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纪录收益背后的悖论
今年前11个月，中国实现了超过1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创下令人瞩目的经济里程碑。这一数字刷新了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历史纪录，也凸显了中国在全球制造业中的主导地位。然而，这一财务成就也带来了一个复杂的谜题：出口收入飙升至前所未有的水平，中国官方外汇储备的增长却没有跟上。这种差异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笔巨额资金流向了哪里？
贸易数据通常显示，贸易顺差会转化为由央行持有的外汇储备。但在中国，情况有所不同。中国的贸易收入超过以往任何时候，但这些收入并未体现在由中国人民银行管理的官方储备中。这种分化促使经济学家审视中国与全球经济关系不断变化的性质。
分析人士认为，这一差距反映出相当一部分贸易顺差通过资产投资流回海外，而这一趋势主要由私营部门推动。因此，中国的对外账户比贸易顺差 headline 数字所显示的更加平衡。纽约大学上海分校量化金融硕士项目主任韩申林（Han Shen Lin）解释了这一转变。
贸易顺差不再自动意味着官方储备增加，”林说。“我们看到的是，储备积累从国家主导转向市场推动的资本外流。
林指出，中国企业正积极偿还外债、建立海外资产，或将收入留在境外。“资金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存放在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随着中国企业拓展国际业务，这一趋势有所加快。国内利润空间收窄、产能过剩，促使它们到中国境外寻求机会。
生产与需求失衡
要了解中国贸易顺差的规模，必须审视其经济内部的根本失衡。中国生产了全球约32%的制成品，但消费量仅占全球约12%。生产能力与国内需求之间的结构性差距，必然导致商品供给过剩，迫使企业到其他市场寻找销路。由此带来大量出口外汇收入。
数十年来，这种格局一直是中国经济模式的特征，但如今规模已前所未有。尽管国内消费增长相对温和，中国的制造能力仍在持续扩张。中国家庭储蓄率较高，商品消费支出低于其他主要经济体的消费者。庞大的生产能力与受抑制的国内购买力相结合，自然会推动产品流向国际市场。
中国出口结构的变化让情况更加复杂。中国已从低成本制成品转向先进制造业和高科技产品，包括电动汽车、先进电子产品及其他与西方国家产品直接竞争的高端商品。随着中国制造业向价值链上游攀升，担忧战略产业竞争的贸易伙伴开始采取保护措施。
德意志银行研究部指出，过去两年，中国实际有效汇率贬值约13%。与在国内销售相比，这一贬值使中国出口产品在国际市场上更具盈利优势。对中国生产商而言，即便国内需求显现复苏迹象，出口仍然比内销更有利可图。
关税与贸易战的局限
关税和贸易限制可以大幅改变双边贸易关系，中美贸易关系就是一例。然而，这些措施不一定会改变整体贸易平衡。贸易顺差和逆差的根本决定因素，是各经济体内部储蓄与投资之间的平衡，而非关税政策或行政措施。
凯投宏观指出，尽管贸易战持续，中国整体出口仍保持强劲。中国在全球出口总量中的占比已从2018年的12%升至目前的约18%。中国企业虽然在美国市场失去了一些份额，却在其他市场取得了进展。美国对华贸易逆差有所收窄，但美国整体经常账户逆差仍居高不下，约为1.2万亿美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约4%。
考察全球经济如何适应变化，便能解开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美国长期存在贸易逆差，是因为其经济同时具有庞大的财政赤字和强劲的私人部门需求。美国人在消费上支出巨大，政府也存在预算赤字，由此形成超过国内生产能力的需求缺口，并由来自全球贸易伙伴的进口填补。中国的情况则恰好相反：中国家庭储蓄率较高，加上国内消费相对低迷，形成过剩产能，自然流向出口市场。
只要这些结构性因素不变，无论关税制度或政治紧张局势如何，中国都将继续保持巨额贸易顺差。全球经济已通过复杂的供应链适应这一现实，商品经由第三国流通。新兴市场吸收了部分中国出口产能，在生产过程中充当中间环节。
全球南方的崛起
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和经济格局变化，正推动中国贸易关系迅速演变。美国征收的关税大幅减少了中国对美直接出口。尽管中美双边贸易有所减少，中国整体出口仍在增长。考察中国商品如何通过其他途径进入国际市场，便能解释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
中国贸易顺差中如今有很大一部分流向全球南方，这一概念主要指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发展中国家。中国目前一半以上的贸易顺差涉及这些国家，标志着贸易格局发生转变：过去，中国出口主要由发达经济体吸收。自2021年以来，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的贸易额增加了超过2000亿美元。
许多全球南方经济体在中国制造业与西方消费者之间发挥着“连接器”的作用。这些国家从中国进口中间产品，通过加工或组装增加其价值，再将成品运往西方市场。这种安排使中国商品得以绕过直接关税和限制，有效进入西方市场。充当连接器既为参与国带来机遇，也使它们面临风险。尽管这一角色能够创造出口收入和就业机会，也会加深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
不过，这一角色正在发生变化。随着西方提高中国商品进入市场的门槛，并打击经由连接器国家的贸易，全球南方可能会越来越多地成为中国商品的目的地，而非中转站。全球南方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规模较小，但到2050年人口预计将占世界总人口的约75%。因此，可以合理预期，未来几年这些国家将成为中国商品的重要消费市场。
可能的经济路径
经济学家指出，三种主要情景可能影响中国贸易顺差和资本流动的未来走向。第一种情景是中国大幅提振国内消费，使其更好地匹配生产能力。这需要中国家庭增加对国产商品的支出，从而减少出口大量商品的必要。多年来，政策制定者一直在推动这一目标，并认识到更加平衡的经济从长远看更具可持续性。不过，深厚的储蓄习惯，以及消费偏好服务而非商品等障碍仍然存在。
第二种情景是，随着全球南方从中转地转为最终目的地，中国对这些地区的出口将不断增加。预计到2050年，全球南方国家将占世界总人口的75%，因此它们是潜力巨大的中国商品市场。这一路径或可让中国出口引擎保持运转，同时在西方市场之外开拓新的消费群体。
第三种情景是，中国通过海外投资将产能转移至第三国。这一做法有其他主要贸易强国的历史先例。20世纪80年代，日本为应对美国的贸易压力，在美国和东南亚建立生产基地。如今，中国似乎正在推行这一策略的某种版本。中国企业出于多种原因对外投资，包括绕过贸易壁垒、降低成本以及建立本地服务网络。单个企业的这些决策汇总起来，会产生显著的宏观经济影响。
投资数据表明，这一进程已经展开。自2017年以来，新兴市场对发达市场的贸易顺差不断增加，说明一些国家正开始吸收原本可能从中国直接流向西方市场的产能。制造业产能在地域上的多元化，代表着全球贸易格局的一项结构性变化。
要点
- 中国实现了超过1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但官方外汇储备并未同比例增长
- 包括海外投资和偿还债务在内的私营部门资本外流，是贸易顺差与储备增长之间差距的主要原因
- 中国占全球制造业产出的32%，但仅占全球消费的12%，由此形成结构性出口压力
- 中国一半以上的贸易顺差如今来自与全球南方国家的贸易，反映出贸易格局正在转变
- 关税减少了中美直接贸易，却未能消除整体失衡；整体失衡由储蓄和投资格局决定
- 两年来，人民币实际贬值约13%，进一步增强了出口动力
- 尽管美国征收关税，中国在全球出口总量中的占比仍从12%升至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