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打击行动震动美索与妙瓦底
10月24日日落后，湄河沿岸一个泰国村庄的居民听到河对岸传来一连串爆炸声。缅甸军方开始轰炸KK园区。这是一处位于妙瓦底郊外、规模庞大的园区，被指窝藏着全球最大的网络诈骗窝点之一。接连数晚，爆炸和后续殉爆腾起浓烟，笼罩林木茂密的河岸。碎片落到泰国一侧，损毁了美索的房屋。园区内陷入恐慌，工人开始逃跑。
接下来的几天里，1500多人穿过水浅的河流逃入泰国。有些人乘坐泡沫箱漂过河去，另一些人则顶着行李涉水而行。泰国士兵和边境警察将他们带到临时收容所，进行问询和健康检查。他们持有至少28个国家的护照。许多人来自印度、中国和菲律宾，另一些人来自越南、巴基斯坦以及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等非洲国家。泰国当局对入境者进行甄别，以判断他们是人口贩运受害者，还是非法越境务工者。逃亡过程中有少数人丧生。
KK园区已成为庞大犯罪经济的象征。这种经济扎根于偏远边境地带。在缅泰2400公里边境线上，40多处设有严密防护的园区运营着网络诈骗，受害者遍布全球。这些骗局每年产生数十亿美元收入，并与洗钱、非法赌博以及以威胁手段招募和运送劳工的网络交织在一起。联合国研究人员2023年估计，缅甸至少有12万人因虚假招聘而被困在诈骗窝点工作。泰国警方和中国官员认为，仅妙瓦底周边的诈骗园区仍有5万至10万人在工作。
缅甸军政府宣布逮捕行动、展示被炸毁建筑的照片之际，这门生意仍在继续。研究这些犯罪集团的分析人士称，KK园区鼎盛时期可能容纳过2.5万名工人。让数千人离开边境城镇，只能暂时削弱显眼的诈骗窝点，却无法摧毁招募、转运和剥削劳工的网络。压力上升时，园区会把人员转移到内陆，在远离主干道的地方增建楼宇，或迁往邻国。用于作案的手机和话术仍在运转。
诈骗园区如何运作，为何难以铲除
从外面看，规模最大的园区像科技园。KK园区占地数百公顷，设有宿舍、别墅、餐厅、诊所，甚至还有银行。高墙之内，一排排呼叫室和开放式办公室里，成群的人员实施投资骗局、恋爱诈骗和虚假加密货币投资。最常见的手法被称为“杀猪盘”。招募者在聊天应用上使用吸引人的个人资料，花数周时间与目标建立信任，再诱导对方进入一个外观精致的交易平台，把存款转入诈骗团伙控制的账户。
试图离开的工人往往会遭到罚款或殴打。逃出者讲述了自己遭受电棍惩罚、被迫加班，以及在同一座城镇内被一个经营者转卖给另一个经营者的经历。公司会给业绩突出的员工发奖金和福利。未达标者则可能遭受暴力。看守限制人员行动并没收护照。摄像头覆盖每条走廊，瞭望塔和围栏环绕园区。
网络连接是诈骗窝点运转的命脉。泰国当局切断跨境电力线路和互联网服务后，园区转而使用卫星互联网。泰国警方称，他们拦截了运往这些园区的星链终端。缅甸军队后来在突袭中缴获数十台终端。卫星服务公司称，他们已在疑似诈骗窝点附近停用了数千台设备。园区在屋顶加装卫星天线，以便在有线网络中断时继续传送信息。
一名来自菲律宾的幸存者说，她是被一则承诺提供客服职位的网络招聘广告诱骗过去的。她回忆了每天的业绩指标和威胁。出于安全考虑，她要求隐去姓名。
我每天都得给几百个人发消息。没完成指标，他们就扇我耳光、用电击器电我。我求他们让我辞职，他们就把我卖给另一个团队，还提高了他们声称我欠下的债务。
这种精心包装与胁迫并存的模式，让诈骗园区具有很强的韧性。它们建成了封闭式城市，拥有食品供应、住宿和自己的网络接入。这样的布局让经营者即使遭到突袭，也能迅速恢复运作。
谁在获利，谁在幕后操纵
缅甸边境的诈骗经济并非偶然出现。它是在战乱地区发展起来的，中央政府与民族武装势力在此争夺地盘和收入。2021年政变后，军方越来越依赖盟友民兵和商业家族控制地盘。地方权势人物向犯罪经营者发放许可，以换取现金、就业岗位和收益分成。在泰国边境，这一趋势显而易见：由中国投资者和管理人员经营的大型园区，在停火地区或由亲军方组织掌控的领土内拔地而起。
缅甸军方否认保护这些犯罪窝点，并将责任归咎于克伦民族联盟及其他民族武装势力。一名高级发言人称，克伦组织领导人参与了妙瓦底周边的诈骗项目。研究人员则反驳说，规模最大的中心往往位于民兵盟友或停火组织控制的区域，在那里活动不受阻挠。西方各国政府已对一批与缅甸和柬埔寨诈骗园区有关的经营者实施制裁。
长期跟踪这一行业的分析人士杰森·托尔表示，备受关注的突袭行动至今仍未触及让这种模式得以运转的出资者和保护网络。他认为，局部拆除和公开逮捕旨在应对外国压力，同时保留那些为国家及其盟友输送利益的商业关系。
他在本月的一次采访中直言不讳地说：
这场打击行动是政治作秀。军方控制着这些园区，却根本没有认真起诉经营者。
当地证据支持这一看法。尽管军队拘留了数千人并缴获设备，经营者往往很快就转移到附近的新楼里。在全国范围内，清除一万名工人，几乎没有撼动这支规模达数十万人的劳动力队伍。结果是人员和窝点不断流转，而非彻底关闭。
逮捕、拆除与数据所揭示的情况
缅甸官方媒体称，士兵于10月突袭KK园区，拘留了2000多人。官员列出园区内148栋建筑，从宿舍到健身房和卡拉OK厅均有。他们称，100多栋已被拆除，其余建筑也正准备拆除。军方展示了成堆的卫星设备、手机和电脑。河对岸的泰国部队报告称，拆除队安放炸药期间，爆炸声持续了数日。
独立分析人士审阅的卫星图像显示，实际损毁程度较轻。突袭后拍摄的照片显示，园区大约四分之一似乎被毁或受损，而近几个月新建的大部分中心区域仍完好无损。围栏和大门依然环绕着园区的大部分区域。附近的其他园区则有所扩张，沿河新增码头和仓库。
边境口岸的人流也说明了问题。泰国官员称，在出逃高峰期间，三天内有1000多人进入美索。自2月以来，泰国已将5000多人从诈骗窝点转移出来，并协助3000多人返回原籍国。中国、印度和菲律宾公民是其中人数最多的群体。还有更多人正在收容所等待证件和航班。
缅甸军方发言人佐敏吞少将将这些行动描述为打击犯罪集团、维护治安的必要举措。他还指责克伦族领导人参与其中。人权组织和地区研究人员指出，这场行动有局限：它在打击部分建筑和基层人员的同时，保留了主要经营者。
受害者、自愿务工者与模糊地带
边境行动再度引发了一场棘手的争论：园区里哪些人是受害者，哪些人参与了犯罪？泰国调查人员称，初步问询显示，数百人是自愿前往妙瓦底，寻求更高收入，后来却发现自己被困在诈骗窝点中。另一些人原本应聘网络赌博或技术支持岗位，之后被强迫转入诈骗团队。
负责美索周边行动的泰国警察少将塔猜·皮塔尼拉布表示，他已请求多个国家的同行协助谨慎甄别案件。他希望找出真正的受害者并提供援助，同时识别犯罪嫌疑人并提起诉讼；此外，还要加快遣返，以便地方执法部门继续向诈骗窝点施压。
他明确表示：
“我们需要认真调查，区分罪犯和受害者；也要尽快把人员送回家，这样才能继续打击犯罪团伙。”他说。
印度已安排数百名从KK园区及附近园区逃出的公民回国。一架空军飞机运送了270人，几天后又有更多人乘机回国。那一周，印度共从美索遣返约465人。此后，另有近200名在首轮突袭后现身的印度公民乘飞机回国。返国人员正就招募者和操控者接受问询，许多人将作为人口贩运受害者获得援助。
这些人的背景各不相同。来自亚洲和非洲的大学毕业生被承诺可在泰国担任客服。技术熟练的科技从业者则被高薪、住房和签证待遇吸引。有些人免签入境泰国，随后在夜间被送过河。身份证件被收走。最初几周，他们往往要长时间工作，还会因小错被罚款。再往后，如果拒绝给新的目标人物发消息，就会遭到威胁。
地区反制与法律行动
地区各国政府正在尝试用新的手段打击这门生意。泰国切断了此前悄然为缅甸一侧园区供能的电力、燃油和互联网链路。警方在检查站和边境仓库查获卫星终端。卫星服务公司称，在获悉设备遭滥用后，他们已停用了疑似窝点周边2000多台卫星设备。
随着越来越多中国公民受害，中国加大了要求采取行动的力度。1月一名中国演员遭绑架后，中国官员与泰国警方展开协调，此事让诈骗窝点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此后，与这些中心有关的数万名中国公民已从缅甸遣返回国，他们有些是犯罪嫌疑人，有些则是从园区中转移出来的工人。
相关案件也开始进入司法程序。在泰国，法官批准引渡谢志坚。这名中国商人被控在缅甸边境城镇经营大型诈骗和人口贩运活动。美国、加拿大和英国已协调对支持这些园区的公司和个人实施制裁。调查人员也在追查资金流向。美国执法人员已查获价值数百万美元、与恋爱诈骗和投资骗局有关的加密货币，并正追踪通过支付服务商和离岸银行转移的资金。
这些举措给犯罪团伙造成了阻碍，但也促使他们调整策略。经营者会暂时把人员转移到老挝或柬埔寨，等当地压力减轻后再返回缅甸。有些人在克伦邦更深入的内陆地区建园区，以躲避河对岸的监视。另一些则把团队拆分到更小的窝点，并频繁转移设备。一处窝点遭到逮捕后留下的空缺，很快就会在别处被填补。
如何遏制这门生意
要实现持久的削减，很可能需要同时持续向相关人员和资金施压。首先要保护工人，让他们能够在没有恐惧的情况下挺身而出。这意味着提供临时收容、快速处理程序，并为人口贩运受害者提供明确的返乡途径。同时，真正实施诈骗或虐待工人的人也应得到公正审判。
其次，要切断诈骗中心的资金和通信渠道。电信和卫星服务商可以加强合规措施，追踪可疑的终端集中区域，并在有明确滥用证据时关闭服务。支付公司和加密货币交易所可以强化客户身份核验，快速识别“杀猪盘”模式，并拦截与已知平台有关的转账。地区内的银行可以共享有关“骡子账户”和频繁提款的信息。针对虚假招聘的公众警示需要触达印度、中国、菲律宾、越南及其他地方的年轻求职者。
最后，执法行动需要瞄准诈骗窝点主管之上的幕后人物。出资者、招募者、运送者以及从利润中分一杯羹的安保靠山，才是让这门生意得以运转的关键。针对性制裁、资产冻结，以及包括缅甸邻国在内的联合调查，都能提高这些人的作案成本。若不聚焦于此，边境公开拆楼的画面仍会不断成为新闻头条，而诈骗话术和资金链则会在别处继续运转。
要点
- 10月24日后，缅甸轰炸了妙瓦底附近KK园区的部分区域，1500多人逃入泰国。碎片损毁了美索的房屋，部分人员在渡河时丧生。
- 泰国官员登记处理了来自至少28个国家的入境者。出逃高峰期间，三天内有1000多人越境。
- 官方媒体称，KK园区有2198人被捕，148栋建筑计划拆除。卫星图像显示，该园区约四分之一被毁或受损。
- 估计妙瓦底地区仍有5万至10万人在诈骗窝点工作。联合国2023年的评估显示，缅甸各地至少有12万人从事诈骗工作。
- 分析人士称，规模最大的诈骗窝点位于停火区或与亲军方民兵有关的地区。杰森·托尔称突袭行动是政治作秀，犯罪网络仍原封不动。
- 泰国切断了跨境电力、燃油和互联网链路。当局查获卫星终端，相关公司则停用了疑似窝点周边数千台设备。
- 印度在一周内空运约465名公民回国，之后又接回近200人。发生多起备受关注的案件后，中国协调大规模遣返本国公民。
- 法院和各国政府正追查协助诈骗网络运作的人。泰国法院批准引渡商人谢志坚。西方制裁和加密货币查扣行动针对经营者及资金流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