避免直接评论这一敏感问题的立场有所不同。
分析人士认为，这些举措体现了中国试图避免韩美日三边安全框架走得过远。韩国外国语大学中国问题专家姜俊荣指出了其中的战略影响。
北京公开就独岛问题批评日本，似乎是在向首尔发出微妙的支持信号。预计中国会继续采取类似姿态，拉近与韩国的距离，因为它担心与日本长期紧张会削弱其在东亚的影响力。
但首尔必须避免给人借东京困境获利或过度配合北京对抗华盛顿的印象。圣公会大学日本研究教授梁基浩警告说，目前集中在旅游领域的紧张局势很可能蔓延至贸易和经济领域。
高市上任初期支持率强劲，她不太可能退让。两国似乎都在为长期对峙做准备。
对韩国而言，在保持战略模糊的同时把握旅游客流增长机遇，是一项微妙的挑战。
中国出境游的新规则
从日本转向韩国的显著变化，揭示了中国游客不断演变的出行优先事项，这些变化将在未来多年重塑区域旅游格局。Dragon Trail Research对中国大陆旅行社的调查显示，如今选择目的地主要取决于三个因素：安全、签证便利度和直飞航线。这些务实考量已超过观光、购物和文化吸引力等传统因素。
安全是影响目的地选择的最关键因素，近五分之四的受访旅行社表示，安全对客户决策“影响极大”。紧随其后的是免签或签证便利政策，超过半数受访者提及这一因素。调查结果表明，受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和预订周期缩短影响，中国出境游市场的风险意识有所增强。
这也解释了为何韩国以外的目的地同样受到青睐。泰国凭借免签政策持续吸引游客，但近期事件引发的安全担忧抑制了增长。俄罗斯推出最长30天免签入境政策后，机票预订量大幅增加。德国和西班牙等较远目的地的酒店预订量甚至同比增长超过300%，反映出游客正寻求分散目的地布局。
对韩国而言，当前的挑战在于如何将危机带来的需求转化为可持续增长。业内专家呼吁，在目前仅适用于旅行团的安排之外，推出期限更长的双边免签政策，加强区域合作，并通过现代营销渠道更好地推广文化遗产。正如吴丽云教授所说：“进一步协调政策并创新旅游产品，是保持增长势头的关键。”亚洲旅游版图已经重绘，但新的格局能否延续，取决于外交局势的发展以及韩国能否保持其新近获得的吸引力。
要点
- 2026年春节假期期间，韩国超越日本，成为中国游客首选目的地；预计赴韩游客同比增加52%，达到23万至25万人次。
- 2026年1月赴日中国游客人数骤降61%，日本出现2022年以来首次旅游业下滑，并失去最大的入境旅游消费来源。
- 此次转变由外交紧张局势引发。日本首相高市早苗2025年11月就台海冲突可能引发的军事回应发表言论后，中国发布赴日旅游提醒。
- 韩元走弱，2025年7月至12月兑人民币贬值9.4%；加上韩国对中国旅行团游客实行免签政策，使韩国成为高性价比替代目的地。
- 邮轮业航线集中转向“韩国季”，将运力从日本转至釜山、济州岛和仁川等韩国港口。
- 韩国面临复杂的外交平衡，需要兼顾中国游客带来的经济收益、与日本的安全同盟以及与美国的关系。
- 中国游客选择国际目的地时，如今更重视安全、签证便利度和航班连通性，而非传统旅游吸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