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借贷陷阱：印尼年轻劳动者如何陷入数字债务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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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May 8, 2026 • 09:24 UTC

债务漩涡始于轻轻一点

从头到脚，她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分期购买的。28岁的印尼雅加达医疗行业从业者Indie女士起初觉得，先买后付服务方便无害。网络平台提供的折扣令人难以抗拒，首期付款看起来也负担得起。然而，不到两个月，她就欠下了5000万印尼盾（约合3700美元），相当于月薪的十倍。为了偿还自己已无力承担的分期款，她又从多个点对点借贷应用借钱。我觉得自己太蠢了，因为当时根本没想到利息和费用会不断累积，她回忆道。

债务漩涡始于轻轻一点
即时满足的心理驱动
为负债量身设计
与逾期共存
监管与现实
区域性趋势
迈向财务自由
要点

Indie女士的经历并非个例。在印尼，数百万年轻职场人士和学生陷入了金融专家所说的“债务跑步机”：他们从一家数字贷款机构借钱偿还另一家的贷款，直到复利和各项费用变得不堪重负。印尼金融服务管理局（OJK）数据显示，2月在线点对点借贷未偿贷款余额达到100.69万亿印尼盾，同比增长25.75%。受影响最严重的群体显而易见：印尼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协会202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千禧一代和Z世代占线上借款人的86.6%。

走上负债之路，往往始于看似无伤大雅的小事。26岁的行政人员Mawar就是一例。2024年，她开始使用先买后付服务购买口红、化妆品等小商品。和许多印尼年轻人一样，她并未充分了解其中的利息费用。随着借款额度自动提高，她买了一台价值500万印尼盾的笔记本电脑。当还款开始占去她250万印尼盾月薪中的很大一部分时，她转而使用点对点借贷应用周转资金。2025年9月，她在贷款申请中不慎多输入了一个零，借了1800万印尼盾，而不是180万。她没有立即退还全部款项，而是拿出一部分偿还之前的分期款，只退回了1000万印尼盾。到1月，这笔贷款的月供已飙升至400万印尼盾；她还发现，自己在四家不同贷款机构的欠款合计近3000万印尼盾。

即时满足的心理驱动

是什么促使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职场人士为了购买消费品借下相当于月收入十倍的债务？答案在于行为心理学与数字设计的交汇处。印尼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所研究员Prani Sastiono博士解释了其中的行为机制。

这里存在一种“当下偏见”：借款人觉得，今天拿到钱带来的好处超过了他们累积的债务，而这些债务终究要在未来偿还。

Prani博士还指出，借款人往往过于自信，认为自己有能力还款。数字时代特有的文化力量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心理倾向。OJK金融服务业行为监管、教育和消费者保护部门执行主管Friderica Widyasari Dewi博士警告说，由社交媒体推崇的生活理念影响，千禧一代和Z世代尤其容易受到冲击。

许多年轻人因借网贷满足消费需求、支付不理智的开销而陷入困境。他们奉行“人生只有一次”（YOLO）和“害怕错过”（FOMO）的理念，因此面临财务问题。

“害怕错过”会让人觉得，不跟上潮流就会落后；“人生只有一次”则鼓励人们尽情享受生活，而不考虑未来后果。这些心态容易导致错误决策，包括不预留应急资金。另一个加剧风险的因素是，人们习惯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个人信息。不负责任的人可能利用这些信息作恶，例如利用被随意上传到网上的身份证件和家庭住址。

为负债量身设计

贷款应用本身经过专门设计，利用了这些心理弱点。Prani博士指出，这类应用让借款流程几乎毫无阻碍，只需身份证件和收入申报即可。申请条件很少，费用和利息信息也未必总是清晰明了。例如，每日0.3%的利率看起来不高，但按年计算，利率会超过100%。

来自中爪哇省萨拉蒂加市的33岁洗衣店老板Krisna Bagus先生，在2023年现金流问题威胁到他的七家收衣点时落入了这个陷阱。他不愿因自尊心而关店，于是寻求快速解决办法。

我本可以申请银行贷款，利息会低一些，但办理需要时间。每天下班回家时，我都会看到一块很大的广告牌在宣传网贷，所以我就想：这就是解决办法。

2023年3月注册第一个借贷应用时，他发现自己最多可以提现1600万印尼盾，尽管月收入只有1200万印尼盾。不到一分钟，钱就到账了。几个月内，他就在多个平台欠下超过1.5亿印尼盾。

平台的自动化机制让问题更加严重。只要用户按时还款，借款额度就会自动提高，鼓励他们逐步借下更大金额。Mawar的额度自动提高到2000多万印尼盾，接近她月收入的十倍；之后，她又意外申请了那笔1800万印尼盾的贷款。

与逾期共存

随着网络借贷持续增长，逾期率也大幅上升。OJK于4月公布，逾期至少90天的贷款比例（称为TWP90）在2月达到4.54%，高于前一年的2.78%。由此催生了“galbay”运动，该词源自gagal bayar（无力还款），指借款人故意违约，以此抵制掠夺性借贷行为。

一名仅以Cocoa为名的31岁自由职业社交媒体经理在2月停止还款。当时，她从八家贷款机构借款，累计欠款超过1亿印尼盾。她决定优先偿还金额较小的欠款，同时停止偿还较大额贷款。

一开始我很担心催收人员，但经历过这一切的其他人告诉我，事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我不得不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因为15分钟内我最多能接到催收人员打来的70个电话。

违约的后果远不止骚扰。未能还款的借款人可能被列入OJK金融信息服务系统（SLIK）的黑名单，该系统此前称为BI Checking。被列入黑名单可能会导致数十年无法获得信贷，延误房贷审批，甚至限制就业机会。金融分析师警告称，潜在房贷申请者中有70%未能通过信用审查，原因是SLIK系统中存在不良记录，其中不少是被忽视的小额欠款。

这种现象被称为“公民死亡”。未满30岁就被列入SLIK黑名单的年轻人，可能无法获得正规工作，尤其是金融机构的职位，也可能直到步入中年仍无法申请汽车和住房贷款。到印尼力争实现“黄金印尼2045”愿景时，这些借款人可能仍被排除在金融体系之外，即使有收入，也形同被正规金融系统拒之门外。

监管与现实

OJK已出台更严格的规定，以遏制掠夺性借贷。2023年，监管机构分阶段设定了每日利率上限：2024年为0.3%，2025年为0.2%，2026年及以后为0.1%。包括所有利息、管理费和逾期罚款在内的借款总成本，不得超过本金金额。贷款机构也不得向已有三家借贷应用未偿贷款的借款人发放贷款。自2020年以来，OJK已因各种违规行为吊销至少70家点对点贷款机构的牌照。

经济与法律研究中心数字经济主任Nailul Huda先生承认，自该行业约在2016年兴起以来，监管力度已有所加强。

过去，有些应用只说利率在0.6%至0.8%之间，却不说明这是日利率。

不过，执法漏洞依然存在。本报道采访的六名借款人都曾在某个阶段同时欠下三家以上网贷机构的款项，其中四人同时从十多家贷款机构借款。这表明，禁止向过度负债借款人放贷的规定并未得到持续执行。此外，还有数百家未获牌照的非法贷款机构在OJK监管之外运营，常采用强硬的催收手段并滥用数据。

仅在2024年1月至7月，相关部门就收到9596起有关非法借贷业务的投诉。这些非法平台经常滥用个人数据、进行骚扰，并收取高额费用，使借款人陷入更深的债务循环。便捷的借款渠道与数据脆弱性相结合，带来了欺诈和网络犯罪等重大风险，包括洗钱和未经授权访问银行账户。

区域性趋势

印尼的危机映照出亚洲各地的趋势。截至2023年底，马来西亚有5.3万名30岁以下公民欠债近19亿林吉特（4.23亿美元）；仅2023年，先买后付交易量就达到7730万笔。马来西亚《2025年消费者信贷法案》旨在通过设立消费者信贷委员会、要求先买后付服务商向征信机构报告来监管这类服务，并对鲁莽放贷行为施加后果；印尼尚未全面落实类似措施。

中国也面临类似危机：2021年至2024年间，家庭无力偿还的贷款数量几乎翻了一番，背后因素包括金融知识不足、青年失业率高企和工资停滞。整个地区的工厂工人、年轻职场人士和零工经济从业者都陷入债务循环，生活在违约和催收电话的恐惧之中。

这些结构性相似之处表明，这不仅是监管失灵，也反映了数字金融与年轻人消费模式之间关系的代际变化。如果数百万年轻劳动者持续负债并被排除在金融体系之外，本应推动印尼到2045年实现经济增长的人口红利，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迈向财务自由

摆脱债务跑步机，既需要个人采取策略，也需要系统性改革。Krisna先生最终在2024年初停止还款，攒下本金和利息对应的资金，再与贷款机构协商免除滞纳金，清偿了1.5亿印尼盾的债务。到2024年底，他还清了所有欠款。

他的经历激励他帮助他人。2025年，两位朋友向他倾诉各自的债务困境后，他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故事，并撰写电子书，详细介绍清偿债务的策略。他以3.9万印尼盾的价格出售这本书，买家还可加入一个WhatsApp社群，成员们会在那里分享摆脱债务的技巧。

我想帮助别人，因为我知道背负沉重债务是什么滋味。他解释说，希望这至少能帮助一些人更快摆脱债务。

在政策层面，专家主张采用生态系统式贷款模式，由银行提供资金，金融科技公司作为技术合作伙伴，按照银行标准筛选借款人。这种模式将信贷风险从脆弱的零售投资者转移到受到适当监管的机构，同时保留数字渠道的便利性。

归根结底，金融知识仍是关键防线。2022年全国金融素养与普惠调查显示，15至17岁的印尼人中，只有43%具备足够的金融知识，远低于49.7%的全国平均水平。如果年轻人不了解贷款必须连本带息偿还、日利率累积后年利率会达到三位数，也不明白数字服务的便利背后存在实际成本，他们就会继续以未来的财务健康为代价，换取眼前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