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可能如何影响台海战争

这一问题为何在当下格外重要

台湾突发事态应对规划正在重塑各国政府对东北亚安全的看法。华盛顿释放信号称，长期以来专注于威慑朝鲜的驻韩美军（USFK），在台湾问题引发危机时也可能支援地区任务。这一转变让朝鲜半岛乃至更广泛地区面临一个影响深远的问题：如果台海战争将美国及其盟友卷入其中，朝鲜会不会出手援助中国？

答案的影响远不止台海。美国与日本、韩国签订的条约，以及《台湾关系法》，使美国在局势复杂的战区承担着彼此交织的义务。日本位于台海冲突中同样至关重要的海上咽喉要道沿线，而美国在韩国的基地则提供了重要的机场、港口和后勤枢纽。一场大规模冲突不会局限于单一战场。中国对台采取行动可能给平壤带来机会与诱因，而朝鲜半岛局势骤然紧张，也可能使美国或日本在台海问题上的决策更加复杂。

近期历史显示，中国、俄罗斯、伊朗和朝鲜之间的协作日益加深，尽管尚未形成正式同盟。平壤通过大规模转交弹药支援莫斯科在乌克兰的战事。俄罗斯和朝鲜于2024年宣布达成新的互助协议。这些进展表明，平壤愿意支持有助于推进自身利益的伙伴；如果中国与美国因台湾发生冲突，相关风险也会随之上升。

中朝条约究竟规定了什么

中国和朝鲜于1961年签署《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条约的核心是第二条，即共同防御条款：如果一方遭到攻击，另一方必须提供军事及其他援助。条约明确适用于远东地区，而朝鲜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从条文看，如果中国在台海冲突中宣称遭到攻击，平壤就有义务提供帮助。

不过，条约存在一个关键的模糊之处：它没有说明究竟是谁先开火。这一缺漏反映出中苏分裂时期的紧张关系，以及北京希望保留行动空间的意愿。冷战结束后，中国缩小了对朝鲜的安全承诺范围。中国官员2017年表示，如果朝鲜挑起战争，北京不会出手相助。即便如此，双方仍在2021年条约签署60周年之际续约，第二条没有改动。

如果台海发生冲突，一旦美军介入并对中国的军事行动采取反制，北京很可能会声称自己遭到攻击。按这一说法，无论中国是否首先在台海发动敌对行动，朝鲜都将负有正式援助义务。平壤会如何履行这一义务，以及会采取多大力度，才是真正的战略问题。

平壤会否援助中国，又会采取何种方式

朝鲜对俄罗斯的支持提供了一个有参考价值的先例。平壤向莫斯科提供炮弹等物资，帮助其维持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2024年6月，俄罗斯和朝鲜签署新的共同防御条约，承诺在任一方遭到攻击时相互援助。该条约与1961年中朝条约并不完全相同，但它表明，平壤认为，向与美国及其盟友交锋的伙伴展示团结具有价值。

援助中国并不意味着与美军正面交战。朝鲜领导人对风险有务实判断。他们知道，直接打击美国在日本、关岛或韩国的基地，可能招致毁灭性报复。他们也清楚，自己能为北京提供的最有价值帮助或许是间接的：牵制美国和韩国在半岛的资源，让中国能够集中力量应对台海局势。

2021年，中国最高领导人致信纪念条约签署60周年，强调北京与平壤之间的同志情谊。他着重指出双方关系具有延续性，战略立场一致。

在瞬息万变的世界中，我们两国应不断迈上新的台阶。

中国表达团结的言论并不意味着危机中一定会采取军事行动，但会形成一定预期。如果台海局势爆发，双方很可能会就行动时机、信号传递和行动边界进行协调。平壤的目标将是展现对条约的忠诚，同时避免与可能威胁政权存续的美军直接冲突。

朝鲜在军事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朝鲜军队的部署是为了在朝鲜半岛及其周边作战，而非跨海投送力量。朝鲜海军规模小、装备老旧，两栖运输能力有限，也不具备护航船队或威胁美国、日本、韩国先进水面舰队的可靠能力。试图向台湾附近的争议海域派遣大批兵力，风险极高，收益却很有限。

远程导弹力量则有所不同。平壤拥有不断扩大的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库存，并在发展太空发射和侦察能力。即便如此，为援助中国而向美国或盟友基地发射导弹，仍是一场极大的赌博。美国及其伙伴会迅速作出回应。朝鲜领导层明白，在半岛以外发动打击，局势可能升级到失控的程度。

在朝鲜半岛上，如果美国正专注于台湾，此时攻占首尔也不是明智之举。韩国军队现代化程度高，作战能力强，在空中力量、精确弹药和监视能力方面占据决定性优势。朝鲜若试图征服韩国，很可能失败，甚至导致政权覆灭。平壤更现实的选项，是采取低于这一门槛的行动。

最可能的行动方式：制造干扰，但不发动全面战争

如果台海战事爆发，预计朝鲜会采取止步于重大冲突的施压手段。这些行动会吸引媒体关注、触发盟军警戒，并迫使美国和韩国指挥官继续把力量部署在朝鲜半岛附近。平壤也能借此增强其与北京、华盛顿和首尔交涉时的筹码。

• 在非军事区沿线恢复大规模扩音广播和信息行动
• 派遣无人机越境飞行并尝试渗透，试探防御能力、令首尔难堪
• 在黄海和东海的北方界限线附近进行海上侵扰
• 发射短程和中程弹道导弹，其中一些采用高弹道轨迹，以检验导弹防御系统
• 开展太空发射活动并测试远程巡航导弹，将其宣称为科学活动或例行演习
• 对韩国、日本和美国的政府机构、国防企业及金融网络发动网络入侵
• 在有争议的海域进行有限度的炮火展示

每一步都可以撤回，在一定程度上也可否认，并经过控制以避免越过红线。从北京的角度看，此类行动会增加美国规划的难度，却不会迫使中国卷入更大范围的战争。通过私下协调行动节奏和信息传递，两国首都可以避免误解，同时获取政治利益。

韩国的角色与规划难题

首尔处于这一战略三角的中心。韩国海上贸易中超过90%经由台湾海峡和南海。研究估计，如果航运长期受阻，韩国GDP可能下降逾20%。韩国的芯片和工业供应链与台湾紧密交织。台海危机对首尔而言并非遥远的问题，而是直接关乎其核心经济和安全利益。

韩国和美国官员讨论过战略灵活性，即驻韩美军可否支援朝鲜半岛以外的任务。如果台海冲突持续，平泽市汉弗莱斯营、乌山和群山空军基地，以及釜山港口群的美军设施都能提供重要的运输和保障能力。同时，韩国领导人希望获得铁一般的保证，确保美国兵力调往他处后，半岛安全不会受到影响。首尔的优先事项很明确：首先防止朝鲜误判，再决定华盛顿可以期待韩国提供何种支持。

韩国总统曾表示，台湾问题不只是两岸争端。尹锡悦总统在公开讲话中称，台湾问题是“一个全球性问题”，维护台海和平与稳定是“印太地区安全与繁荣不可或缺的要素”。这些表态伴随着韩美日之间不断加强、但仍保持谨慎的危机规划协调。

如果驻韩美军转向应对中国

华盛顿一直在讨论调整东北亚兵力部署，以应对中国带来的挑战。讨论中的选项包括将韩国约28,500名美军中的一部分调往印太地区其他地点。支持者认为，驻韩美军是距离北京最近的大型盟军力量，也是长期作战中重要的后勤枢纽。另一些人则警告，削减驻军可能增加朝鲜冒险行动的风险。

此外还有另一种风险：让驻韩美军执行针对中国的任务，会给朝鲜和中国提供一套共同的“遭包围”叙事。即使双方利益并不完全相同，这也可能加深彼此合作，并得到俄罗斯支持。分析人士提醒，这种合作具有交易性质，也受互不信任的制约。即便如此，台海突发事态期间，三方协调若进一步加强，仍会使美国的规划更加复杂、资源更加吃紧。

对首尔而言，指挥安排同样重要。将战时作战指挥权移交给韩国指挥官，长期以来一直是韩国的目标。如果台海危机在这一过渡完成前爆发，半岛上的联军仍将由一名美国将军指挥。这一法律和作战现实可能会让韩国更紧密地卷入美国在台海的决策，即使韩国同时还要在本土威慑朝鲜。

来自北京和平壤的信号

中国希望朝鲜半岛保持稳定。北京力图避免导致朝鲜政权垮台、难民潮或与美国直接冲突的局面。中国有时支持联合国对平壤实施制裁，并表示中朝条约义务适用于朝鲜遭到攻击的情况，而不适用于朝鲜主动挑起战争的情形。但中国也为朝鲜提供经济生命线，有时还会在有利于更广泛战略目标时对规避制裁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平壤认为，多个危机并存的世界对其有利。乌克兰战争让朝鲜从与莫斯科的关系中获得外交和物质利益。台海冲突则可能让平壤再次有机会向中国索取让步、技术或援助。最可能的结果是，朝鲜谨慎地展示对北京的忠诚，通过针对首尔和华盛顿的挑衅行动来实现，而不是直接支援台湾附近的中国军队。

值得关注的情景

台海冲突可能如何发展、朝鲜会如何应对，并没有唯一剧本。可能的情况从心理施压到高强度战争不等。以下三种情景展示了其中的选择与风险。

高强度灰色地带施压

中国在台湾周边增加空中和海上活动，但不首先开火，而是动用海警船、海上民兵和频繁出动的军机，持续消耗台北。在这种情况下，朝鲜很可能增加导弹试射、无人机侵入和针对韩国、日本的网络行动。其目的是将美国和韩国兵力牵制在半岛，并限制美军基地用于持续作战。北京几乎不付代价便能分散对手注意力。风险在于，非军事区附近发生意外或误判，可能引发迅速升级的连锁反应。

封锁或“检疫”台湾

中国试图通过检查和设立禁入区切断台湾的海上运输。韩国需要确保海上交通线安全，以保障能源和贸易。韩国可能为美军提供后勤支持，并派遣海军舰艇保护关键航线附近的航运，同时对朝鲜保持高度戒备。平壤很可能频繁在北方界限线附近展示武力，并向海上发射导弹以加剧紧张，但避免招致报复。中国则能从盟友将更多资源消耗在远离台海的地方获益。

全面入侵与美国介入

中国对台湾发动大规模进攻，并打击美国或日本目标。美国动员盟友共同应对。此时，北京会声称自己遭到外部势力攻击，从而启动1961年中朝条约的相关条款。朝鲜最可能提供的仍是间接支持。预计平壤会动员兵力，向周边海域大规模发射导弹，并发动严重网络攻击，迫使美国和韩国继续将防空和导弹防御力量、打击力量及指挥资源留在半岛。朝鲜若攻击美国基地或日本，就可能招致平壤希望避免的美国报复。

要点

• 1961年中朝条约包含共同防御条款；如果台海战争中美军介入对华行动，北京可能援引该条款。
• 条约没有明确说明谁先挑起冲突，但两国首都在2021年续约时没有改动核心义务。
• 朝鲜在乌克兰问题上支持俄罗斯，加上2024年俄朝条约，表明平壤愿意支持面对西方的伙伴。
• 朝鲜缺乏在台湾附近直接援助中国所需的海军力量；鉴于可能遭到毁灭性报复，朝鲜不太可能打击美国基地。
• 朝鲜最可能采取的回应，是对韩国展开一系列挑衅行动，包括发射导弹、派遣无人机、进行海上侵扰和发动网络攻击。
• 这些行动会牵制美国和韩国的兵力，减轻中国面临的压力，同时避免朝鲜半岛爆发全面战争。
• 韩国经济和安全与台海紧密相关，但首尔的首要任务是防止朝鲜误判。
• 让驻韩美军执行针对中国的任务，可能会加强中国、朝鲜和俄罗斯之间的协调，即使三方合作存在实际限制。
• 北京希望朝鲜半岛保持稳定，台海危机期间很可能会与平壤协调以管控风险。
• 美国、日本和韩国必须做好双战区规划，以免台海与朝鲜半岛危机重叠时兵力被过度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