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连锁企业负责人警告勿推行排斥性政策，行业对外籍员工的依赖日益加深
日本三大便利店连锁企业的高管罕见地联合向政府发出警告，强调外籍员工在企业运营中不可或缺。首相高市早苗领导的政府正采取措施收紧对在日外国人的监管，此时高管们公开表态。他们认为，限制性政策可能损害一个日益依赖国际劳动力的行业，而日本消费者早已习惯了便利店带来的便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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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在日本7-Eleven、罗森和全家工作的外籍员工达到11万人，较2024年5月的8万人大幅增加。这一增长趋势凸显出便利店行业对外国人的依赖加深之快。如今，外籍员工已成为维持这些24小时营业门店顺畅运转的兼职员工队伍中的重要力量。
7&i控股公司（日本7-Eleven的母公司）执行董事长伊藤顺朗清晰地阐明了业界立场。在东京举行的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新年招待会上，伊藤对记者表示，不应仅仅把这些员工视为廉价劳动力。
“我们当然不会把他们视为廉价劳动力，而是希望他们能在日本通过工作学习，包括继续学业，”伊藤说。他强调，外籍员工的价值不只是填补人手缺口。
高管们的发声标志着日本围绕移民和外籍劳动力的持续辩论进入一个重要时刻。企业领导人公开反对政府政策，担心这些政策会损害企业有效运营的能力。
支撑日本各地柜台运营的留学生员工
日本便利店的外籍员工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日本大学和语言学校求学的留学生。根据日本移民法，留学身份原则上不允许工作。不过，学生可以向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申请获得许可，从事在其在留资格规定范围之外的活动。获得这项特别许可后，他们每周最多可工作28小时。
这一安排对双方都至关重要：学生需要收入来支付学费和生活开支，而便利店则难以招到足够的日本员工担任兼职，尤其是夜班岗位。每周28小时的上限旨在确保工作不会影响学生来日的首要目的：接受教育。
伊藤表示理解这一监管框架，并称：“与其让工作影响学业，维持现行的工作时长限制是可以的。”这番话反映出业界接受旨在保护学生教育目标的合理限制。
不过，7&i控股董事长对政府政策的整体走向表达了担忧。伊藤警告说：“如果局势演变成某种排外主义，那就令人担忧。必须保护那些一直正常工作的人。”他暗示，当前收紧规定的讨论可能营造出对外国居民不友善的氛围。
留学签证安排为日本劳动力市场带来了独特的格局。许多留学生在兼职期间学到宝贵技能，并熟悉日本的商业惯例和客户服务方式。有些人甚至希望与任职企业建立更深入的联系。伊藤分享了他从外籍员工那里听到的热情表达。
伊藤转述一名员工的话说：“如果有一天7-Eleven在我的祖国开店，我想成为第一家店的老板。”这番话展现了这种半工半读安排可能激发的创业抱负。
业界担忧全球劳动力竞争日趋激烈
罗森社长竹增贞信从更紧迫的角度谈到了便利店行业面临的挑战。他对行业前景深感危机，并将劳动力短缺置于全球争夺人才的背景下加以审视。
“未来全球都会面临劳动力短缺，届时劳动者会考虑‘该去哪个国家工作？’如果他们不选择日本，日本就会变成一个难以维持便捷生活的国家，因为便利店业务将无法持续，”竹增警告说。
这番话表明，日本不仅要在国内争夺劳动力，也必须在国际劳动力市场上增强自身吸引力。其他国家正在积极招募外籍员工；如果日本因限制性或排斥性政策而声誉受损，就可能落于人后。
长期以来，日本人口老龄化、出生率下降，导致便利店行业严重缺工。企业一直在通过技术手段简化运营，包括采用自助结账机和用于处理订货等工作的人工智能系统。不过，技术进步并未消除对人力的需求，尤其是需要判断、与顾客互动以及搬运商品的工作。
竹增介绍了罗森应对这些挑战的双管齐下策略：“我们将妥善运用人工智能、数字技术和机器人来提高生产力。在打造外籍员工愿意选择的工作环境的同时，我们也希望提升生产力。”这一做法承认，单靠技术无法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为外籍员工创造有吸引力的条件仍然至关重要。
便利店模式已遍布日本，依托密集的门店网络，每天24小时、每周7天营业。消费者可以随时缴纳水电费、提取现金，也可以购买即食餐食，享受无与伦比的便利。要维持这种服务水平，就需要大量员工轮班工作；其中夜班尤其难以依靠日本本土员工填补。
政策缺口使便利店处于监管灰色地带
全家社长细见研介谈到了影响便利店行业的一处具体监管缺口。他提醒政府不要过度收紧规定，并指出：“在讨论中，应当把一般原则和个案区别开来。继续朝着过度施加限制的方向推进，并不好。”
细见指出，便利店行业不在日本政府设立的特定技能制度范围内。该制度旨在接纳在劳动力严重短缺行业中具备特定专业知识或技能的外籍员工。目前，该制度涵盖16个行业领域，包括护理、建筑、农业和餐饮服务，但不包括零售便利店。
特定技能制度于2019年推出，标志着日本传统上较为严格的移民政策发生重大转变。该制度设有两类签证：特定技能1号面向在指定领域拥有相当知识或经验的劳动者，最长有效期为5年；特定技能2号面向具备熟练技能的劳动者，允许更长期居留，并可携带家属。不过，便利店零售业被排除在这一制度之外，使该行业的外籍员工和雇主面临不确定性。
细见强调弥补这一缺口的重要性，并表示：“将便利店零售纳入制度，以此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极为重要。”这项建议可以为外籍员工在便利店工作并合法留在日本提供更明确的途径，也有望减少行业对留学签证这一权宜安排的依赖。
目前的状况让便利店行业的许多外籍员工处境不稳定。学生必须在工作时长和学业要求之间取得平衡；毕业后，他们往往无法继续在积累了宝贵经验的门店工作，因为所学专业可能与零售工作无关。这迫使员工和雇主不断招募、培训新人，既降低效率，也造成劳动力队伍不稳定。
统计数字背后的真实处境
在统计数据和政策争论之外，还有真实的人在日本便利店生活和工作。日常工作面临不少挑战，尤其是对仍在学习日语和日本文化规范的员工而言。
在东京江东区的一家罗森门店，培训师陈智宇负责指导外籍兼职员工，向他们讲解一些对日本员工而言可能显而易见的工作细节。陈先生来自中国，17年前以留学生身份来到日本，对这些挑战有切身体会。如今，他在四家门店培训约50名兼职员工，其中90%是外国人。
他的两名学员分别来自尼泊尔和越南，年龄为20岁和19岁。他们每天都要一边用日语沟通，一边处理各种工作，从操作微波炉到管理店内抽奖系统。即使是简单的交易也可能变得复杂，例如理解顾客说的“いいです”（iidesu）：根据语境和语调，这句话既可能表示“好”，也可能表示“不用了”。
这名尼泊尔员工回忆说，有一次她误解了顾客的回答，没有提供塑料袋，因此挨了批评。这名越南员工则表示，收银工作尤其困难，因为操作屏幕没有多语言版本，员工只能靠记忆掌握各项功能，没有母语提示。
语言障碍会给员工和顾客都带来压力。为此，便利店连锁企业推出了多种解决办法。7-Eleven在收银台放置带有插图的“指示卡”，方便进行非语言沟通；罗森推出多语言胸牌，标明员工会说哪些语言；全家则采用支持19种语言的虚拟现实培训系统，帮助员工在面对顾客前熟悉操作流程。
适应日本服务文化的期待
除了语言挑战，外籍员工还必须适应日本独特的客户服务文化。“おもてなし”（omotenashi，即日本式待客之道）的理念，对来自其他文化背景的员工而言可能并不熟悉。
全家开展专门面向外籍员工的线上培训项目，教授日本服务文化。中国和越南籍员工担任讲师，讲解迎接顾客时鞠躬、双手递交物品等礼仪。培训内容甚至包括如何以符合日本顾客习惯的方式微笑。
“顾客就是上帝”这一日本文化观念对服务行为提出了很高要求。外籍员工如果不习惯这些要求，可能会与认为自己受到怠慢的顾客发生冲突。这类文化误解会给员工带来压力，也可能导致员工流动率上升。
全家销售促进部门经理筒井绫子解释了公司的考虑：“便利店希望避免因文化差异引发店员与顾客之间的冲突，让员工尽可能长期留任。许多外籍员工怀着学习日语的梦想来到日本。我希望便利店能成为他们积极参与日本社会的场所。”
这一做法体现出一种认识：便利店可以成为外国居民融入日本社会的重要入口。通过提供支持性环境，在承认文化差异的同时教授必要技能，企业能够促进融入和相互理解。
便利店外籍员工的构成也随时间发生了变化。十年前，在7-Eleven和罗森工作的外籍员工中，中国和越南籍人数最多。到2024年，尼泊尔籍员工人数已超过这两个国家的员工，成为两家连锁企业外籍员工中人数最多的群体。在全家，约80%的外籍员工来自五个国家：中国、越南、尼泊尔、缅甸和孟加拉国。这一变化反映出移民模式的转变以及日本劳动力市场的全球化。
日本更广泛的移民政策困境
便利店高管提出的紧张局面，反映出日本在移民政策上面临的更广泛困境。日本历来实行严格的移民法规，接纳的外籍员工相对较少，也因“移民”一词与永久居留相关联而避免使用这一说法。其基本政策框架是接纳外籍员工，但前提是他们最终会返回本国。
这种限制性做法与日益依赖外籍劳动力的经济现实并存。自2007年以来，日本外籍员工人数已增至原来的四倍，超过200万人；日本总人口为1.25亿。尽管人数大幅增加，日本对外籍劳动力的依赖程度按国际标准仍然偏低，外籍员工约占整体劳动力的3.4%。
国际比较凸显了日本的处境。2013年，日本职位空缺数占劳动年龄人口的比例为3.2%，德国为1.1%，美国为2.5%。服务业的劳动力短缺尤为严重；在某些时期，每个服务员职位对应的空缺岗位超过3个，保安岗位则达到5个以上。
推动日本劳动力短缺的人口结构压力十分严峻，而且还在加剧。日本出生率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跌破2.1的更替水平，如今约为1.4。再加上85.5岁这一全球最长的预期寿命，劳动年龄人口不断减少，却要供养日益增多的老年人口。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日本中期潜在经济增长率仅为0.6%，部分原因是劳动力供给减少。
预测显示，到2070年，非日本国民可能占日本人口的10.8%，一些专家认为这一比例会更早达到。2023年，外国居民人数的增幅接近政府预测的两倍，这意味着日本到2040年代可能拥有1000万外国居民。这些数字表明，尽管官方政策旨在限制永久定居，日本已逐渐成为一个离不开外籍劳动力的国家。
外籍员工政策引发政治分歧
外籍员工议题在日本政坛日益突出，并成为近期选举的关键议题。各政党对接纳外籍员工的态度截然不同。
首相石破茂主张采取温和立场。他似乎是在回应呼吁排斥性政策的在野党时表示：“对立和分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执政联盟则鉴于服务业等行业的劳动力短缺日益加剧，主张接纳外籍员工。
不过，一些在野党采取了更为严格的立场，似乎希望借此吸引对经济困境感到不满的选民。国民民主党和参政党呼吁加强对接纳外籍员工的监管，主张应优先帮助日本年轻人进入劳动力市场。
国民民主党党首玉木雄一郎表示：“首先要做的是采取措施，让更多日本年轻人参加工作。[政府和执政党]仅仅因为劳动力短缺就接纳外籍员工，是把事情的先后顺序搞错了。”参政党党首神谷宗币主张奉行“日本优先”政策，同时表示“必须适度接纳”，并反对过度接纳外国人。
相比之下，立宪民主党党首野田佳彦批评排斥性做法，呼吁建设尊重少数群体的多元文化社会。野田说：“外国居民对维持日本经济至关重要。”他警告称，排外政策可能加剧社会分裂和冲突。
这种政治分歧反映出日本社会更广泛的紧张态势。日经新闻的一项调查显示，98%的日本商界领袖支持扩大接纳外籍员工，但民意仍然分化。日本放送协会（NHK）2020年开展的一项电话调查发现，70%的受访者支持增加移民；但当问题变为是否支持移民居住在自己所在社区时，这一比例降至57%。受访者既担忧语言和文化差异，也对新思想和新文化的引入抱有积极期待。
国际背景与比较视角
日本的外籍劳动力政策处于区域和全球背景之中。东亚其他国家也面临类似的人口结构挑战，并形成了各自管理移工的做法，不过政策差异往往很大。
例如，台湾近期扩大了开放移工的行业范围，同时整顿存在问题的“实习”项目，这类项目曾被用作实际从事蓝领工作的变通渠道。台湾新规要求学生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学习时间的50%，实习生则必须获得至少相当于最低工资的报酬。台湾还提议向移工开放重症护理医院岗位和公交车司机岗位，以应对这些领域的严重短缺。
台湾目前有80多万名蓝领移工，主要来自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泰国和越南。与日本不同，台湾每当提出接纳新来源国的劳工时，往往会引发民众反弹；例如，接纳印度劳工的提议就引来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网络反应。不过，台湾也因移工最多只能停留12年而受到批评，示威者要求取消这一限制。
区域比较显示，日本并非唯一一个要应对经济上需要外籍劳动力、同时又顾虑移民带来社会影响的国家。各国都制定了自己的监管框架，通常采用复杂的签证、工作许可和限制制度，以平衡相互竞争的利益。
日本依靠留学签证为便利店提供劳动力，是一种独特做法，与一些国家更直接的外籍劳工计划不同。这种做法让日本得以利用外籍劳动力，同时维持这些人主要是学生而非劳务移民的说法。不过，正如高管们的发言所显示，企业领导人已认识到这一做法的局限，并主张建立更透明、更可持续的监管框架。
竹增所警告的区域劳动力竞争正日益成为现实。韩国、澳大利亚和欧洲国家也在积极招募外籍员工，以应对各自的人口结构挑战。在这一全球竞争市场中，日本吸引并留住员工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移民政策是否清晰、公平，也取决于日本社会是否愿意接纳并帮助外国居民融入。
建立可持续政策的经济必要性
日本便利店高管并非只是在为本行业争取利益，他们指出的是一个基本的经济现实。便利店行业是日本经济所面临更广泛挑战的缩影：劳动力短缺威胁着生产力、经济增长以及日本民众习以为常的生活质量。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出了多项应对日本劳动力短缺的政策方案，包括转向资本密集型技术、提高工资以吸引劳动者、提高代表性不足群体的劳动参与率，以及增加外籍劳动力供给。日本在女性和老年人劳动参与率提高等方面已有进展，但尽管外籍劳动力可能产生重要影响，这一解决方案在政策辩论中受到的关注仍然较少。
日本现行移民措施包括放宽高技能人才的相关要求，以及允许外国人到特区从事家政服务。这些措施迈出了积极一步，但对便利店零售等受劳动力短缺影响最严重的行业作用有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建议，日本可以考虑推行外籍劳工计划、放宽短缺行业的准入要求，并建立统一的技能认证资格框架。
扩大移民规模常引发的一项担忧是，社会成本可能超过经济收益。不过，研究表明，对临时移民而言，日本获得的财政收益可能超过成本。此外，经合组织民意调查显示，日本民众对移民的态度总体上与其他经合组织国家相当。这意味着，只要政策设计得当、公共沟通充分，推行临时劳工计划可能并非难以实现。
便利店领导人的表态强调，现行制度在许多方面运转有效，外籍员工为日本社会和经济作出了宝贵贡献。他们主张不要一味收紧限制，而应采取更细致的做法，在承认外籍员工所带来益处的同时，也回应合理关切。
伊藤向日本政府传达的信息概括了这一立场：“排斥这些人是不对的。我希望政府考虑日本社会如何才能与外国人共存。”这番倡导共存而非排斥的呼吁，反映出一种认识：日本未来的繁荣和社会可持续发展，取决于能否成功帮助外国居民融入日本社会。
要点
- 日本三大便利店连锁企业雇用11万名外籍员工，高于2024年5月的8万人
- 留学生是这支员工队伍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获得特别许可后每周最多可工作28小时
- 7-Eleven、罗森和全家的高管公开警告，不应收紧外籍员工监管规定
- 便利店行业不在日本特定技能制度的适用范围内，导致监管存在不确定性
- 日本面临严峻的人口结构挑战，出生率为1.4，预期寿命为全球最长的85.5岁
- 日本外籍员工人数超过200万，自2007年以来增至原来的四倍，但仍仅占劳动力总数的3.4%
- 文化和语言障碍给便利店外籍员工带来诸多挑战
- 在部分连锁企业中，尼泊尔已超过中国和越南，成为便利店员工的最大来源国
- 外籍员工政策存在政治分歧，98%的商界领袖支持扩大接纳规模
- 预测显示，到2070年，非日本国民可能占日本人口的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