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生活必需品成为国家负担
1999年，新加坡现代化进程的奠基者李光耀曾用一句简单的话解释这个城市国家经济迅速崛起的原因。他曾说：“我当上总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公务员办公的楼宇安装空调。这是提高公共部门效率的关键。”李光耀认为，空调“改变了热带地区人们的生活”，让人们即使身处赤道酷热环境，也能在室内高效工作。四分之一个世纪后，这一新加坡生产力的根基却成了脆弱性的象征。伊朗战争扼住全球能源供应之际，新加坡要求政府雇员将办公室空调温度设定在25摄氏度（77华氏度）或以上；在李光耀时代，这种举措难以想象。这项指令不仅是节能措施，更是对一个国家的一次严峻考验：新加坡100%的原油依赖进口，且高度依赖经由局势动荡的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液化天然气（LNG）。
新加坡从空调普及的当下走向骤然受限的未来，这一反差折射出亚洲面临的更广泛困境。这个富裕的城市国家财政缓冲空间比邻国更大，但其对中东能源的结构性依赖，迫使它在舒适度、经济稳定和国家安全之间作出艰难取舍。对习惯了从冷气充足的商场走到人行道上、迎面吹来阵阵冷风的新加坡人来说，适应过程既是心理上的，也是身体上的。
全球能源动脉受阻
要理解新加坡为何陷入“热浪”，就得把目光投向6500公里外的霍尔木兹海峡。这条位于伊朗与阿曼之间的狭窄水道，通常每天运输约2000万桶石油，约占全球石油消费量的五分之一。自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打击以来，海峡实际上已被关闭。伊朗革命卫队宣称，如果袭击持续，就不会允许“哪怕一升石油”从中东出口；试图通过海峡的商船也遭到袭击。
此次关闭引发了能源经济学家所称的史上最严重供应中断。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正常情况下，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石油和石油产品约有80%、液化天然气近90%运往亚洲市场。仅在2025年，经海峡运输的石油约84%、液化天然气约83%供应亚洲经济体。伊朗3月初实质上封锁航道后，全球人口最多、工业活力最强的地区失去了主要能源生命线。
新加坡受到的冲击尤其直接。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显示，新加坡约三分之二的原油进口来自中东国家。新近成立、负责集中采购天然气的新加坡天然气公司（Singapore GasCo）迎来首次重大危机：全球最大液化天然气出口设施卡塔尔拉斯拉凡设施在3月中旬遭导弹袭击，重建可能需要三至五年。尽管新加坡拥有战略储备和2021年建成的备用液化天然气设施，能源事务主管部长陈诗龙仍警告，为替代供应支付溢价将不可避免地推高电价。
为全岛降温
4月8日，新加坡可持续发展与环境部发布指令；李光耀若在世，恐怕会对此感到震惊。所有政府设施的空调温度必须设定在25摄氏度或以上，并积极管理制冷、照明和电梯的运行时间。各机构必须加快安装LED照明和智能传感器，并更换设备时优先采用能效等级最高的产品。该部在声明中指出，“温度每升高一度，能源需求就会减少约10%”，并将这些措施定位为政府“带头”开展全国节能行动。
措施不止于调高温度。政府人员被鼓励改用风扇、拔掉非必要设备的插头以消除“待机能耗”（设备处于待机状态时消耗的电力），并使用公共交通。政府还推出了力度可观的财政支持来配合这些行为倡议。新加坡公布了约10亿新元（7.78亿美元）的强化援助措施，包括提高企业所得税返还，为活跃平台从业者和出租车司机提供200新元现金补助，并加快发放社区发展理事会购物券。这项援助方案表明，政府认识到，依靠出行谋生的人群受到危机的冲击最为严重。
与要求居家办公或缩短工作周的邻国不同，新加坡在请求民众自愿节能的同时，维持正常运作。这一做法既体现了城市国家的行政纪律，也反映出它缺乏本土能源替代来源。新加坡没有大规模油气产量，不能像印度尼西亚或越南那样简单地多钻油井或扩大煤炭开采。它只能靠节约能源渡过危机，同时为液化天然气现货船货支付市场要价。
危机中的民生账本
在政策指令和宏观经济数据背后，普通新加坡人正重新安排日常生活。CNA TODAY对55名22至69岁的居民进行调查，发现近64%的人为应对能源危机改变了生活方式。对一些人来说，变化很小，比如缩短淋浴时间或确保随手关灯。对另一些人而言，中东战争从根本上改变了家庭生活。
48岁的网约车司机拉莉莎·多赖拉朱女士发现，她的混合动力汽车每箱油的开支已从80新元涨到100多新元。为了同时应付交通和家庭开支，她让7岁的孩子搬进自己的卧室，这样两人就能共用一台空调，不必给多个房间降温。她解释说：“我平时不怎么开空调，但现在天气这样，还有烟霾，实在太难受了。不用空调我们受不了，感觉就像坐在烤箱里。”
其他司机面临着难以应付的收支困境。51岁的出租车司机加里·哈里斯现在会在樟宜机场等两到三个小时接单，因为在城里兜圈会浪费汽油。由于航空出行受扰导致游客减少，他只能加入越来越长的司机队伍，争抢稀少的乘客。他说：“如今，像我这样的夜班司机大多凌晨3点就回家，因为继续在外面兜转只会浪费汽油。”有些家庭已经完全停用空调，尽管热带湿度很高，也改用风扇。另一位网约车司机库基·库马尔先生说，他的四个孩子第一次开始学习在没有冷气的情况下入睡。
这场危机也加快了交通方式转型。露丝·戈伊女士在拥车证到期前几个月，把燃油车换成了电动车。她说，每月燃油开支已从120新元涨到160新元。换车后，她估计每月充电电费约为50新元。另一些人则彻底放弃了汽车。31岁的财富管理顾问瓦莱丽·邱现在乘坐公共交通去见客户，尽管通勤时间从15分钟增加到30分钟。她解释说：“虽然通勤时间翻了一倍，但我省下的钱多得多。”生活中的小习惯也受到了影响；一名司机打趣说：“如今我喝不起浓咖啡或加炼奶咖啡，只能喝黑咖啡了。”
亚洲各国应对共同困境
新加坡调高空调温度，只是区域应急措施网络中的一环。从东南亚到南亚，各国政府正以不同力度紧急应对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带来的冲击。泰国已要求公务员远程办公，并敦促办公室职员走楼梯而不是乘电梯，将空调温度设在26至27摄氏度。菲律宾则让政府机构实行每周四天工作制，并要求各机构将燃油和电力消耗削减10%至20%。
较贫困国家面临的冲击更加严峻。能源进口占比达95%的孟加拉国已在主要油库部署军队，防止囤积，并提前关闭大学放假。巴基斯坦下令学校停课两周，政府办公室每周工作四天，同时限制公务用车。缅甸军政府根据车牌号码实行燃油配给，车牌尾号为偶数的车辆只能在偶数日期上路。斯里兰卡将每周三定为假日，以固定实行每周四天工作制，并通过二维码实施燃油配给。
大型经济体也感受到了压力。韩国近30年来首次对国内燃油价格设定上限；日本则启动史上最大规模的战略储备释放，相当于45天的供应量。中国虽拥有大量库存，据报道仍从伊朗秘密接收石油，并在美国暂时豁免制裁后增加俄罗斯石油进口。印度通过政府补贴吸收了逾半数燃油涨价，并将液化石油气从工业用户转供家庭，以应对人们对烹饪燃料短缺的担忧。
各国应对方式的差异凸显了整个亚洲能源安全水平的不平等。日本、韩国等较富裕经济体可以动用战略储备和财政缓冲来吸收价格冲击。孟加拉国、巴基斯坦和斯里兰卡等国缺乏足够外汇储备，难以在动荡市场中确保供应，因而不得不在教育、出行和基本能源获取之间作出痛苦取舍。一名能源分析师指出，这场危机暴露了一个结构性现实：亚洲仍是全球最依赖能源进口的地区，一旦中东能源运输受阻，就极易受到冲击。
经济冲击波与补贴压力
燃油成本上涨带来的直接痛苦，只是经济冲击的第一波。油价在突破四年来高点后稳定在每桶95美元附近，通胀压力开始在亚洲经济体间层层传导。运输成本上升推高食品和日用品价格，而航空燃油价格上涨（在新加坡已超过每桶200美元）则威胁泰国、越南和菲律宾等国至关重要的旅游业。亚洲开发银行警告称，供应中断若持续，依赖能源进口国家的经济增长可能减半。
各国政府正以补贴应对这些压力，但相关支出日益难以为继。印度尼西亚承诺在开斋节假期期间维持燃油补贴价格，但为1.439亿名假期出行者提供这类支持，预计将使国家预算赤字突破国内生产总值3%的法定上限。泰国的燃油基金每天要花费数千万美元，才能人为压低柴油价格。印度也面临类似限制；一名智库分析师警告说：“印度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需求规模之大，决定了它无法长期通过设定价格上限来保护消费者。”
危机影响的不只是交通燃料。亚洲高度依赖中东天然气生产化肥，供应中断将威胁整个地区的农业产量。卡塔尔供应全球约三分之一的氦气，这种气体是半导体制造不可或缺的原料；3月遭袭后，卡塔尔暂停了拉斯拉凡设施的生产。这一损失威胁台湾、韩国和日本的电子产品供应链，而半导体封装为这些经济体带来可观出口收入。滞胀风险，即物价上涨与产出下滑同时出现，正笼罩整个地区。
领导力面临审视
当局呼吁节约能源之际，公众对精英阶层是否也会遵守要求的质疑，已成为政治议题。副总理颜金勇建议家庭使用风扇代替空调并乘坐公共交通后，社交媒体上立刻出现大量提问：议员们会不会照着自己的建议做？一名Reddit用户写道：“想赢得选民信任？就让部长们在高峰时段经常乘坐公共交通。”还有人要求给出明确答复：“国会会关掉空调吗？”一名评论者问道。另一人回应说：“国会先用风扇，我再用。”
这种公信力落差凸显了一个更广泛的难题：民众已经承受生活成本上涨的压力，政府还要他们作出牺牲。总理黄循财强调，新加坡的能源韧性需要“共同努力”，但部长身处空调办公室，与出租车司机为节省燃油而睡在车里形成鲜明对比，自然会引发矛盾。统筹部长尚穆根承认，如果冲突持续，“不能排除我国国内能源和电力供应可能受到干扰”，这意味着更艰难的抉择或许还在后头。
公众也质疑，现行措施是否足以应对危机的严重程度。新加坡虽然没有像达卡或卡拉奇那样关闭学校或实行燃油配给，但一些市民怀疑，相对温和的25摄氏度要求和自愿节能倡议，是否足以应对颜金勇副总理所称的“自1973年石油禁运以来最严重的供应中断”。李光耀推动空调普及的记忆始终是一个参照点，也隐含着一个问题：如今的领导人能否展现出建设现代城市国家时那种灵活应变的创造力？
重新构想能源安全
危机进入第二个月后，亚洲各地的决策者正直面短期节能无法解决的长期结构性弱点。封锁促使各方重新审视该地区对中东碳氢化合物的高度依赖，以及这些能源经由单一海上咽喉要道运输所带来的风险。新加坡于2025年成立GasCo，原本旨在通过长期合同和多元供应商分散液化天然气采购来源，如今正迎来首次真正考验。
眼下的诱惑是退回能源民族主义，转而依赖高碳燃料。泰国重启了已退役的燃煤机组；韩国计划放宽燃煤发电限制，并将核电站利用率提高到80%。这些举措可能会固化对化石燃料的依赖，而全球气候承诺要求的恰恰是相反方向。另一种可能是，这场危机推动可再生能源投资和东盟电网等区域一体化项目提速，让各国能够跨境共享电力，而非只依赖进口燃料。
对新加坡而言，这场危机印证了近期在太阳能基础设施方面投资的价值。一些家庭如今发电量有余，还能向电网售电，从而有效隔绝燃料市场波动的影响。然而，城市国家土地密集，限制了可再生能源的发展潜力，因此区域能源相互依存至关重要。摆在李光耀继任者面前的问题是：他们能否为新时代重现李光耀的基础设施愿景？在这个新时代，空调所需的能源不能再靠最便宜的石油供给，而要依靠有韧性、多元化并最终实现脱碳的能源系统。
历史先例表明，心理影响可能比实际冲击持续得更久。1973年石油危机永久改变了西方对能源的认识，催生的能效标准和战略储备一直延续至今。如果亚洲2026年的危机持续下去，也可能同样重塑城市规划、交通电动化等方方面面。改用电动车的出租车司机，以及为省电而合住一间卧室的家庭，正在摸索应对办法；这些做法或许会成为新加坡生活的常态。它们究竟只是暂时的不便，还是迈向新型能源格局的第一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霍尔木兹海峡还会关闭多久，以及油轮恢复通行后，亚洲各国领导人能吸取什么教训。
要点
- 新加坡要求政府办公室将空调温度设定在25摄氏度或以上，并采用节能技术，推动全国节能。
- 这些措施是为了应对自2月28日以来霍尔木兹海峡关闭造成的冲击；此次封锁阻断了约20%的全球石油供应和面向亚洲的80%液化天然气出口。
- 这个城市国家公布了约10亿新元的援助措施，包括向司机提供现金补助和企业税收返还，同时敦促民众乘坐公共交通、使用风扇而非空调。
- 亚洲各国正采取应急措施，包括菲律宾和巴基斯坦实行每周四天工作制、孟加拉国在燃油库部署军队，以及缅甸按车牌尾号实行车辆限行。
- 能源分析师警告，印度尼西亚、泰国和印度目前的补贴计划难以长期维持；若冲突持续，财政赤字和社会动荡风险可能上升。
- 危机还可能带来连锁影响，包括化肥短缺冲击农业、氦气供应中断影响半导体制造，以及尽管各国作出气候承诺，仍可能重新转向煤电。
- 公众开始质疑，政治领导人是否会亲自采用他们建议民众遵守的节能措施。
- 实现长期能源安全，可能需要加快投资可再生能源和区域电网，并摆脱对中东供应的依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