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失灵,苦难由人承担
埃里克是一名来自中非的年轻人,因躲避祖国的战乱而逃离。他逃出柬埔寨臭名昭著的网络诈骗园区后,用沉痛的话语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我是在逃离战争,结果又到了一个战场。
如今,数千名滞留柬埔寨的外国人正面临着这种残酷现实。埃里克的经历始于一封电子邮件:对方承诺提供一份行政工作,月薪2000美元。他在逃离暴力、数月饱受极端匮乏之苦后,觉得这份工作仿佛是救命稻草。去年年底抵达金边后,招募人员没有把他送到办公室,而是直接带他去了泰国边境附近一处设有严密防护的园区。
在园区内,管理人员强迫埃里克参与网络诈骗,针对全球受害者实施恋爱骗局和虚假投资计划。他试图提醒一名目标对象,对方正在被骗,园区头目发现后对他施以残暴殴打。他后来回忆说:“他们把我打到以为自己可能会死。”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他目睹其他工人遭受严重虐待,还有人神秘失踪。一名同事似乎试图自杀,从窗户跳下,此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埃里克第一次获得逃跑机会,是泰国和柬埔寨围绕共同边境发生军事冲突之时。他趁乱逃出,但很快又被人口贩运者抓回,并被转移到另一处设施,在那里又遭关押一个月,直到1月中旬才再次逃脱。如今,埃里克仍滞留柬埔寨,没有护照、钱财,也没有家人可以依靠。他一直生活在恐惧中,盼望能找到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国家。他甚至不知道远在家乡的家人是否在战乱中幸存。
大批幸存者流落街头
柬埔寨政府突然打击该国利润丰厚的网络诈骗产业后,埃里克成了数千名被遗弃在柬埔寨城市街头的人口贩运幸存者之一。国际特赦组织称,园区在全国各地大规模放人,已酿成一场人道主义灾难。在金边、西哈努克市、贡布和暹粒,来自亚洲、非洲、南美洲和欧洲的人们拖着行李箱走过街头,或睡在公共公园里,绝望地向不堪重负的使馆求助。
这场危机在柬埔寨当局逮捕中国富商陈志后爆发。美国司法部称陈志是一个庞大网络诈骗帝国的幕后主使。陈志是太子集团创始人,1月初被引渡至中国,引发整个诈骗行业恐慌。九天后,中国提出,对与陈志有关联的逃犯,如果投案自首将予以宽大处理。园区经营者因此突然打开大门,大规模放走工人,以免被发现窝藏遭贩运的劳工。
流离失所的规模惊人。印尼驻柬使馆报告称,1月中旬至下旬,超过3400名印尼公民寻求领事协助,每天抵达人数超过200人。乌干达和加纳官员确认,各自约有300名本国公民滞留当地;肯尼亚则报告称,有超过200名公民需要帮助。这些人中,许多人没有护照、有效签证或购买基本生活用品的钱。中国和印尼为本国公民协商设立临时安置点之际,来自在柬埔寨没有外交代表机构的非洲国家的幸存者,却被以资源有限为由拒之门外。如今,许多人睡在人行道上,或挤在接收无证人员的廉价旅馆里。警方检查证件、搜寻违反移民规定者,也让他们终日惶恐不安。
诈骗工厂内幕
要理解这些幸存者为何走投无路,就必须了解柬埔寨诈骗园区规模化运作背后的骇人真相。这些设施往往是西哈努克市等城市及泰国边境城镇的赌场和酒店改建而成,犹如监狱般的劳工营,犯罪团伙强迫被贩运者实施复杂的网络诈骗。通过恋爱骗局、虚假加密货币投资,以及先与受害者相处数月、再骗取其钱财的“杀猪盘”等手法,这些诈骗活动每年牟利120亿至190亿美元。
国际特赦组织的研究人员记录了50多处园区内近乎奴役的环境。工人通常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承诺高薪和豪华住宿(包括游泳池)的广告后前来。入园后,他们才发现周围有带刺铁丝网、手持电棍和枪支的武装警卫,以及监视一举一动的摄像头。幸存者称,他们会被转卖到不同园区,或被告知必须靠劳动偿还债务。未能完成诈骗指标或试图联系当局的人,则会在专门的暗室里遭受酷刑。
最近几周逃出的35名幸存者提供的证词,揭示了骇人的虐待行为。数名女性称遭园区管理人员强奸,至少两人因此怀孕。其他幸存者则说,他们目睹一名男子被砍断手指,另有一人在试图逃跑时被割喉。用金属棍和电击棍殴打工人是家常便饭。园区还系统性地拒绝提供医疗救治,导致本可避免的死亡。一名名叫德莉拉的幸存者告诉国际特赦组织,她所在的园区死者太多,工人们只得凑钱帮助遗体遣返,但管理人员拒绝为病人提供医疗救助。她解释说:“我们不得不强行逃出去,因为有个人病了,他不想死。”她还描述了逃跑时警卫如何朝空中开枪。
“XXL”打击行动:真正的转变,还是政治作秀?
柬埔寨当局将此次行动描述为与过去彻底决裂。内政部发言人索卡通宣布开展“XXL”行动,并设定4月为最后期限,称届时将彻底铲除柬埔寨境内的网络诈骗。官员称,近期已在全国190个地点关闭近200处诈骗中心,逮捕173名犯罪团伙高层,并驱逐1.1万多名外国工人。政府罕见地允许媒体进入西哈努克市一处废弃园区,现场房间已被搬空,电脑也被拆走,但整体基础设施基本完好。
然而,分析人士和人权组织质疑,这些突袭是否代表真正的政策转向,还是对国际压力的精心回应。美国和英国近期对一个东南亚网络诈骗团伙实施了两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制裁,目标直指陈志的太子集团;美国还启动了价值150亿美元的比特币没收诉讼,这是美国司法部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此类行动。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宣布对该地区多个网络实施制裁,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还新设诈骗中心打击专案组,着手打击东南亚加密货币诈骗。
研究跨国犯罪网络的哈佛大学亚洲中心访问学者雅各布·西姆斯认为,当前的打击行动避开了最有权势的精英。“这些突袭没有针对任何一家规模大、知名度高的诈骗园区,这恰恰说明了问题所在,”西姆斯说。“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行动,目的是营造果断采取行动的表象,同时保留行业核心及相关精英的利益。”西姆斯曾建议对28名政府官员和商界人士提起诉讼并实施制裁,其中包括首相洪玛奈的堂兄洪都,理由是他们涉嫌与该行业勾连。有报道称,波贝和戈公的园区仍在运作;实地观察人士指出,波贝在突袭期间明显风平浪静。遭突袭园区的基础设施仍有人看守,随时可以重新启用,这表明一旦压力减弱,该行业就可能迅速恢复运作。
系统性失灵,幸存者得不到保护
打击行动成为新闻头条之际,人道主义救援却已陷入瘫痪。国际特赦组织报告称,柬埔寨当局未能识别人口贩运受害者或提供保护,反而将逃出的工人视作违反移民规定者,对其罚款并拘留。警方定期检查酒店和住宅,核查证件,令幸存者终日担心遭到逮捕。据报道,负责援助弱势移民的国际移民组织,尽管包括现代奴役问题研究者凌丽在内的救援人员多次提出请求,仍拒绝帮助一些幸存者群体。凌丽质问道:“如果负有保护受害者使命的国际机构,连保护、紧急援助,甚至为人口贩运幸存者提供安全空间都做不到,那么它们在当地究竟能发挥什么作用?”
各国使馆不堪求助人数之多。印尼和中国为本国公民争取到了临时住处,其他国家则缺乏提供协助的外交能力。肯尼亚为本国公民争取到了逾期停留罚款豁免,但幸存者仍须自行筹钱购买回国机票。来自在柬埔寨没有使馆国家的幸存者称,他们遭遇官僚程序的阻挠,被援助组织以资源有限为由拒之门外;此前,非政府组织的运作经费已因大范围削减而受到影响。
柬埔寨国家打击人口贩运委员会常务副主席周本英为政府做法辩护,称已有筛查程序,但如果优先开展详细的人口贩运调查,拘留设施将不堪重负。她呼吁原籍国共同承担遣返本国公民的责任。然而,人权组织LICADHO副主任安萨马特指出,打击行动启动前并未充分考虑其人道后果,数千人在混乱中奔走于各处建筑之间,而当局没有妥善调查谁是受害者、谁是罪犯。
再次遭贩运的风险仍在
滞留幸存者面临的危险不止无家可归和饥饿。行业监测人员报告称,诈骗团伙仍在招募滞留的外国人,利用他们为生存而走投无路的处境。招聘广告在Telegram等平台流传,瞄准那些无力购买回国机票的人,声称有机会快速赚到机票钱。对于这些已经历酷刑和强迫劳动、身心备受创伤的人来说,这些招募信息直接将他们引回奴役之中。
地理监测显示,部分园区虽已清空,但诈骗活动仍在边境地区持续。全球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倡议组织指出,犯罪团伙已通过拆分为更小的团伙、夜间转移以及暂时关闭场所来躲避执法。人们还发现,犯罪团伙在东南亚以外的非洲、南亚、中东和太平洋岛屿经营类似园区。联合国估计,至少有10万人仍被困在柬埔寨诈骗活动中,缅甸另有至少12万人受困;该地区相关产业每年创收约640亿美元。
对埃里克这样的幸存者来说,心理创伤让身体面临的危险雪上加霜。许多人目睹过谋杀、自杀和系统性酷刑。他们在等待遣返期间,亟需心理健康支持和安全住所。然而,他们面临的现实却是可能再次被贩运到刚刚逃出的同一处园区,或是流落街头,遭警方搜查无证外国人。若缺乏协调一致的国际行动,为他们提供紧急证件、机票资金和临时安全住所,获利于人类苦难的犯罪网络就仍将占据上风。
要点
- 柬埔寨政府打击网络诈骗后,数千名逃离诈骗园区的人口贩运幸存者无护照、无钱财,也得不到人道主义援助,滞留街头。
- 危机因中国富商陈志被捕并遭引渡而起。他被指控经营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网络诈骗帝国;随后园区经营者陷入恐慌,大规模放走工人。
- 来自印尼、乌干达、加纳、肯尼亚和中国等66个以上国家的幸存者睡在公共公园里、聚集在使馆门口;柬埔寨当局却将他们视为违反移民规定者,而非人口贩运受害者。
- 近期逃出者的证词揭露园区内存在系统性酷刑、强奸、谋杀和近乎奴役的环境。一些幸存者称,自己遭性侵后怀孕,也有人目睹他人因被拒绝医疗救治而死亡。
- 分析人士质疑“XXL”打击行动的真实性,指出与政治精英有关的主要园区仍未受查,突袭却集中于较小的运营点,表明这场行动可能只是作秀,并非真正要瓦解整个行业。
- 国际移民组织和各国使馆未能提供充分的紧急援助,使幸存者面临再次遭贩运的风险;诈骗团伙正积极从滞留人群中招募人员。






