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大举采购为何重要
2025年上半年，台湾成为全球最大的俄罗斯石脑油买家。对于一个支持乌克兰、并配合西方对莫斯科制裁的民主政体而言，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转变。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及其合作机构联合分析发现，2025年前六个月，台湾购买的俄罗斯石脑油价值约13亿美元，月均采购量几乎是2022年月均水平的六倍。从2022年2月至2025年6月，台湾进口了680万吨俄罗斯石脑油，价值约49亿美元，约占俄罗斯同期该产品出口量的20%。
这些数字与台北的政治立场格格不入。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台湾加入制裁，并向乌克兰提供了5000万美元双边援助。但自2022年以来，台湾为俄罗斯能源支付的金额也超过112亿美元。报告估算，俄罗斯从这些采购中获得了约17亿美元的矿产开采税，并称这笔资金相当于生产多达17万架用于袭击乌克兰的“天竺葵”无人机。
石脑油是现代制造业的核心原料。它是石化厂的重要原料，可转化为塑料、溶剂和电子产品所用先进材料的基础成分。台湾高度依赖进口能源，约97%的能源需求来自海外。在亚洲利润率长期低迷期间，价格低廉的石脑油成了台湾石化行业缓解压力的阀门。
贸易激增也凸显了台湾国营部门与私营部门之间的明显分歧。台电和中国石油公司等国营企业停止购买俄罗斯原油和轻质油品，相关退出措施于2023年至2024年年中完成。私营企业的做法则恰恰相反。亚洲最大的石脑油买家之一台塑石化，将俄罗斯供应占比从战前约9%提高到据报2025年上半年的90%。该公司表示，根据内部数据，这一比例更接近85%。报告指出，俄罗斯生产商诺瓦泰克（Novatek）受到美国制裁，在研究期内运抵台湾的俄罗斯石脑油中，约72%来自该公司。
石脑油是什么，以及芯片为何离不开它
石脑油是从原油中蒸馏出来的液态碳氢化合物混合物。石化厂在蒸汽裂解装置中加工石脑油，生产乙烯、丙烯等烯烃，以及苯、对二甲苯等芳烃。这些化合物可制成树脂、薄膜、溶剂和特种化学品，广泛用于智能手机外壳、数据中心组件、光刻胶，以及半导体晶圆厂使用的封装材料。简言之，芯片经济依赖广泛的化学品体系，而石脑油是生产其中许多原料的主要原料。
美国等一些石化产业中心使用来自天然气的乙烷作为裂解原料。台湾最大的石化园区则主要以石脑油为原料。改造裂解装置以适用其他原料可能耗时数年、需要巨额资本投入。台湾买家通过长期合同和现货货物确保供应；2023年至2025年采购折价出售的俄罗斯石脑油，缓解了全球烯烃利润率大幅下滑期间的成本压力。
行业数据显示，传统市场拒绝俄罗斯石脑油后，亚洲各地买家受到折扣吸引。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欧洲和韩国对俄罗斯石脑油的需求枯竭，俄罗斯便以优惠价格将货物转售至台湾、中国和印度。表面上看，这只是简单的市场转向；实际上，它牵涉制裁规则和政治承诺。
制裁规则、价格上限与涉嫌违规
七国集团（G7）和欧洲伙伴建立了俄罗斯石油及成品油价格上限机制，旨在限制莫斯科收入，同时维持全球供应。根据该机制，只有当原油和成品油的购买价格不高于设定上限时，联盟国家才可提供航运、保险及其他关键服务。石脑油等低价值成品油的上限为每桶45美元；柴油或汽油等高价值产品的上限为每桶100美元。合规通常依靠贸易商和承运商出具证明，确认货物购买价格低于上限。
关于台湾采购情况的报告指称，存在一系列可能表明执法不力的情况。报告称，约88%的运往台湾的俄罗斯石脑油货物由价格上限联盟司法管辖区内的船东所有或投保，即便贸易数据表明实际价格超过每桶45美元。研究还列举了其他成品油的案例，包括2025年9月16日的一批货物：一艘油轮卸载了来自瓦迪纳尔炼油厂、价值4380万美元的柴油。分析人士认为，此类事件凸显了制裁规则条文与市场现实之间的落差。
台湾环境权保障基金会主任、该研究的共同作者孙欣萱警告说，廉价原料的经济逻辑与台湾的安全和外交利益相冲突。
台湾不应为克里姆林宫的战争机器提供资金。
价格上限机制依赖一整套证明文件、货运惯例和保险合同。只要链条中任何一环出问题，威慑效果就会减弱。违规可能是蓄意行为，也可能源于文件不全。无论原因如何，该机制的公信力都会受损，而在联盟司法管辖区运营的企业也将面临更高的法律和声誉风险。
台湾能源政策的两条路线
2022年后，政府控制的企业减少了对俄罗斯能源的采购。中国石油公司（通常简称CPC）及其他国营企业在2023年至2024年年中停止采购俄罗斯原油和石脑油。由于台北没有禁止采购俄罗斯化石燃料，私营企业不受明确的进口禁令约束。这一政策落差造成了两条路线并存的局面：一边是官方政策和外交立场，另一边是私营买家的市场行为。
台湾经济部表示，已收紧对俄敏感商品出口管制，并正与国内企业讨论合规和风险问题。该部门还表示，正根据不断变化的制裁措施重新审视管制规定。
随着国际制裁不断扩大，本部将进一步检讨相关管制措施，并与国内企业就合规问题保持沟通，同时继续与国际伙伴合作，展现坚决反对侵略、维护国际秩序的立场。
台塑石化备受关注
在这件事中，没有哪家公司比台塑石化更受关注。它是亚洲最大的单一石脑油买家，在台湾西海岸麦寮运营着规模庞大的石化园区。报告称，台塑石化对俄罗斯货物的依赖程度从入侵前的约9%跃升至2025年上半年的90%。报告估算，同期台湾约96%的石脑油进口都流向麦寮园区。公司代表对部分数据提出异议，称截至2025年，俄罗斯石脑油约占其采购量的85%，这一比例反映的是市场状况，而非政策选择。
台塑石化表示，公司通过公开招标采购，并要求所有卖方遵守制裁规则和价格上限。公司还表示，将遵守未来可能出台的任何禁令，并正在考虑减少俄罗斯货物的采购量，以降低经营风险。
如果国际规则进一步收紧，或政府颁布新的禁令，公司将立即遵守，并全力支持所有相关措施。
行业追踪机构已经观察到一些变化。市场数据显示，台塑石化没有采购供应有限的俄罗斯石脑油，用于10月交付。套利条件变化或卖方达到合同限额，都可能迅速关上折价采购窗口，并影响短期货物流向。
地区市场迅速变化
入侵前，韩国买家以及欧洲的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和安特卫普地区都是俄罗斯石脑油的主要目的地。随着制裁和企业风险政策开始发挥作用，这些贸易逐渐消退。俄罗斯随后重新调整了销售版图。2025年，俄罗斯每天出口约39.7万桶石脑油，其中约7.4万桶流向台湾，主要供应麦寮园区。中国和印度的采购份额也有所增加，接收了欧洲和韩国不再需要的货物。
截至2022年7月，韩国炼油商和石化企业已将俄罗斯石脑油采购量降至零，并实现供应多元化。韩国业界高管承认，俄罗斯货物折扣幅度很大，停止采购对成本经济性造成了影响。但他们也表示，法律和声誉风险超过了节省的成本。这种权衡也给台湾带来压力：廉价原料的经济优势显而易见，但外交和合规风险正在上升。
航运追踪公司Kpler估算，2025年至今，台湾平均每天进口约7.5万桶俄罗斯石脑油，高于2024年的约7.1万桶。仅2025年上半年，台湾自俄罗斯进口的石脑油就比2024年同期增长约44%。煤炭则呈现不同走势。2025年初，台湾俄罗斯煤炭采购量同比下降约67%，这表明部分能源贸易已经开始转向非俄罗斯来源。
安全与外交风险
背后的战略环境不容忽视。台湾面临来自中国的军事压力，北京声称台湾是其领土的一部分。莫斯科与北京关系密切。分析人士担心，在发生危机时，依赖俄罗斯能源可能让中国领导层的伙伴获得施压筹码。台湾对能源的依赖进一步加剧了风险。如果俄罗斯出于政治原因中断供应，石化和电子行业将立即承压。
此外还涉及声誉和盟友关系管理。民主国家伙伴一直敦促加强对俄罗斯化石燃料制裁的执行。非政府组织警告称，越来越依赖俄罗斯货物会削弱台湾在美国、欧盟及其他盟友中的地位；而此时台北正寻求加强安全与贸易合作。
民进党籍立法委员沈伯洋认为，台湾的经济选择必须与外交承诺保持一致，才能在危机中获得伙伴支持。
台湾的贸易和经济行动必须与民主伙伴保持一致，否则我们就有损害国际声誉的风险。
供应风险并非纸上谈兵。中国曾对亚洲和欧洲其他国家实施经济胁迫。如果俄罗斯出于压力或战略原因减少对台供货，台湾将不得不在现货市场供应趋紧的情况下紧急寻找原料。此类冲击可能推高塑料树脂和其他化学原料成本，影响台湾的出口产业，包括半导体行业所需的零部件。
政策可能如何变化
公众和政界的关注已经促使台北释放新的信号。经济部长龚明鑫本月表示，如果欧盟提出要求，民营炼油商愿意停止采购俄罗斯石脑油。他补充说，政府已与布鲁塞尔和业界进行磋商，并将遵守欧盟和七国集团的规范。这一表态显示，如果明年出台正式限制，私营企业可能迅速调整方向。
台湾外交部和经济部表示，台湾已扩大对俄敏感高科技产品的出口管制，国营企业也不再进口俄罗斯原油和轻质油品。监管部门正审视目前未对轻质油品实施进口管制的情况，并与企业讨论合规问题。贸易数据也显示出一些策略性调整，例如因供应有限而暂停采购用于10月交付的俄罗斯货物。
企业正在权衡供应安全与声誉和法律风险。台塑石化表示，将支持任何新的禁令，并考虑降低俄罗斯货物占比，以减少经营风险。行业协会称，关键在于以可接受的价格，从中东、东南亚和美国寻找等量替代供应。任何调整都会影响石化行业的利润结构，并可能推高包装、汽车零部件和电子产品等下游成本。
要点
- 2025年上半年，台湾购买了约13亿美元的俄罗斯石脑油，成为全球最大买家。
- 从2022年2月至2025年6月，台湾进口了680万吨俄罗斯石脑油，价值约49亿美元，约占俄罗斯石脑油出口量的20%。
- 国营企业停止采购俄罗斯原油和轻质油品，但以台塑石化为首的私营买家大幅增加采购。
- 报告估算，俄罗斯从台湾的能源采购中获得约17亿美元开采税；报告称，这笔资金可用于生产17万架“天竺葵”无人机。
- 运往台湾的俄罗斯石脑油中，约72%来自受到美国制裁的诺瓦泰克。
- 研究指称，88%的货物使用了与价格上限联盟有关联的航运或保险服务，即便价格超过石脑油每桶45美元的上限。
- 台塑石化表示，截至2025年，俄罗斯货物约占其石脑油进口量的85%，并承诺遵守任何新禁令。
- 台湾经济部长表示，如果欧盟提出要求，民营炼油商愿意停止采购俄罗斯石脑油。
- 韩国于2022年停止采购俄罗斯石脑油，并寻找替代供应；为避免制裁风险，该国接受了更高成本。
- Kpler数据显示，2025年台湾平均每天进口约7.5万桶俄罗斯石脑油，高于2024年的约7.1万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