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稻田到工业园区
放眼望去,北宁的转变随处可见。这座城市位于河内以北,曾以葱郁的稻田和悠扬婉转的官贺民间对唱情歌闻名。如今,遍布各处的是大片工厂园区、用中文和韩文刊登服务广告的广告牌,以及以亚洲零售巨头命名的商店。这场迅速的蜕变反映了正在重塑东南亚的更广泛趋势。随着华盛顿与北京之间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和贸易战不断升级,全球供应链正在瓦解,并在其他地方重新组建。越南已成为这一转变的主要受益者之一,在关税上调以及寻找中国以外制造业替代地的推动下,越南吸收了大量涌入的外国投资。
早期的增长由日本和韩国的先行投资推动,这些投资帮助越南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然而,此轮增长势头与以往不同,主要由中国企业推动,它们通过分散生产基地来规避美国贸易限制。尽管这波投资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增长,也暴露出越南快速崛起的结构性局限。如今,越南面临一系列复杂挑战,包括劳动力成本上涨、工人短缺,以及难以跟上需求增长的基础设施。
北宁正从手工业中心转型为高科技工业区,成为越南更宏大的经济抱负与发展障碍的缩影。越南正努力攀升价值链,从低成本组装转向高端制造,但前路充满竞争,也受到内部制约。
<产业大迁移的驱动因素
制造业撤离中国并非突然发生,而是既有趋势的加速。几十年来,中国一直是世界工厂,拥有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完善的基础设施和庞大的劳动力队伍。但如今,成本与收益的权衡已然改变。中国工资上涨削弱了其成本优势,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尤其是特朗普政府发起的贸易战,则带来了巨大不确定性。企业越来越多地采用“中国+1”策略,将制造业布局分散到多个国家,以降低依赖单一国家所带来的风险。
知识产权方面的担忧,以及新冠疫情暴露出的供应链脆弱性,进一步推动了制造业转移。三星和苹果等大型企业走在前列。据报道,三星已将相当一部分智能手机生产迁出中国,其在中国的产能有多达80%正转移至越南。苹果也开始分散生产布局,将部分iPhone生产转移到印度和越南。这些举措不仅是为了寻找更廉价的劳动力,更是为了建立具有韧性、灵活性更强的供应链,以抵御地缘政治冲击和贸易中断。
汇丰银行首席亚洲经济学家弗雷德里克·诺伊曼指出,即使贸易紧张局势缓和,多元化的势头仍将强劲。他表示,企业不仅试图将工厂迁出中国,还在积极将工厂分散到多个国家,以建立冗余能力。这种结构性转变意味着,无论短期关税如何波动,东南亚对制造业产能的需求都可能持续存在。
<两个越南的故事
北部工业中心
越南的制造业格局并非铁板一块。分析人士通常将北部和南部区分开来,因为两地的制造业模式截然不同。以北宁、海防和太原等省份为核心的越南北部,已发展成为高精密制造业集中带。该地区深度融入东亚生产网络,尤其与中国联系紧密,汇聚了电子行业巨头和重工业组装厂,这些企业依赖紧密的供应链和同步的生产周期。
北宁的崛起与这种专业化发展密切相关。2008年前后,三星在当地建成首座大型手机工厂,北宁由此迎来首轮重大增长,也使越南成为三星最大的海外制造基地。这一布局吸引了供应商和合作伙伴接踵而至。如今,中国企业纷纷进驻,利用同一套供应链基础设施和劳动力资源。该地区靠近中国边境,有利于零部件快速流动,这对采用准时交付模式的电子产品制造商至关重要。
南部出口平台
相比之下,以胡志明市及平阳、同奈等周边省份为中心的越南南部,是一个多元化的制造业和出口平台。该地区以灵活见长,产业涵盖快消品、服装、鞋类和家具等。北部侧重技术深度和与亚洲供应商的整合,南部则以供应商覆盖面更广、适应能力更强为特点。
对于收入取决于向美国或欧盟按固定时程交货的制造商而言,南部拥有物流优势。盖梅—氏槐深水港群可提供直达美国西海岸和东海岸的航运服务,与北部航线相比,能够缩短运输时间。这种地理差异凸显了外国投资者进入越南市场时必须作出的战略选择:是在北部实现技术整合,还是在南部获得物流灵活性。
<快速增长的局限
尽管前景乐观,这波热潮也带来了明显的摩擦点。眼下最直接的挑战是劳动力市场。随着各家工厂争相招工,工资不断上涨,招聘也变得越来越困难。一家从深圳迁来的通信设备公司员工彭某描述了日益紧张的劳动力市场。他指出,自2024年以来,劳动力成本上涨了10%至15%,预计还会继续攀升。为吸引员工,北宁的企业开始提供更高工资、签约奖金等福利,甚至赠送方便面,或为通勤员工提供免费巴士。
工资压力削弱了越南的一项核心竞争优势:低廉的劳动力成本。2024年7月,最低工资上调了6%;专家警告称,随着工人要求提高生活水平,这一趋势还将延续。此外,越南劳动力队伍虽然年轻且充满活力,但往往缺乏高科技制造业所需的专业技能。海利咨询集团的一份报告发现,越南劳动力中有很大一部分缺少资格认证或职业培训,迫使企业投入大量资金开展教育和培训,以弥补技能缺口。
总部位于美国的SEKO Logistics全球首席商务官布莱恩·伯克指出,尽管越南仍是鞋类、家具和科技企业的首选目的地,但在基础设施和物流能力方面仍落后于中国。在北宁这样的工业新兴城市,这些局限正逐渐显现:产业快速涌入的速度超过了配套公用设施和交通网络的发展速度。
<供应链困境
越南的另一项关键弱点是依赖进口材料,尤其是来自中国的材料。中国企业维隆公司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雅各布·罗斯曼强调,中国通过政府支持和巨额投资,花了数十年打造“最完善的制造业生态系统”。他直言:“你不可能一夜之间重建这一切。”越南制造商往往高度依赖从中国和韩国进口中间品、半成品和资本货物。这种依赖造成了对这些国家的贸易逆差,也带来了供应链连锁效应。
中国发生工厂停工或港口拥堵等中断时,越南会立刻受到波及。如果越南工厂无法从边境另一侧获得必需零部件,生产线就会停摆,交货也会延误。这种依赖使越南成为完全独立的制造业强国的目标更加复杂,也意味着越南实际上是在为中国供应链进行组装,而非彻底取而代之。
对于瞄准西方市场的企业来说,物流仍是一大障碍。越南位于太平洋彼岸,因此将货物运往美国需要数周,成本也相当高,与墨西哥这类近岸外包目的地相比尤其如此。亚洲至美国的运费已大幅飙升,漫长的运输时间也增加了延误和库存短缺的风险。此外,越南国内交通基础设施的评级较低。其道路运输基础设施在全球排名第103位,全国高速公路系统中铺设路面的路段占比也不高,造成工厂到港口的货物流通瓶颈。
<应对贸易关系与竞争
越南的成功引来了政治层面的审视。受益于美中贸易战的国家中,越南名列前茅。2024年,越南对美国的贸易顺差达到1235亿美元,仅次于中国和墨西哥,位居第三。这一巨额顺差激怒了特朗普政府,美方曾威胁对越南商品征收46%的进口税,后来将税率定为20%。两国正努力维持这一关税水平,但更高税率的威胁仍挥之不去。越南被视为规避关税的转运枢纽,也引发了审查,令一些制造商心存顾虑。
为了降低这些风险,企业也在分散自身的投资布局。布莱恩·伯克表示,SEKO Logistics的一家客户将部分家具生产转移到了印度,正是因为不想“把所有鸡蛋都放在越南这一个篮子里”。这种态度反映出投资者日益谨慎,他们认识到越南虽前景可期,却不可能无限承接产能。
此外,地区竞争日趋激烈。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等错过越南早期发展机遇的国家,正积极宣传自己是制造业替代基地。菲律宾最近通过一项法律,允许外国投资者租赁私人土地,租期最长可达99年,以吸引长期投资。与此同时,印度正凭借庞大的国内市场和熟练劳动力,努力成为竞争性的超级大国,吸引苹果等巨头。墨西哥也在扩大优势,利用靠近美国的地理位置以及《美墨加协定》等优惠贸易协定,吸引希望缩短供应链的制造商。
<展望2045年
越南政府意识到了这些挑战,正发起一场全国步调一致的行动,推动经济升级。越南设定了到2045年迈入富裕国家行列的目标,希望跻身韩国和台湾等亚洲“虎经济体”之列。实现这一愿景,需要摆脱低成本组装模式,转向电子产品、制药和清洁能源设备等附加值更高的制造业。
基础设施建设是首要任务。越南正在修建新的高速公路,以缩短前往中国边境的时间;一条规划中的铁路将连接河内、海防港口城市和老街边境城镇。12月,北宁为一处专注于高科技制造业的工业区扩建项目举行了开工仪式。在全国范围内,政府在一场重要政治会议召开前,启动了234个重大项目,总投资额超过1290亿美元,展现了财政雄心。
为支持这一转型,越南提供进口机械免税和租金优惠等激励措施,帮助供应商升级改造。越南也在努力通过扩大对中东、拉丁美洲、非洲和印度的出口,降低对美国市场的依赖。总理范明政雄心勃勃地阐述了这一目标,敦促国家拓展影响力并提升能力。然而,现实是,越南经济规模仅为中国的四十分之一,因此太小,无法完全取代中国。越南的战略并非取而代之,而是在多元化的全球网络中加强融入并提升自身地位。
<要点
- 在外国投资涌入和“中国+1”策略的推动下,越南,尤其是北宁,已从农业地区转变为重要的制造业中心。
三星和苹果等大型企业正将生产转移到越南,以分散供应链,并降低与中国相关的地缘政治风险。
工业快速增长受到劳动力成本上升、工人短缺和基础设施不足的制约,问题包括道路网络不佳和港口拥堵。
越南仍高度依赖中国提供原材料和中间品,供应链因此存在脆弱性,也妨碍了越南实现完全独立。
越南对美国的大额贸易顺差引发审查和关税威胁,促使一些企业通过拓展印度和墨西哥等市场来分散风险。
越南力争到2045年成为高科技“虎经济体”,并投入数十亿美元建设基础设施、提供激励措施,以攀升价值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