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交织的犯罪经济
联合国7月21日发布的一份报告称，东南亚有组织犯罪网络已演变为相互连接、由技术驱动的经济体系，将诈骗、人口贩运、毒品交易、非法赌博、数据盗窃和洗钱活动联系在一起。
这份题为《相互关联的犯罪生态系统：2026年东南亚跨国有组织犯罪威胁评估》的报告指出，过去专注于单一地区或非法交易的犯罪团伙，如今开始共用金融系统、招募渠道、数字工具和物流网络。这种结构使一个团伙能够为另一个团伙提供服务，而不必掌控犯罪活动的每个环节。
这一变化使该地区的犯罪网络更灵活，也更难铲除。例如，一项诈骗行动可能依赖一个网络获取被盗个人数据，另一个网络处理在线支付，第三个网络负责加密货币转账，还有一个网络负责招募或贩运劳工。同一套金融和技术系统也可用于贩毒、非法赌博和偷运移民。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东南亚及太平洋区域代表德尔菲娜·尚茨在报告发布会上介绍了这一结构。
我们看到的变化是，过去局限于各自地理范围和犯罪领域的团伙，如今同时涉足多个非法市场，并依赖相同的服务渠道。
她将这种模式比作企业特许经营：专门团队分别负责洗钱、贩运人口、偷运移民和收集数据，同时又彼此连接，共同依托一个犯罪网络。
诈骗造成国家级损失
报告称，2025年，东亚、东南亚、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因诈骗遭受的损失估计为883亿至1141亿美元。即使按较低估值计算，损失也超过该地区多个国家的年度经济产出。
这一数字较2023年估计的180亿至370亿美元大幅上升。损失增加既反映诈骗活动扩张，也与衡量损失的工作有所改进有关。不过，UNODC警告，许多受害者因羞耻、不确定如何处理或不信任执法部门而没有报案。
投资诈骗、恋爱诈骗、诱导转账和冒充他人是常见的作案手法。犯罪分子越来越多地利用被盗数据、逼真的假网站、加密通信和加密货币支付渠道，在不同司法管辖区之间迅速转移资金。
人工智能带来了另一层风险。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用多种语言撰写逼真的信息；深度伪造视频和语音工具则能模仿企业高管、亲属或公职人员。报告还警告，犯罪团伙可能采用具备自主行动能力的人工智能系统，在人工有限介入的情况下识别目标、实施社会工程攻击并协助窃取加密货币。
另一种名为恶意广告的手法，是将恶意软件植入合法广告网络。UNODC称，2025年与这种手法有关的事件同比增加42%。这类攻击无需犯罪分子逐一联系用户，就能触达大量人群。
被贩运劳工被迫从事诈骗
数字诈骗的扩张造成了沉重的人道代价。东南亚的诈骗园区中，已发现来自至少80个国家和地区的人。许多人是被承诺从事客服、技术或网络销售工作招募的，随后经由亚洲、中东和非洲的中转地点被运送至诈骗园区。
进入一些园区后，受害者遭到限制人身自由、威胁甚至暴力对待，被迫在网上欺骗他人。招募范围正从亚洲扩大，相关广告开始寻找会说德语、波兰语、荷兰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法语、瑞典语、挪威语和英语的人。
当局加大打击力度后，一些大型设施受到冲击，尤其是在缅甸、老挝和柬埔寨的边境地区。报告称，这些行动往往只是迫使犯罪活动转移，并未将其终结。犯罪团伙转入规模更小的楼宇和私人住宅，还迁往东帝汶、太平洋岛国和非洲部分地区等其他国家和地区。
UNODC分析人士将这种做法称为“司法管辖区择地”。犯罪团伙会寻找监管薄弱、腐败普遍或执法机构资源有限的地点。一座大型园区可能在突袭后消失，但其招募渠道、支付系统、软件和管理团队仍可在别处继续运作。
UNODC首席分析师辛仁植表示，这些网络的规模已超出许多现有执法体系的应对能力。
不断扩大的有组织犯罪经济规模庞大、结构复杂，发展速度超过了现有应对能力，而现有机制并非为打击如此复杂的犯罪活动而设。
毒品和海上航线仍是主要收入来源
数字诈骗迅速增长，但传统贩运市场仍是该地区犯罪经济的核心。缅甸、老挝和泰国交界的“金三角”仍是甲基苯丙胺等毒品的重要生产中心。
甲基苯丙胺市场零售价值估计最高可达748亿美元，比UNODC在2019年评估中的估值高约20%。区域氯胺酮市场价值估计为27亿至72亿美元，海洛因市场价值估计为241亿至277亿美元。
甲基苯丙胺、氯胺酮和海洛因市场的年度零售总值估计为750亿至1097亿美元。贩运路线延伸至亚洲以外地区，有证据显示，东南亚生产的毒品已流入非洲、欧洲和南亚。
报告还关注苏禄海和苏拉威西海，这片海域连接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菲律宾。繁忙的合法航运为犯罪团伙提供了机会，让他们把非法货物混入正常商业货运中。
这片海域被用于运输毒品、枪支、野生动物以及支持诈骗活动的设备。包括低地球轨道卫星系统在内的卫星通信设备，可帮助犯罪设施在偏远地区或受到严密监控的地点运作。同一批海上航线也可用于运送人员和其他非法货物。
非法赌博串联犯罪市场
非法网络赌博已成为犯罪网络的重要收入来源和金融工具。报告估计，全球非法投注额每年为3400亿至1.7万亿美元，相关基础设施大多设在东南亚。
赌博平台可以处理存款、掩饰犯罪资金流向，并将用户引向其他非法服务。其支付系统可能与地下银行网络、欺诈账户和加密货币交易所相连。因此，赌博并非一个孤立的犯罪市场，也可成为诈骗、人口贩运和洗钱活动的资金渠道。
年轻人面临的风险尤其突出。非法运营者利用社交媒体广告、网红、推荐网络和手机游戏设计，以小额投注和快速致富的承诺吸引用户。奖励、排名和社交竞争等功能，会让赌博看起来像娱乐活动，并鼓励用户反复参与。
债务可能进一步将部分用户推向非法放贷、盗窃、诈骗或充当“钱骡”。犯罪团伙可能利用经济拮据或已卷入司法程序的人，借助其债务压力和有限的就业选择，将他们招募进更广泛的犯罪活动。
德尔菲娜·尚茨警告称，网络游戏与赌博之间的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
网络游戏最初指无需投入资金的互动数字游戏，但两个行业通过蓄意利用这种模糊性的设计融合在一起，使犯罪变得更加危险。
报告称，各国法规零散，给运营者留下了跨境转移平台和支付系统的空间。如果数百个看似互不相关的服务共用同一底层技术，封锁一个品牌或网站往往收效甚微。
腐败和金融保密助犯罪网络延续
技术并不能单独解释有组织犯罪为何扩张。UNODC将腐败列为主要助长因素之一，它使犯罪团伙能够获得庇护、经营园区、转运货物并接入正规金融系统。
犯罪所得通过空壳公司、赌场、非正规汇款网络、由中间人控制的银行账户和数字资产进行流转。加密货币能够迅速转移资金，但调查人员往往缺乏追踪、冻结和追回资金所需的专业技能。
金融机构面临的风险也在不断上升。诈骗造成的损失增长速度远远超过亚太网络保险市场的承受能力。已报告损失规模意味着受害者、银行、科技公司、电信运营商和保险公司都可能面临相互牵连的责任问题，包括谁应负责预防诈骗、谁应赔偿受害者。
一些国家开始让私营企业承担更多责任。澳大利亚已要求银行、电信运营商和数字平台履行反诈骗义务，并提出有关赔偿和共同责任的规定。新加坡更新了针对保险公司的反洗钱指引，并加强了报告要求。
这些措施有助于减少损失，但仅靠一国行动，无法匹敌那些能跨多个国家转移数据、人员和支付渠道的网络。调查人员需要及时获取金融情报、共享数据库，并取得可在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法庭上使用的证据。
传统突袭为何效果有限
大规模突袭可以解救人口贩运受害者、查扣设备并捣毁犯罪窝点。联合国报告警告，单靠打击行动无法铲除支撑犯罪活动的业务体系。
园区被关闭后，管理人员可能仍能访问被盗数据、数字平台、加密货币钱包和招募人员。工人可能被转移到其他地点，技术团队则在另一个国家继续运作。规模较小的设施更难被发现，也更难与更广泛的犯罪组织联系起来。
这种模式使显而易见的执法行动与支撑犯罪的隐蔽基础设施之间出现脱节。当局可能查封了建筑物，却未能查明幕后掌控资金、软件、招募和数据供应链的人员。
尚茨表示，仅以关闭个别场所为重点的应对措施远远不够。
只侧重打击行动的反有组织犯罪战略行不通。我们必须解决所有驱动因素，包括预防犯罪和追踪资金流向。
追踪资金流向意味着在调查相关犯罪的同时调查资金流动。这可能包括追踪加密货币、查明公司的实际受益所有人、审查赌场支付、冻结资产并申请没收令。切断犯罪所得会增加犯罪网络招募劳工、贿赂官员以及在执法行动后重建的难度。
联合国的建议
UNODC呼吁各国更新并协调法律，避免犯罪团伙利用各国制度之间的重大差异。报告还敦促有关机构更早分享情报，并针对犯罪网络而非孤立的犯罪人员开展调查。
报告提出的建议包括：
- 扩大以情报为导向的调查，在犯罪网络壮大前将其识别出来。
- 加强金融调查，追缴犯罪所得。
- 促进警方、海关、金融情报部门和技术监管机构之间的合作。
- 解决腐败问题，打击为犯罪活动提供安全环境的地点。
- 加强应对人工智能、深度伪造、加密服务和加密货币犯罪的能力。
- 保护人口贩运受害者，为其提供救援、法律支持、医疗服务和安全返乡的选择。
- 加强对接触非法赌博、剥削和网络侵害的儿童及年轻人的保护。
该机构还支持以人为本的应对方式。如果证据表明被迫从事诈骗的人受到胁迫，就应将其视为受害者，而非自动作为自愿参与者起诉。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因为遭贩运的劳工可能曾遭到威胁、限制人身自由，或被扣押身份证件。
这些网络能否比正式机构行动得更快，将考验区域合作成效。包括《东盟打击贩运人口公约》在内的现有协议为合作提供了法律基础，但当局仍需要兼容的程序、统一的证据标准，以及支持长期调查的资源。
更广泛的安全和发展代价
报告指出，有组织犯罪的威胁远不止于警方和法院。诈骗损失会侵蚀家庭储蓄、削弱公众对数字支付的信任，并给企业和金融机构带来成本。人口贩运危害移民和劳工；腐败则可能削弱公共服务，打击合法投资的积极性。
毒品利润为犯罪活动进一步扩张提供资金，非法赌博和地下金融则建立起连接网络诈骗与实体犯罪的渠道。儿童可能通过日常用于沟通和娱乐的同一批社交平台和移动服务，卷入赌博、剥削或犯罪招募。
这些网络的地理分布也意味着，受害者和犯罪协助者之间可能相隔数千公里。一名在非洲被招募的人，可能被关押在东南亚的园区，被命令诈骗欧洲受害者，再通过与另一个司法管辖区相关的账户领取报酬。这种结构拖慢了各国调查，也为犯罪管理者提供了更多藏匿机会。
UNODC的评估表明，衡量该地区犯罪经济，不能只看毒品查获量或警方突袭次数。其势力来自共享服务、适应性强的技术、全球市场准入，以及利用政府与私营企业之间漏洞的能力。
要点
- 2025年，四个亚太市场因诈骗遭受的损失估计为883亿至1141亿美元。
- 东南亚诈骗园区中已发现来自至少80个国家和地区的人。
- 犯罪团伙正共享用于诈骗、人口贩运、赌博、数据盗窃、毒品交易和洗钱的服务。
- 区域甲基苯丙胺市场的零售价值可能高达748亿美元。
- 全球非法网络赌博每年产生的投注额估计为3400亿至1.7万亿美元。
- UNODC建议加强金融调查、情报共享和法律更新，并保护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