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品牌崛起的显现
几年前，人们很难想象中国品牌能在美国大获成功。但如今，曼哈顿的购物者可以顺道前往 Urban Revivo 的 2,800 平方米门店，挑选这家中国零售商的潮流服饰。这些服饰在短视频应用 TikTok 上风靡一时，而 TikTok 由另一家中国公司字节跳动所有。购物者还可以到瑞幸咖啡喝一杯拿铁。这家公司去年开始在岛上开设门店；也可以去蜜雪冰城买支冰淇淋，这家中国零售商也在当地开设了门店。纽约的这一幕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全球商业格局深刻转变的一个信号。新一代中国企业正走向国际市场，摆脱低成本制造商的传统角色，成为广受认可的消费品牌和科技领军企业。
这一转变标志着企业战略的重大演进。几十年来，中国一直是世界工厂，生产由外国公司设计和打造品牌的商品。如今，中国企业正借助本土专业优势、供应链主导地位和政府支持，建立自己的全球影响力。从高街时尚到人工智能，中国企业正积极争夺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市场份额。这一扩张由多重因素推动：国内市场日趋成熟、激烈的内部竞争迫使企业创新，以及政府有意鼓励以技术为引擎的增长。
这些企业的雄心远不止于向海外销售产品。它们正在重塑行业、树立数字互动的新标准，并将自身融入发展中国家的基础设施。这些企业的成功展现了其对全球市场的深刻理解：既发挥成本优势，又善于营销，而且越来越多地运用尖端技术。随着这股扩张浪潮不断壮大，它们正对老牌跨国公司构成挑战，并促使人们重新审视全球经济秩序。
从制造产品到建立情感联结
中国零售商进驻西方城市，是这场全球扩张最直观的体现。Urban Revivo 和瑞幸咖啡只是众多成功瞄准国际消费者的中国品牌中的两个例子。或许最引人注目的案例是总部位于上海的玩具公司泡泡玛特，它让收藏手办风靡全球。传统的“中国制造”商品往往与大规模生产和低质量挂钩，而泡泡玛特则将自身定位在高端市场，销售风靡全球年轻一代的“盲盒”玩具。
泡泡玛特去年营收达 18 亿美元，其中近 40% 来自中国大陆以外市场。2024 年，该公司在大陆以外市场的营收增长了 375%。其成功有赖于对消费者心理以及社交媒体力量的深入理解。盲盒模式让消费者在拆开盒子前不知道里面具体是哪款玩具，从而营造期待感，也让购物体验变成一种游戏。这一策略在 TikTok 等平台上极为奏效，开箱视频动辄获得数百万次观看。
消费者研究顾问艾什莉·杜达列诺克指出，中国竞争高度激烈的国内市场，锤炼出深谙现代消费者需求的企业。
中国是全球竞争最激烈的数字市场，消费者或许也是世界上最‘娇惯’的：他们想要的东西必须快、便宜、好。泡泡玛特了解这些消费需求，而中国国内市场让企业能够‘快速试错、快速成功’，从而摸清消费者真正想要什么。
中国这一严格的试验场让企业得以在全球扩张前完善产品和商业模式。它们走向海外时，往往带着更深度的数字化整合和客户互动能力，这常常令老牌竞争对手感到意外。
战略支持：“新质生产力”
尽管企业自身战略推动着这一扩张，但其势头也得益于中国国家经济政策的根本转变。国家主席习近平倡导“新质生产力”理念，这一战略优先发展技术进步和创新，而非追求过去几十年的原始 GDP 增长目标。这标志着中国果断告别过去以市场为导向的改革模式，转向更加由国家主导、着力在高科技领域取得主导地位的发展模式。
这一政策旨在通过集中协调的“新型举国体制”调动国家资源，将资金和人才引向被认定为对长期竞争力至关重要的特定“未来产业”。这些领域包括人形机器人、量子计算、核聚变和氢能。通过聚焦这些领域，中国领导层希望推动颠覆性技术突破，帮助中国企业赶超美国和欧洲的老牌竞争对手。
这一战略转向有着深厚的历史根源，但近年来明显提速。它反映出一种判断：未来的经济增长和国家安全取决于对关键技术的掌控。对于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可以获得大量政府支持，包括研究拨款、优惠融资，以及进入海外市场时的外交协助。国家实际上充当了后盾，降低昂贵的海外扩张和大量研发投入所伴随的风险。
目标不仅是追赶西方技术，更是制定全球标准。通过在这些新兴领域取得领先，中国企业希望主导未来产业所遵循的技术标准和协议。这种结构性支持为开展国际业务的中国企业创造了显著优势，它们可以利用国家支持的资源压低竞争对手，也可以在争夺市场份额时承受更长时间的亏损。
建设“一带一路”
除了消费品和数字应用，中国企业还通过大型基础设施项目扩大其全球布局。2013 年启动的“一带一路”倡议，推动在 150 多个国家建设电厂、铁路和港口。2024 年，中国企业在海外建设的发电项目装机容量创下 24 吉瓦的纪录。自倡议启动以来，它们已完成 369 个海外电力项目，总装机容量达 156 吉瓦。
这些基础设施项目正在发生重大转变。早期项目主要集中在煤电和火电，如今则迅速转向可再生能源。2024 年，“一带一路”沿线市场新增装机容量中，可再生能源技术占 52%，包括 8 吉瓦的太阳能装机和 5 吉瓦的水电装机。在巴基斯坦、印度尼西亚、越南、沙特阿拉伯和马来西亚这五大市场，中国企业建设的太阳能和风电装机占比从 2021 年的 33% 升至 2024 年的 64%。
这一转向与中国“不再新建海外煤电项目”的政策相一致，也使中国企业成为全球绿色能源转型的领军者。中国企业已成为太阳能板、风力涡轮机和电池的主要制造商，在国际市场上占据竞争优势。随着发展中国家寻求满足不断增长的电力需求，同时减少碳排放，它们越来越多地转向中国企业，采购价格实惠、易于规模化部署的可再生能源解决方案。
不过，这一扩张也面临阻碍。巴基斯坦的安全问题严重威胁中国工人的人身安全和项目持续推进。越南等市场的政策多变，例如追溯调整可再生能源上网电价，带来财务上的不确定性。此外，来自地区和国际开发商的竞争日益加剧，迫使中国企业不能只比价格，还要在技术和融资条件上展开竞争。
数字丝绸之路与人工智能领先地位
与实体基础设施建设并行，中国企业正通过“数字丝绸之路”积极拓展数字领域的影响力。这一倡议包括在欧亚大陆、非洲和大洋洲建设光纤电缆、电信网络和数据中心。通过搭建这一数字基础设施，华为、中兴等中国科技企业将自身设备和标准嵌入数十个国家的关键通信基础设施。这一布局建立了长期商业关系，也发挥了中国在 5G 和网络设备领域的优势。
这场数字扩张中最活跃的前沿领域是人工智能。2025 年初，DeepSeek-R1 模型的发布标志着中国 AI 能力取得突破，其表现可与美国最先进的模型相媲美。这一成就对全球 AI 格局影响深远。中国人工智能的发展呈现出一轮轮先宽松、后监管的周期，常被概括为“狂飙期”“整顿期”和“追赶期”。
据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分析，中国目前处于“十字路口时期”。DeepSeek 的成功提振了人们对中国 AI 能力的信心，但整体经济依然疲软。这使得一种矛盾愈发突出：一方面有意对技术实施严格管控，另一方面又需要促进增长和创新。尽管面临监管挑战，中国 AI 企业仍在快速发展，并提供开源模型，降低全球用户的使用门槛。
作为 TikTok 母公司的字节跳动取得的成功，展现了中国数字企业实现全球主导地位的潜力。TikTok 已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也成为其他希望触达国际受众的中国品牌的重要营销渠道。不过，该平台也面临监管机构的严格审查，这些机构担忧数据隐私和国家安全问题。对寻求全球扩张的中国科技企业来说，如何应对这一地缘政治险境正成为一项核心能力。
进入市场与文化适应
为了在多元化的国际市场取得成功，中国企业正在采用更为成熟的市场进入策略，不再局限于简单出口。许多企业采取类似星巴克等全球巨头的多本土化策略，将每个市场视为独特市场，并根据当地口味和法规调整产品、营销和运营方式。
例如，泡泡玛特会根据不同地区的偏好调整门店设计和角色产品。“拉布布”这一角色由一位常驻荷兰的艺术家设计。它在东南亚和西方市场颇受欢迎，成为全球畅销角色之一，尽管它与主导中国市场的“Molly”形象有所不同。打造具有全球吸引力的知识产权（IP）组合的能力，是泡泡玛特的一项关键优势。
战略合作在适应当地市场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与当地企业组建合资公司，可以帮助中国企业掌握市场情报、获得供应链渠道并减少政治风险。这些合作有助于应对复杂的监管环境，也能赢得可能对外国品牌持怀疑态度的当地消费者的信任。中国企业将自身的技术和制造实力与当地专业经验结合起来，可以迅速扩大业务规模，同时降低风险。
数字化整合仍是其战略的一大特点。中国企业往往将先进的数字营销工具带到数字化程度较低的市场，例如以算法驱动的社交媒体营销活动和直播电商。这让它们得以抢先吸引主要通过移动设备获取媒体内容的年轻群体。线上平台与实体零售体验的无缝结合，打造出黏性强的客户生态系统，令竞争对手难以复制。
挑战与未来之路
尽管势头强劲，中国企业的全球扩张仍面临重大阻力。地缘政治竞争，特别是与美国的竞争，导致关税、投资限制以及对某些技术的禁令。美国对先进半导体的出口管制限制了关键硬件的获取，可能拖慢人工智能和其他高科技领域的发展。
声誉方面的挑战也依然存在。要打破“中国制造”等同于低质量的刻板印象，需要持续投入品牌建设并不断提升产品质量。此外，围绕数据隐私和监控的安全担忧仍困扰着中国数字企业，限制了它们进入许多西方国家的政府采购项目和敏感行业。
在国内，中国经济正面临房地产危机、青年失业率高企和增长放缓等问题。这些经济压力可能迫使政府将国内稳定置于积极海外扩张之上，从而可能减少对国有背景企业的资金支持。不过，争取海外市场和资源仍是战略要务，这表明即使扩张速度有所起伏，这一进程仍将继续。
中国全球化企业的崛起标志着世界经济发生结构性转变。它们不再只是供应商，而正在成为老牌跨国公司的直接竞争对手。它们将国家支持与灵活的市场策略结合起来，形成了独特的竞争格局。随着这些企业继续扩张，它们很可能重塑行业、影响全球标准，并迫使世界各地重新调整贸易关系。Urban Revivo、瑞幸和泡泡玛特等品牌出现在纽约和新加坡的街头，只是全球商业新篇章的开端。
要点
- Urban Revivo 和瑞幸咖啡等中国企业正在西方主要城市开设实体零售门店，标志着发展重心从制造转向品牌建设。
- 玩具公司泡泡玛特凭借“盲盒”收藏玩具取得全球成功，通过社交媒体潮流和消费者心理实现 18 亿美元营收。
- 中国的“新质生产力”政策将国家支持引向高科技领域和创新，为企业扩张提供战略支撑。
- 在“一带一路”倡议下，中国企业已在海外建设 156 吉瓦的电力装机，并迅速转向太阳能和风能等可再生能源。
- “数字丝绸之路”通过电信基础设施扩大中国的影响力，而 DeepSeek-R1 等人工智能突破则对西方的技术主导地位构成挑战。
- 中国企业采用多本土化策略，通过组建合资公司、根据当地文化调整产品，在多元化的国际市场取得成功。
- 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监管审查以及美国对半导体的出口管制，给中国企业的持续增长带来重大挑战。
- 这一扩张意味着全球经济发生结构性变化，中国企业正从供应商转变为争夺全球市场领导地位的竞争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