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竹子的外交使者”离开了
上个月，数千名泪眼婆娑的粉丝聚集在东京上野动物园，为两位深受喜爱的居民送别。它们早已成为这座城市文化景观的一部分。大熊猫晓晓和蕾蕾搭乘飞往成都的航班，结束在日本的生活，也让日本数十年来首次没有了这类象征性动物。此前，北京宣布将它们接回中国，这一举措远不只是常规的动物遣返。在东亚大国之间复杂的外交语言中，大熊猫长期充当着毛茸茸的友好使者，它们的存在也一直是双边关系热度的晴雨表。
它们离开日本，是中国在首相高市早苗就台湾问题发表言论后，对日施压行动的一环。这场范围广泛的施压行动自去年11月以来不断升级，北京对东京采取了多种手段，从出口管制、限制旅游，到海上侵扰和取消文化活动。这一策略类似安全分析人士所说的“灰色地带作战”，旨在通过持续的低强度施压消耗对手，同时将行动控制在公开冲突的门槛之下。对日本民众而言，上野动物园不再有大熊猫，成了一个看得见的提醒：日本与邻国的关系已进入新的冰冷阶段。
触碰北京红线的言论
当前对峙始于11月7日。当天，高市在日本国会预算委员会会议上回答提问时表示，中国对台湾采取军事行动，包括实施海上封锁等情形，可能构成日本防卫法所称的“存亡危机事态”。这一法律认定依据日本2003年《应对武力攻击事态法》确立；当亲密盟友遭到攻击并威胁日本自身存亡时，该认定允许日本行使集体自卫权、动用武力。
此前，包括前首相安倍晋三和前副首相麻生太郎在内的日本领导人也发表过类似言论，但高市开了先例，成为首位在正式国会场合表达这一观点的现任首相。中国官员随即要求她收回言论，外长王毅称日本已越过红线。北京称，这是1945年以来日本领导人首次公开提出“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并明确将其与可能的武装介入联系起来。
中国驻大阪总领事薛剑直接针对日本领导人发表带有威胁意味的社交媒体帖文，进一步升级了言辞。
谁把脏脖子伸过来，就把它砍掉。
这条帖文于11月8日发布，后来被删除，但事件凸显了北京回应之强烈。高市后来承认，她的言论超出了政府既定立场，但拒绝收回。她确实将相关情形称为假设性场景，同时坚持其基本原则。要区分未经事先准备的发言与官方政策并不容易，尤其是这些言论与高市长期以来在执政党自民党内以鹰派安全政策立场著称的形象相符。
多线施压
北京在外交、经济、军事和文化领域展开了协调行动。在外交方面，中国向联合国提出正式交涉，并联手俄罗斯和朝鲜谴责日本。王毅在2月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提及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侵略历史，警告称极右翼势力正试图复活军国主义，日本若继续走这条路将面临自我毁灭。东京通过外交渠道提出严正交涉，称相关说法与事实不符。
在经济方面，北京瞄准了影响最直接的行业。中国当局以安全为由，呼吁民众避免前往日本旅游，影响迅速显现且十分严重。12月，中国赴日游客人数同比下降45%，降至约33万人。根据日本当局公布的数据，2025年第四季度入境游客消费额下降2.8%，至456亿美元，这是四年多来首次出现同比下滑。六家日本大型百货公司预计营业利润将出现两位数跌幅。此前，中国消费者约占所有外国游客的四分之一，消费额也显著高于其他游客。
中国还恢复了对日本水产品事实上的进口禁令，而这项禁令仅在几个月前才解除；取消49条航线的航班，并推迟上映多部日本电影。日本音乐人的演出也遭到突然取消，其中一次，日本歌手大槻真希在上海演出中途被匆忙带离舞台。连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出口之一《宝可梦》也因一场计划在靖国神社附近举办的活动遭到批评。靖国神社供奉着日本阵亡者，其中包括中国视为战犯的人物。该活动最终被取消。
在军事方面，中国海警船持续在存在争议的尖阁诸岛附近与日方对峙；北京称这些岛屿为钓鱼岛。日本当局称，12月，中国“辽宁舰”上的战机两次将雷达锁定日本飞机。2月，日本渔业部门扣押一艘中国渔船，并以涉嫌拒绝接受检查为由逮捕船长。这是2022年以来首次发生此类逮捕。北京敦促东京保障船员权益，而这一事件凸显了紧张局势加剧之际海上执法面临的风险。
选举赋予强硬立场政治授权
高市没有在中国施压下退让，而是在2月8日举行的提前选举中获得了历史性强劲的授权。自民党赢得的众议院席位比例创二战以来新高，使她获得了按自己的方式应对北京的政治资本。民调显示，高市支持率约为75%，55%的受访者认为她关于台湾的言论恰当。
选举胜利证明，她拒绝收回争议言论的做法获得了支持。高市承诺将日本防卫开支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的2%，比原计划提前两年，并在2026年底前修订国家安全战略。距离上次更新还不到四年便再次修订，凸显日本安全环境判断的迅速恶化。自民党的竞选纲领打破历史惯例，明确写入“台湾海峡的和平与稳定十分重要”；此前的竞选纲领一直避免直接提及这一点。
分析人士认为，北京或许误判了形势，以为经济施压足以迫使一个执政联盟脆弱的政府让步。相反，这场施压行动似乎反而提升了高市在国内的地位，让她显得是在国家安全问题上不愿妥协的领导人。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的克里斯蒂·戈维拉指出，高市很可能将胜选转化为政治资本，推动增强日本抵御胁迫能力的国防和经济政策。
经济脆弱性与战略应对
尽管赢得选举提振了士气，日本仍面临中国报复带来的重大经济风险。除了旅游业遭受重创，东京还担忧稀土元素和关键矿产可能受到出口限制。中国已收紧具有潜在军事用途的两用技术出口管制，引发外界担忧：北京可能切断电动汽车电机和导弹系统所需材料的供应。
十多年来，日本一直在推动稀土供应链多元化，将对中国的依赖度从2010年的约90%降至2023年的约60%。巴克莱银行经济学家称，日本目前的库存可维持60至180天。不过，如果当前紧张局势持续数月，生产流程可能受到严重干扰。2010年尖阁诸岛危机期间，中国曾实施稀土出口禁令，数月后才得以解决。
经济摩擦之际，高市正试图落实以缓解通胀和投资半导体产业为重点的国内议程。巴克莱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马场直彦指出，政府支出或可推动经济增长率提高0.2至0.3个百分点，但中国带来的风险仍无法量化。如果旅游业持续低迷，程度类似2012年危机，日本2026财年经济增长率可能被拉低逾0.1个百分点。
争议海域的军事施压
这场争端的军事层面远不止象征性举动。日本记录到中国军舰驶过日本岛屿附近、战机将火控雷达锁定日本飞机等情况。中国海警船在尖阁诸岛附近与日本船只对峙，解放军则在黄海和渤海湾举行实弹演习。
地理位置使局势更为敏感。日本最西端领土与那国岛距台湾仅111公里。岛上设有日本自卫队设施，且靠近重要航道。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近日证实，计划在与那国岛部署导弹。中国谴责此举蓄意制造地区紧张局势。
2月扣押渔船事件体现了海上执法的风险。日本当局逮捕了郑念力船长，称其渔船涉嫌逃避检查，事发地位于五岛列岛附近，远在日本无争议水域之内。中国对此回应相对克制，呼吁保障船员安全，但这一事件也成了衡量双边关系温度的试金石。东京承诺将继续坚决打击非法捕鱼，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对峙埋下伏笔。
历史叙事与外交博弈
北京将历史积怨深深融入当下的对日施压行动。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王毅以日本二战侵略历史为框架解读当前紧张局势，指责高市鼓吹军国主义扩张。中国官方媒体以“钟声”为笔名发表评论。“钟声”与“中声”谐音，意为“中国之声”。评论称，高市的言论带有危险信号，显示军国主义正在复苏。
外交攻势还包括争取第三方支持。北京致信联合国，称日本自1945年战败以来首次表达了武力介入台湾的野心。中国还援引《联合国宪章》中的“敌国条款”提出法律主张，暗示如果包括日本在内的前敌国推行侵略政策，创始成员国可以对其采取直接军事行动。东京驳斥了这些说法，并指出中国此前曾支持1995年一项要求删除这些条款的联合国决议。
这些历史叙事与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的活动同时展开。中国当局发布记录日本战时暴行的影片，同时警告日本必须正视历史、与军国主义彻底决裂。一些中国评论人士猜测，高市可能会在12月26日参拜靖国神社，这将进一步加剧紧张局势。
美日同盟与地区考量
美国是这场不断升级的争端中的关键变量。提前选举前，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罕见地公开支持高市；美国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也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与日本外相茂木敏充确认了双边关系。然而，分析人士指出，与以往类似危机相比，美国的回应相对克制，这可能令中国更加大胆。
日本战略界人士担心，华盛顿与北京可能达成一项牺牲日本利益的大交易。特朗普已安排4月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并在近期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沟通中强调美中关系势头强劲。11月的一次通话中，习近平向特朗普强调，台湾回归中国是战后国际秩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高市计划于3月访问华盛顿，时间早于特朗普访华。届时她很可能寻求美方确认同盟承诺。国际战略研究所的罗伯特·沃德认为，东京很可能会加倍承担与美国共同分担的防务负担，以确保华盛顿不会疏远这一地区。日本政府日益重视加强与其他美国盟友及伙伴的关系，同时降低对中国的经济依赖。
要点
- 中国大熊猫晓晓和蕾蕾从东京上野动物园返回中国，结束了长达50年的“熊猫外交”，也象征着双边关系陷入冰点。
- 高市早苗首相11月7日的言论暗示，如果中国攻击台湾，日本可能有理由进行军事介入。这是日本现任首相首次明确将台湾安全与日本存亡联系起来。
- 中国采取多线施压，包括中国游客数量下降45%、禁止进口日本水产品、管制稀土出口，以及在争议岛屿附近加强军事活动。
- 高市拒绝收回言论，随后在2月8日的选举中获得历史性授权；自民党赢得的众议院多数席位创二战以来新高。
- 中国外长王毅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指责日本复活军国主义；东京驳斥相关说法与事实不符，并提出正式抗议。
- 日本2月扣押一艘中国渔船，这是2022年以来首次发生此类事件；船长在五岛列岛附近的无争议水域被捕。
- 分析人士警告，即使紧张局势趋于稳定，双边关系很可能也会停留在低于此前的水平；与2010年和2012年的危机相比，双方都更不愿缓和局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