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科技战中的战略前哨
在马来西亚东部沿海城市关丹附近的格宾工业区，一座工业设施内，工人正将成吨的稀土矿物装入工业袋，准备运往全球市场。每袋混合物价值约10万美元（395,534.24令吉），代表着现代制造业中最集中的财富形式之一。这些袋中装的是钕镨（NdPr），这是高性能磁体的关键材料，为智能手机、电动汽车、战斗机和风力涡轮机等各种产品提供动力。该设施由澳大利亚矿业巨头莱纳斯稀土公司运营，自2012年以来一直加工来自该公司位于西澳大利亚的韦尔德山矿场的原料，如今已成为中国以外全球最大的单体稀土加工厂。
莱纳斯先进材料厂（LAMP）目前处理17种稀土元素中的11种，并正推进雄心勃勃的扩建计划。在澳大利亚矿业巨头吉娜·莱因哈特支持下、季度营收创下纪录的莱纳斯，已将这座马来西亚工厂打造为全球供应链中的关键节点，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正日益威胁这些供应链。从格宾出厂的精炼金属粉末运往巴生港，再发往日本，制成用于电子、航空航天等先进产业的高性能磁体。这条供应链是少数可行的替代选择之一，可抗衡中国的主导地位。目前，中国掌控着全球约90%的稀土加工业务，而莱纳斯的市场份额约为10%。
首席执行官阿曼达·拉卡泽强调，要挑战北京的掌控力，需要持续投入。她在一次罕见的工厂媒体参观活动中告诉法新社：中国的成功建立在执行明确的产业计划之上。要挑战中国的主导地位，需要纪律、专注和清晰的规划。这场竞争的利害关系不止于商业层面，还涉及国家安全，因为稀土已成为美中持续贸易战中的焦点。
北京展现出愿意利用对这些关键矿产的控制权施加影响后，该设施的战略重要性进一步上升。2025年10月，中国限制稀土出口，引发市场震荡、供应链受阻，直到中美达成临时协议才有所缓和。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定于5月中旬再次举行峰会，稀土供应安全仍是全球外交议程的核心议题之一。
打破重稀土垄断
2025年5月，莱纳斯达成历史性里程碑，成为中国以外首家实现重稀土氧化物商业化生产的企业。该设施成功生产出镝，随后于6月生产出铽，并于2026年3月生产出钐，标志着北京的垄断地位出现重大裂口。这些重稀土元素是电动汽车传动系统和先进防御系统中高温应用的必需材料，但直到最近，中国境外还没有商业化生产。
这一技术成就具有重要的地缘政治意义。中国不仅主导轻稀土领域，也几乎垄断了所有重稀土加工，从而获得了对能源转型和现代战争关键技术的独特影响力。马来西亚工厂新建的分离回路投资2500万美元并已投产，每年可处理多达1500吨混合重稀土化合物。其处理能力涵盖SEGH精矿（钐、铕、钆、钬），未来还将扩展至钇和镥，这些元素用于医学成像、癌症治疗和固态激光器。
首席运营官波尔·勒鲁在近期于厂内接受采访时介绍了技术进展。他说：第一步是证明我们有能力提取重稀土。去年5月，我们通过生产镝证明了这一点，6月生产了铽，上个月生产了钐。我们已启动完整重稀土分离项目的详细工程设计，这将使我们能够提取市场所需的任何稀土元素。公司预计，到2027年年底，格宾厂区将具备全面的提取能力。
这项扩建旨在弥补非中国供应链的一项关键短板。高性能钕铁硼（NdFeB）磁体需要添加微量镝、铽等重稀土，才能在电动汽车电机内部的高温环境下正常工作。若不添加这些元素，磁体在热应力作用下会失去磁性，不适用于先进传动系统。莱纳斯的突破意味着，西方汽车制造商和国防企业如今有了此前受限材料的替代供应来源。
地缘政治棋局：马来西亚的高风险平衡
随着大国竞相争夺稀土影响力，马来西亚发现自己的外交空间日益狭窄。一方面，莱纳斯代表着与西方阵营联系紧密的供应链；另一方面，中国也在加强其在马来西亚新兴本土稀土产业中的地位。据报道，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4月访问马来西亚期间，提出为稀土加工提供技术援助；路透社则报道，马来西亚战略投资基金国库控股正与一家中国国有企业就潜在稀土加工合作展开讨论。
这种双向接触反映了马来西亚所处的复杂局面。据估计，该国拥有1620万吨稀土矿藏，价值约7472亿令吉（1750亿美元），但缺乏大规模开采和加工这些资源所需的先进技术。政府的《2021—2030年国家矿产工业转型计划》旨在打造从矿山到磁体的产业生态系统，目标是到2030年实现稀土年产量3万吨，并创造4000个就业岗位。不过，业内资深人士指出，中国花了数十年才建立起自己的产业生态系统，这意味着如果没有大规模的外国技术合作，马来西亚的目标可能过于乐观。
美国正积极争取马来西亚加入其降低风险的战略。2025年10月，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易卜拉欣与特朗普总统签署谅解备忘录，确保稀土出口至美国不受限制。这项协议，加上由澳大利亚和日本支持的莱纳斯工厂在马来西亚运营，使马来西亚有望成为全球供应链重组中保持相对中立却不可或缺的节点。
2010年中日稀土争端期间，北京曾因领土争端暂时中止对日供货。此后，日本与莱纳斯保持着尤为密切的关系。2026年初，莱纳斯将与日本澳大利亚稀土公司（JARE）的供应协议延长至2038年，承诺每年向日本供应5000吨钕镨，并将全部重稀土氧化物的75%供应给日本工业。协议为钕镨设定了与市场挂钩的每公斤110美元底价；若价格超过每公斤150美元，还设有收益分享机制。日本贸易公司双日株式会社于2025年10月开始进口莱纳斯精炼的重稀土，目标是满足日本约30%的总需求。
环境审查与监管条件
尽管莱纳斯工厂具有重要战略意义，自2007年开工建设以来，始终面临持续的环保反对声浪。当地居民和活动人士对放射性废弃物管理表示担忧，并将其与怡保附近一座稀土精炼厂相提并论。该厂由三菱运营，因健康投诉和场地污染问题于1992年关闭，之后花了多年进行清理。“拯救马来西亚，停止莱纳斯”运动持续组织抗议活动，并质疑如果这些工艺确实安全，为何工厂不建在澳大利亚。
2026年3月，马来西亚原子能局将莱纳斯的运营许可证续期10年，但附加了严格的新条件。公司必须在续期日起五年内停止所有会产生放射性废弃物的活动，并处理现有的水浸净化残渣，使其不再具有放射性。过渡期结束后，将不再批准新的永久性处置设施。这项监管折中安排允许工厂继续运营，同时应对长期废弃物管理问题。
莱纳斯称其副产品无毒且安全。公司表示，精炼过程会产生富含镁的石膏和磷酸铁，其中天然放射性物质含量极低，并存放在旨在防止环境影响的永久性处置设施内。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对关丹工厂进行了评估，认定其符合所有安全标准，并称该设施采用先进技术、工程设计完善。然而，当地社区仍将信任问题视为核心；他们指出，尽管废弃物放射性水平较低，西澳大利亚州仍拒绝接收这些材料。
环境挑战不仅涉及莱纳斯，也关系到马来西亚更广泛的稀土发展计划。邻近地区的非法采矿活动已导致湄公河支流受到砷和镉污染，凸显监管不足的风险。随着马来西亚开发本国稀土矿藏，可能采用类似中国南方的原地浸取法，环保团体警告称，向脆弱生态系统注入化学物质可能引发新的污染危机。活动人士和渔民的反对构成实质性的审批风险，可能导致未来项目延误或停摆。
马来西亚的本土稀土雄心
马来西亚在格宾加工澳大利亚矿石的同时，也雄心勃勃地计划开发本国丰富的稀土储量。矿物与地球科学局2024年开展的一项普查研究发现，马来半岛分布着大量离子吸附型黏土矿床，其地质条件可能与中国南方稀土富集省份相似。目前，国内仅有一个合法采矿项目在运营，由霹雳州政府与中国国有企业中铝合作开发。
联邦政府于2023年12月对稀土出口实施暂停措施，做法与印尼对镍采取的政策类似，目的是推动国内加工和增加附加值。投资、贸易及工业部长东姑扎夫鲁强调，马来西亚不愿继续仅仅充当原材料出口国。他表示：马来西亚并未永久禁止稀土出口；采取这项措施是为了防止出口未经加工、附加值低的原材料，让更多附加值留在国内。他还为近期与美国达成的合作协议辩护，否认其出卖国家主权的指责。
挑战在于如何落实。马来西亚缺乏先进稀土提取和分离技术，因此无论合作对象是中国、美国还是澳大利亚，都难以摆脱对外国伙伴的依赖。到2030年实现年产3万吨的目标，需要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稳定的化学试剂供应，以及与磁体制造商建立下游合作关系，而这些条件目前在马来西亚尚不存在。瑞士公司Bomatec和日本巨头信越化学虽在马来西亚设有磁体制造厂，但与中国纵向整合的供应链相比，当地产业生态系统仍较为分散。
莱纳斯自身也在从单纯加工矿石转向业务多元化。公司计划投资5亿令吉（约1.18亿美元），建设一座年产能5000吨的新重稀土分离厂。此外，莱纳斯还在探索稀土在氢能供应链中作为催化剂的应用，尤其是长距离输气过程中的氨裂解。勒鲁预测：我预计，十年后这将成为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表明公司希望从氧化物生产向下游延伸。
要点
- 莱纳斯稀土公司在马来西亚格宾运营着中国以外全球最大的稀土加工设施，2026年3月起获得续期10年的运营许可证
- 该设施在2025年取得历史性突破，成为中国以外首家商业化生产重稀土氧化物（镝、铽）的企业，打破了北京对高性能磁体关键材料的垄断
- 该设施加工的每袋钕镨价值约39.5万令吉，产品主要运往日本，用于制造服务于电动汽车和国防产业的磁体
- 马来西亚拥有估值7472亿令吉的本土稀土储量，预计达1620万吨，但开发这些资源面临重大技术和环境挑战
- 根据新许可证条件，该设施必须在五年内停止所有产生放射性废弃物的活动，同时继续安全管理现有残渣
- 马来西亚在复杂的地缘政治竞争中寻求平衡，在与澳日利益相关方保持加工合作的同时，也与美国和中国就开发本土采矿能力所提供的技术展开接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