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沉重的石碑，一段沉重的历史
一座重达9.5吨的巨型石碑，已成为中日两国新一轮外交与文化行动的焦点。这块唐鸿胪井碑是1300多年前雕刻的文物，目前位于东京皇居内。研究人员和活动人士认为，这块石碑应归还中国——它在一个多世纪前被从中国移走。周五，上海大学海外中国文物研究中心与日本文化团体联合发表声明，呼吁东京“纠正历史错误”，将石碑归还原址。
这项呼吁恰逢新书《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汇编》出版。该书旨在提供必要的历史证据，以证明这件文物的来源及其被移走的经过。据中国国家通讯社新华社报道，这份联合声明标志着北京持续推进的国家行动迈出重要一步，旨在收回在冲突时期流失的文化遗产。
这项行动并不只是为了搬动一块沉重的石头。它关乎国家认同、历史记忆，以及两个亚洲大国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这块石碑体量惊人，高近1.8米，宽约3米。然而，它承载的历史分量远超其物理重量，是中华文明鼎盛时期及其在东北地区历史影响力的实物见证。
归还被掠夺的中国文物，本应在上世纪就解决，却一再拖延。作为日本公民，我们认为有责任敦促政府采取行动，不能把这个负担留给下一代。
这番话出自日本律师、市民团体“归还文化遗产运动推进协会”创始人一之濑敬一郎。他的参与表明，要求归还文物的不仅有中国政府，日本国内的民间社会也在发声。
来自盛世的遗珍
要理解唐鸿胪井碑的重要性，必须回望公元618年至907年的唐朝。历史学家认为，这是中国文化与国力的巅峰时期，对整个亚洲的艺术、文学和政治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这块石碑立于公元714年，正值盛唐时期。
这座石碑并非单纯的装饰物。碑上铭文是重要的历史记录。研究人员认为，这些刻文证明中国早期曾对东北地区行使主权。具体而言，碑文记载了唐廷与渤海国之间的交往，其中提到一位名叫崔忻的唐朝使者，他曾前往旅顺一带，该地区在历史上被称为渤海。
研究石碑已有20年的中国历史学家王仁富解释了它的重要意义。他指出，这件文物证明崔忻曾前往当地，确立中国对当地民众的主权。碑文刻有29个汉字，记载了开凿两口井的指示。这项看似寻常的行政事务被刻在石上，以确认唐朝政府在当地的存在和权威。
这块石碑在辽东半岛——即今天辽宁省的南部延伸地带——留存了1000多年。它静静见证了朝代更迭，历经明清两代。亭柱上清晰可见的断痕，以及不同时代层叠留下的题刻，诉说着它漫长而坚韧的历史，直到20世纪初被移走。
从辽宁到东京
石碑从辽宁原址辗转至东京皇居，是一段战争与征服的历史。它于1906年至1908年间被移走，当时东北亚正处于激烈的军事冲突之中。这一时期紧随日俄战争之后，日本在战争中决定性地击败了俄罗斯。
历史文献显示，日本军方将这块石碑视为胜利的象征。它从旅顺——当时称为亚瑟港——被运往东京，作为“战利品”。这一行为依据的是日本1894年制定的战时条例。这些规定实际上为从占领区“收集”珍宝提供了依据，使文化遗产沦为战争掠夺品。
明治时期的记录明确将石碑亭列为送往日本皇居的“战利品”。搬运这块重达9.5吨的石碑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根据研究人员后来发现的记录，皇居于1908年4月30日正式接收了它。从那天起，这件文物便不再对公众开放，只有天皇及皇室成员可以接触。
中国学者乔德秀于1911年首次揭露此事，当时石碑被移走不久。然而，他的警告并未促成文物归还。120多年来，这块石碑一直留在日本，成为日本皇居收藏的规模最大、重量最重的被掠夺中国文物。最近发表的联合声明旨在通过提出确凿证据，最终纠正这一历史错误。
藏于皇居御苑
如今，唐鸿胪井碑位于东京皇居的吹上御苑，安置在一座保护亭内；这座亭子也从中国原址一并迁走。与许多战争期间被掠夺、最终进入博物馆的文物不同，这块石碑被作为“国家财产”收藏，完全不向公众开放。
几年前，皇居方面向一个日本和平团体公开了照片，让外界得以一窥这件文物。照片显示，一块巨石置于皇居庭园内，由历史建筑遮护。石碑被藏起来的事实，加深了要求归还者的挫败感。他们认为，文化瑰宝应与世界共享，而不应作为昔日帝国时代的私人战利品被封存起来。
石碑位于皇居内，使任何外交谈判都更加复杂。负责管理皇居场地及天皇事务的宫内厅主管该处。与这一机构谈判向来困难重重。活动人士曾试图通过一名支持他们的日本议员进行交涉，但这名议员失去议席后，谈判便陷入停滞。
这种封闭状态与其他国家处理争议文物的方式形成鲜明对比。世界各地许多机构都在就文物归还展开公开对话，让相关物品暂时处于待定状态，或主动予以归还。然而在日本，这块石碑仍不为人所见；直到最近，公众对其来源也基本缺乏了解。
日本活动人士挺身而出
尽管中国政府长期以来一直寻求收回流失文物，但这场具体行动的一股重要力量来自日本国内。成立于2021年的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协会一直不遗余力地提高公众对这一问题的认识。该协会认为，归还这些文物，是日本全面正视其帝国主义和殖民历史的必要一步。
协会创始人一之濑敬一郎对追究战争责任并不陌生。他此前曾帮助重庆大轰炸幸存者，以及臭名昭著的细菌战部队“731部队”的受害者。他转而争取文化财产返还，是因为他认为，正视文化罪行与正视侵犯人权的行为同样重要。
该协会面临相当大的阻力。他们曾就其他被掠夺的物品，例如中国石狮，向靖国神社提交正式请求。尽管协会多次请愿，并于2023年与神社方面会面一次，神社仍基本拒绝回应，称“目前没有进展可报告”。一之濑并未因此退缩，坚持认为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
协会共同代表藤田隆景指出，许多曾入侵他国的发达国家正逐步归还掠夺所得。他表示，纠正过去的错误是实现和解的第一步。该团体定期举行会议并组织公众集会，向日本民众普及相关情况。协会刚开始行动时，鲜有日本公民知道中国文化财产遭掠夺一事，如今这种情况正在慢慢改变。
全球文物归还行动
推动归还唐代石碑，是全球更广泛趋势的一部分。世界各国日益要求归还殖民时期和战争期间被掠夺的文化遗产。这股文物归还浪潮正在重塑前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的关系。
自2014年以来，埃及政府已成功追回3万多件文物。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秘书长穆罕默德·伊斯梅尔·哈立德强调，这些文物是国家文化认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最近，埃及通过科学分析证实一颗木乃伊头颅来自埃及，成功促使荷兰归还了这件文物。
同样，尼日利亚数十年来一直在争取追回1897年被英国军队掠走的贝宁青铜器。尼日利亚艺术、文化、旅游和创意经济部的阿纳马牧师表示，归还这些文物关乎恢复非洲的尊严。德国、美国和英国等国已归还或承诺归还此类文物。
然而，与这些行动相比，日本的态度较为消极。一之濑等活动人士认为，这种不情愿源于日本政府未能充分反思其侵略历史。西方机构常以道德和伦理理由支持归还文物，而日本政府的消极态度则显示出其不愿面对延续至今的历史不公。这使日本与不断演变的国际文化遗产共识相悖。
争取文化正义
要求归还石碑与地区政治紧密交织。北京持续推进收回文化遗产的国家行动之际，地区紧张局势也在升温。钓鱼岛/尖阁诸岛等领土争端，以及参拜靖国神社等历史记忆问题，都使中日关系承压。活动人士将归还石碑视为有望改善双边关系的善意举措。
中国索赔日本联合会会长童增多年来一直参与这场行动。早在2014年，他就首次向日本政府提出请求，并于2019年致信天皇。尽管没有收到回复，他仍继续与日本学者和民间团体合作。他坚持表示，其组织与政府没有关联，尽管这项诉求显然带有政治属性。
法律挑战也让这一进程更加复杂。中国政法大学法学教授霍政欣解释说，现行用于追索文物的国际条约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的，因此很难适用于日俄战争等更早期冲突中的行为。在缺乏有力法律框架的情况下，这场行动只能依靠道义施压、历史证据和外交谈判。
《档案文献汇编》的出版旨在弥补法律规定模糊留下的缺口。中国研究人员希望通过证明石碑被非法作为战利品掠走，促使相关方面直面道德责任。联合声明提醒人们，文化遗产不仅是财产，更是历史的载体，属于创造它的人民。
要点速览
- 中国研究人员和日本活动人士发表联合声明，呼吁日本归还唐鸿胪井碑。
- 这块重达9.5吨的石碑立于公元714年唐朝时期，于1906年至1908年间被从中国移走。
- 日俄战争中日本获胜后，石碑作为战利品被运往东京。
- 这件文物目前收藏于皇居吹上御苑，不对公众开放。
- 新书《唐鸿胪井碑档案文献汇编》提供证据，支持石碑遭非法掠夺的说法。
- 日本民间团体中国文物返还运动推进协会正带头推动日本归还石碑。
- 要求归还文物是全球行动的一部分，各国正努力收回殖民时期流失的文化遗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