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食的代价
对大多数印尼人来说，豆腐和天贝既不是时髦的健康食品，也不是餐馆里的特色菜。它们是日常饮食的支柱，经过油炸、蒸制，或在参巴酱中炖煮，出现在从苏门答腊到巴布亚各地的家庭、学校食堂和路边摊上。两者合起来，是全国中低收入家庭最廉价、最常吃的蛋白质来源之一。然而如今，这些朴素的豆制品正处于一场更大经济风波的中心。印尼盾大幅走弱，推高了进口大豆的成本；大豆是这两种产品的主要原料，生产商也以顾客一眼就能看出的方式应对：份量变小，托盘里的豆腐变少，价格则一点点上涨。在这个食品价格是日常政治晴雨表的国家，传递的信息再清楚不过：印尼货币危机已经蔓延到了餐桌上。
近几周，印尼盾跌至历史低点。市场数据显示，某日上午印尼盾兑美元汇率接近1美元兑17,726印尼盾，随后雅加达银行间即期美元汇率一度触及1美元兑18,171印尼盾。2026年国家预算假设汇率为1美元兑16,500印尼盾，实际汇率与预算假设之间的差距令官员和企业感到担忧。进口大豆约占全国需求的85%至90%，在多个地区已涨至每公斤约11,000印尼盾，高于通常的9,000至10,000印尼盾。对小型豆腐和天贝生产商来说，这样的涨幅足以决定盈亏。
在群岛各地，生产商通过缩小产品规格、减产或涨价来应对。有些三种办法都用上了。结果是，一盘豆腐或一包天贝表面上看起来可能和一个月前一样，里面的分量却少了。对每一印尼盾都要精打细算的消费者来说，这是一种难以躲避的隐性通胀。
汇率挤压如何传导至餐桌
印尼是东南亚最大的经济体，但在一种最重要的食品原料上仍严重依赖进口。用于制作豆腐和天贝的大豆，近90%来自国外，主要来自美国、巴西和阿根廷。由于这些大豆以美元购买和运输，印尼盾每贬值一些，同一批货物的本币价格就会随之上升。这正是货币走弱为何能在主食下锅之前就推高其价格的最简单解释。
印尼盾走弱并非孤立发生。全球局势扰乱了外汇和大宗商品市场。中东冲突不断升级，包括有关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威胁，推高了油价并扰乱供应链。不确定性上升时，全球投资者往往会把资金转向以美元计价的资产，因为这类资产被视为更安全。资本外流由此给印尼盾等货币带来压力。与此同时，国内经济指标也加剧了压力。财政压力、外部收支状况恶化以及外汇储备下降，都让投资者变得更加谨慎。
其结果是一种被称为输入型通胀的现象。当一个国家大量以美元购买燃料、食品或原材料，而本币贬值时，这些进口商品以本币计价就会变得更贵。成本随后会部分或全部转嫁给消费者。在印尼，这一影响尤其明显，因为该国是石油净进口国，石油贸易存在巨额逆差。全球布伦特原油价格接近每桶95美元，远高于国家预算假设的70美元；运输和物流成本上升，正传导至几乎所有商品。对豆腐和天贝生产商而言，大豆和烹煮、配送产品所用的燃料都带来了成本挤压。
对较贫困家庭来说，影响尤其重大。低收入家庭每月开支中，食品通常占36%至38%。当一种主要蛋白质食品涨价时，家庭几乎没有多少削减空间。他们要么减少蛋白质摄入，要么减少其他必需品的开支。无论哪种情况，营养保障和家庭预算都会受到损害。
生产一线：生产商面临两难抉择
在万丹省塞朗县的佩贾滕，一位名叫布迪的豆腐生产商眼看着自己的大豆日用量从约200公斤降至100至150公斤，成本则一路飙升。减少原料用量并非他轻易做出的决定。大豆用得少，豆腐就做得少；豆腐做得少，营收也会减少，而这门生意的利润本就微薄。
“为了维持盈利，我们缩小了产品规格、减少了产量，并提高了售价，”布迪说。
他所在地区一盘豆腐的价格已从约17,000印尼盾涨至19,300印尼盾。这个涨幅听起来或许不大，但对于本应价格亲民的商品来说，影响不容忽视。对顾客而言，买一盘豆腐不是可有可无的消费，而是日常膳食计划的一部分。
在日惹特区古农基多尔，工厂老板阿贡·古纳万采取了另一种办法。他改用更便宜的品牌大豆，并减少配料用量以降低成本。代价则体现在产品质量和重量上。
“通常一盒有250克，现在我们做成大约220克，”阿贡说。
尽管成本上涨，近几周豆腐需求实际上有所增加，部分原因是当地丰收节，另一个原因则是名为MBG的免费营养餐计划。该计划为学生等群体提供餐食，带来了额外的基础蛋白质需求。对生产商来说，这种额外需求喜忧参半：订单增加了，但投入成本不断上涨，他们维持低价的压力也随之加大。
雅加达西特贝特的天贝生产商阿尔迪·菲尔曼西亚描绘了许多小型生产商面临的困境。消费者购买力已经疲弱，因此涨价过快可能会把顾客推开。
“如果我们涨价太多，顾客可能就不买了，所以很多生产商会减少产品里的分量，”阿尔迪说。
无数小作坊和市场摊位都在重复这种做法。生产商不愿直接涨价吓跑顾客，而是悄悄缩小产品规格。经济学家有时将此称为“缩水式通胀”，在消费者对价格敏感时尤其常见。在当前环境下，缩水式通胀不是营销伎俩，而是生存策略。
厨房之外：政治警报拉响
印尼盾下跌带来的影响不仅是食品涨价，还引发了对社会稳定和政治合法性的担忧。6月初，印尼盾兑美元汇率跌破1美元兑18,155印尼盾，创历史新低。对那些记得1997年和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的印尼人来说，这样的关口唤起了令人不安的回忆：银行挤兑、物价飙升，以及最终助推政府垮台的街头抗议。
货币疲软的后果已不再只是经济学教科书中的内容，而是清晰地体现在家庭预算中。进口能源推高运输和电力成本；进口大豆令豆腐和天贝更贵；进口小麦抬高面条价格；进口牲畜饲料影响肉类和乳制品价格。与此同时，实际工资停滞不前，许多中产家庭已转入勉强维持生计的状态。他们推迟购买住房和车辆，改买更便宜的品牌，并动用储蓄来填补每月的开支缺口。
失业问题进一步加剧了困境。政府数据显示，2025年有超过88,000名正规部门员工被裁员，2026年1月至5月又有23,470人失业。印尼制造业腹地西爪哇省的裁员人数最多。由于临时工和非正规就业者往往不在官方统计之列，实际受影响人数可能高得多。随着工厂减产、消费需求走弱，企业被迫在保住利润和留住员工之间做出选择。
这一切都发生在政治上颇为敏感的时刻。普拉博沃·苏比延多总统上任时承诺实现8%的快速经济增长，并推出雄心勃勃的福利计划。他在印尼盾下跌期间的一番言论也招致批评。5月16日，他在东爪哇省恩加纽克的一场村级合作社活动上表示，农村社区不必过于担心汇率，因为他们不用美元。
“只要普尔巴亚能保持微笑，就没必要担心。无论1美元兑多少千印尼盾，村里都不用美元，”普拉博沃说。
这番话迅速在网上传播，被广泛认为缺乏体恤。经济学家指出，即便是农村家庭，也依赖价格与进口和全球市场挂钩的商品。牲畜饲料、食用油、燃料，以及豆腐和天贝中的大豆，都把乡村生活与汇率联系起来。印尼盾走弱会推高这些商品的价格，不管村里有没有人拿过美元钞票。
公众的不满在网上找到了宣泄出口。标签#IndonesiaGelap，即“黑暗的印尼”，已成为号召口号，尤其受到印尼年轻人的响应。学生与中低收入群体一同参加街头抗议，表达对政府政策缺乏透明度、达纳塔拉主权财富基金、军方影响文职机构以及内阁规模被认为过大等问题的担忧。政治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相对剥夺感：人们的期待与实际经历之间的落差。当这一落差扩大，经济不满就可能演变为政治危机。
政策应对：补贴与加息
印尼当局采取了货币政策和行业措施相结合的应对办法。印尼央行意外将基准利率上调50个基点至5.25%。此举旨在提高持有印尼盾的吸引力，减缓资本外流，从而支撑汇率。不过，加息也会增加企业和消费者的借贷成本，可能拖慢经济增长。
在食品方面，政府已采取措施缓解豆腐和天贝生产商受到的冲击。贸易部长布迪·桑托索宣布，每公斤大豆补贴2,000印尼盾，面向天贝和豆腐生产商。首期补贴将覆盖约250,000吨进口大豆，预计耗资5,000亿印尼盾，约合2,780万美元。
“考虑到大豆价格大幅上涨，我们决定向天贝生产商提供援助，”桑托索说。
粮食事务统筹部长祖尔基夫利·哈桑表示，鉴于印尼仍依赖大豆进口，这项补贴旨在缓冲印尼盾走弱对国内市场的影响。政府指定国有物流公司Bulog直接向生产商分发补贴大豆，而不是经由市场，以确保较低的投入成本惠及真正需要的人。
“这些产品不会通过市场分销，而是直接出售给生产商，以确保价格更低，”Bulog总裁兼总经理艾哈迈德·里扎尔·拉姆达尼说。
这项补贴无疑能带来缓解，但也只是短期措施。政府开支已经承压。一些经济学家指出，国家支出增长了21%，部分原因是MBG免费供餐计划和“红白村合作社”。财政空间十分有限。该国还面临燃油补贴的两难选择：维持补贴会扩大预算赤字，取消补贴则会推高物价和通胀。印尼盾危机迫使政府在多重目标之间艰难平衡；如果货币继续贬值，这项任务可能会更加棘手。
多年累积的结构性弱点
眼下的问题是汇率，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印尼长期依赖进口大豆。这种脆弱性并非新近出现。早在2022年，批评人士就警告称，政府没有实施持续稳定的政策来促进国内生产。多年来，印尼一直在谈粮食安全，却仍需进口所消费大豆的约80%至90%。
历史数据反映出国内产量下滑之大。1992年，印尼在160万公顷农田上生产了约190万吨大豆。到2002年至2017年期间，年产量已降至54万至97万吨。产量下滑的原因之一是，许多豆腐和天贝生产商更喜欢进口大豆，认为其质量更高、供应更可靠。另一个原因是，当地单产只有美国和巴西等主要生产国的大约一半，而且农民利润微薄。因此，许多种植户转而种植辣椒或玉米等作物。
粮食安全专家长期以来一直主张，印尼需要一套持续、全面的战略。建议措施包括赋予国有物流机构Bulog更大的进口管理权，将私人进口配额与国内采购挂钩，设定最低和最高价格以保护农民和消费者，并提供补贴与培训以提高单产。还可以鼓励种子公司开发适合印尼气候和土壤的大豆品种。
当前危机让这些主张重新提上议程。若不采取这些措施，印尼将继续暴露在全球大豆市场的每一次冲击和印尼盾的每一轮波动之下。对一个每天都吃豆腐和天贝的国家来说，这不仅是经济风险，也会成为日常焦虑的来源。
要点
- 印尼盾跌至历史低点，兑美元汇率接近1美元兑18,155印尼盾，推高了整个经济领域的进口成本。
- 印尼85%至90%的大豆依赖进口，主要来自美国、巴西和阿根廷，因此豆腐和天贝价格对汇率高度敏感。
- 大豆价格从每公斤9,000至10,000印尼盾涨至约11,000印尼盾，小型生产商为应对成本上涨而缩小份量、减少产量并提高售价。
- 印尼央行将基准利率上调50个基点至5.25%，以支撑印尼盾。
- 政府推出每公斤2,000印尼盾的大豆补贴，覆盖25万吨大豆，耗资5,000亿印尼盾，并将通过Bulog直接发放给豆腐和天贝生产商。
- 长期粮食安全取决于恢复国内大豆生产；过去30年来，印尼大豆产量已大幅下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